多年前,曾在《李少君自選集》中讀到一首名為《遠望》的小詩:“天空含著一個古老的月亮/我含著一顆懷鄉的心/在恍惚之中隱約望見:/山路上,父親頭頂著月亮/在前面走著/我跟在后面/拖著長長的瘦小的影子。”詩人以一種對世界示弱的生命姿態,暗中積攢著生命的能量。
“布依族與布谷鳥有什么關系/一位布依族人回答:沒有關系/但春天的大涼山里到處都有布谷鳥/布依族人夢里都是布谷鳥的啼叫聲”(《布谷鳥與布依族有什么關系》)。李少君對自然的熱愛是流動的,他熱愛著眼睛所看到的,腳下所觸及的,甚至是夢中所憧憬著的大自然。這種自然不是狹隘的地理空間,而是一種“宇宙觀”的自然主義。詩人行事和做人很低調,但沒有放慢追“光”的步伐。對世界的“示弱”“謙卑”,隱藏著一種能量和大智慧。李少君的《海島之夜》和《在青藏高原的小旅館里》可以對比著閱讀,巨大的時空落差會讓人產生一種驚悚,戰栗的美在人的心靈久久回旋繚繞,讓每一位漂泊者都產生一種別樣的生命體驗。
“微明的天光照著你有些黝黑的臉龐/而你年輕豐滿的身體/比早熟的芒果更芳香誘人/這就是我關于那個海島的印象”(《海島之夜》)。
“很快,我會一騎白馬,從高原上呼嘯而下/在滾滾紅塵中揚鞭而過”(《在青藏高原的小旅館里》)。
“說著一些連自己也覺得陌生的客套話/為何不待在家里和親人在一起呢”(《寫于斯德哥爾摩》)。
從以上詩句中,我們可以看出,李少君是一位熱愛旅行的詩人,也是一位熱愛自然的詩人,如果穿越到古代就是一位行吟詩人。他總是在路上,總是在行走,因此他接觸的自然是“別樣的自然”,更為廣闊的自然。正如批評家吳曉東的敘述:“李少君的生態主義既是一種文化政治的動力因素,也是思維和審美的詩學機制……古典詩興的回溯,邊地空間對詩性的激活,對逝去鄉土靈氛的回眸,日常生活的詩意洞見……這些詩學元素都構成了李少君詩意的本源和動力學依據”(吳曉東《生態主義的詩學與政治》)。
詩人的工作“不是描述自然,而是向你呈現一個完全由人的心智所吸納和擁有的世界”。在后工業化社會里,人的時空感已發生變化,人常常不知身在何處、心歸何方,而想象力幫助我們建造自己的世界,熱愛自然則可以培養我們同世界的“共情力”。英國詩人W.H.奧登的名句“如果愛不能相等,/讓我成為愛得更多的一個”就誕生于詩人仰望星辰的想象中,卻又帶著強烈的現實意義。在被認為越來越冷漠的世界里,詩人發愿成為“愛得更多的一個”。由此可以理解,偉大詩人為何總是“嘗試贊美這殘損的世界”,不求任何回報。因為我們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自然,熱愛自然是熱愛自己和熱愛世界的前置條件,是一切偉大的藝術創造的出發點。
當今時代,詩人的身份是復雜的,兼具復雜的社會活動家角色,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社會影響力,毋庸置疑,這對詩歌傳播有正向推動作用。然而擺在每一位寫作者面前的文學是一樣的,寫作者最終取得不同文學成就的原因是他們各自對生活的感受和體認不同。詩人在這個時代也兼任了社會活動家、慈善事業家等多種身份,詩人并不僅僅代表個體自身。然而無一例外的是,任何詩人都必須經由時間和歷史的檢視和淘洗,從巨大的文學傳統和千年詩脈的陰影中成長起來,摒棄庸俗的同質化傾向,以此托舉起自身的精神之舟。
李少君的起點是珞珈山,從武大新聞系畢業后,便到《海南日報》做記者,后調入《天涯》,一路做到《詩刊》主編,歷時三十多年,占據了人生中的“黃金時代”。他沒有選擇晦澀難懂的哲學和高邈曠古的歷史,而是靜中思慮,擇善而行。2024年4月7日,李少君在上海《新民晩報》讀書欄目發表了一篇文章《詩人的詩心覺醒》,其中寫道:“詩人的童心、赤子之心,就是不管多大年齡,不管經歷過多少,你看世界還是依然感到很新鮮很陌生,仿佛是第一次遇見,給你帶來驚喜,給你帶來激情,讓你熱愛。這是詩意的源泉。”我認為這個觀點就是他的詩歌宣言。李少君入道四十多年來,始終保持著詩人的童心和赤子之心。我對李少君推崇,是因為我們有兩個地理性的空間是疊加的,一個地理空間是珞珈山,另一個地理空間便是海南島。
