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晨》《我們在中間（組詩節(jié)選）》

一個清晨

李 檣

許多年后

在一個類似的清晨

我將面對自己的死亡

具體說是那之前的

最后一段時光

我變得眼瞎耳聾，口齒不清

已忘記整個世界，并把寥寥幾個

來看望我的人

認作遠古的爬行動物

或者渾身布滿銅銹的雕像

我們的交談

看上去多么滑稽

像在解密一段

誰也無法破譯的經文

更多的人

早已離我遠去，就連那個

忠實追隨了我一生的影子

也已模糊不清，因為

我不再走出房間

只在老舊的沙發(fā)、桌椅和家具間

緩緩蠕動，像那只

盤踞在灰暗中多年的蜘蛛

準確地撲向

被困住的死神

——原發(fā)《山花》2025年第1期

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自然規(guī)律，而生命向度又是文學的一個重要向度。翻閱古今中外的詩歌，這方面的經典書寫不勝枚舉。寫死亡的，有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的詩作《期中假期》、白居易的詩作《夢微之》、蘇軾的詩詞《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等；寫“衰老”的，有愛爾蘭詩人葉芝的詩作《當你老了》、司空曙的詩作《喜外弟盧綸見宿》等。因此，生老病死是文學主題的表達內容之一。《一個清晨》是李檣的組詩《河邊的聲音》中的一首，刊發(fā)在“詩人自選”欄目。人到中年，要面對的就是衰老問題，也包括日益凸顯的疾病問題；而到了晚年則要面對死亡問題，這就是人生的自然規(guī)律。其實在某種狀況下，“死亡”又無所不在。年少時猶如在海上航行，生命遼闊，沒有邊際，覺得“衰老”“死亡”非常遙遠。到了中年以后，人生終點的彼岸由若隱若現(xiàn)直到逐漸清晰，不管你是否愿意，那彼岸都會一步步地向你逼近。《一個清晨》所抒寫的就是人到晚年的情景，老態(tài)龍鐘，“衰老”令人不堪；行將就木，“死亡”或許令人恐懼，卻是無法逃脫的命運。

我們在中間（組詩節(jié)選）

楊爭光

一

上有老的

下有小的

我們在中間

我們是民

民以食為天

是古訓

也是祖?zhèn)?/p>

我們日出而作

過去是種田

現(xiàn)在是掙錢

我們日落而息

也稱臥榻而眠

如果有沖動也有余力

就像卯與榫的合與分一樣

也像洗拖把的撴與提一樣

好一次，然后

讓睡眠成為安眠

我們無心也無力

仰望星空

就這么

把高遠深邃的夜晚

交給了蛐蛐

鳥蟲有公母

我們有男女

二

沒成熟的果子

跌落下來

我們叫它落果

即使正好看見

也不會悲哀

我們是落果

不管活到多大年紀

都不會成熟

我們知道的

我們的跌落只是

無法成為收獲

——原發(fā)《山花》2025年第1期

楊爭光的組詩《我們在中間》刊于《山花》雜志詩歌欄目第二條。楊爭光是著名的小說家和編劇，但鮮為人知的是，楊爭光最早是位詩人，曾參加過“青春詩會”。讀他的這組詩，我發(fā)現(xiàn)這組詩的“敘述”特征非常明顯，如行云流水、娓娓道來。楊爭光與長期專注于詩歌寫作的“職業(yè)詩人”不同，他并不致力于意境的營造和優(yōu)雅的抒情，這可能與長期從事敘事文本創(chuàng)作有關。當然，他的詩作中也有意象，也有比喻，也有對比，這些手法的運用也只是服務于他對世事的洞察和思考。組詩《我們在中間》有一種逆向性的思辨，因“反其道而行之”的視角產生了不一樣的思考結果，這也許是一種“反思”吧。這種“反思”別開生面，且不說振聾發(fā)聵，但具有一定的深意，相信也會讓讀者進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