李少君還曾寫過一首題為《黎明》的詩:“晨曦漸漸地掀開蒙昧世界的帷幕/我猛地意識到:這就是黎明/能意識到黎明的人,就是一個詩意的人。”能夠意識到“黎明”的詩人是一個有“初心”的詩人,“黎明”正是李少君從詩歌中發現的自然,其深厚的自然之情來自他天性的含蘊,故而深邃。“初心”看似簡單,卻關聯宇宙萬物,符合天地之道。鐘君在《共產黨人的“心學”:哲學闡釋與當代價值》中談道,“初”是初始、初衷、本意、原意;列子說:“太初者,氣之始也。”(《列子·天瑞篇》)人類存在于宇宙之中,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類與大自然相通,大自然也與人類相連。人類可以載道,可以行道,在這個意義上,人類的“初心”就是宇宙的“初心”、天地的“初心”,也就是“純乎天理之心”。
在李少君的詩中,可見詩人常常保有一顆圣人之心和赤子之心,他從山山水水中汲取精神性力量。“從你的詩里,我們讀懂了蘆笛、大堰河和北方寒冷的雪/從你的目光中,我們看到了曠野、黎明和熊熊燃燒的火把/從你的身上,我們領悟個人擔當、家國情懷和天下大義。”(《吹號者的身影——致艾青》)詩人的圣人之心從何而來?從李白、杜甫、蘇東坡等偉大先賢的傳統而來,杜甫作為“人民詩人”給予了李少君很多精神啟迪;從“吹號者”艾青的精神血脈中賡續而來,這是“大愛之心”和“大美之心”的傳承。
李少君也寫古詩,詩中有對古典詩興的回溯,正是在這種回溯中,他辨析出了民族的精神血液。“群山昂首看高峰,萬里長城探隱蹤。一道飛霞破云出,八方追美起神龍。”(《登長城》)這首古詩寫出了詩人的豪邁之氣、赤子之心。“天人合一”的古典理想在李少君的新詩文本中也有所呈現,甚至于湖湘書生濃烈的家國情懷和浪漫主義的騎士風骨。“比起開闊平坦的廣場/那些街道的角落里/會響起更多的嘆息聲和驚叫聲”(《巴黎夜事物》)。詩人所要表達的主題,即在現代都市里,與代表著現代化潮流的巨大空間相比,一些角落更能閃爍人性的光輝,更能給人親近之感。李少君不以炫示中外差異為主線,而是表現異域中帶有普遍性和共通性的情感,從而開辟了異域書寫新的美學路徑。
“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李白斗酒寫成的詩篇/它使我們在此相聚暢飲長嘯/忘卻了古今之異,消泯于山水之間”(《敬亭山記》)。自然是李少君詩歌中最具神奇力量和特異功能的美學對象,一直有著至高的地位,也始終散發著耀眼的光芒。《敬亭山記》中,詩人盡情吟唱和贊美自然之神力,對自然時序、動植物、風景等都發出了詠嘆,令我們心生敬畏和熱愛。“珞珈山上,每一次櫻花的盛開/皆仿佛一個隆重的春之加冕禮……年復一年地膜拜櫻花即膜拜青春/春風主導的儀式里,傷害亦易遺忘。”(《珞珈山的櫻花》)詩人的大學生涯是在珞珈山旁度過的,是與珞珈山的櫻花相伴相隨的,櫻花的怒放與凋謝、絢爛與隕落,也許都鐫刻著詩人的凝視與回眸、激情與歡欣、思忖與嘆息。
李少君的詩歌充分體現出一種詩歌的自由精神,一種寬闊的視野,一種敏銳的靈性與飛揚的想象力,而這一切都源于他對自然的敬畏和感恩。這種開放性與包容性使之不偏頗任何題材與形式,始終保持著一種典雅與現代性同構的品質和高度。
其實,詩歌正逢其時,秉承“初心”,反復重溫,與時俱進,方可走出當代詩歌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