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轉折中的自我探尋與生命觀照

詩人在文學之路上奔襲所持的詩歌利劍，能劃破幽冥，透出光亮并映照自我與萬象，同時在與現實、幻境、疼痛對抗或博弈中更需要詩人“智性的投入”。張偉棟在《修辭鏡像中的歷史詩學： 1990年以來當代詩的歷史意識》一書中認為，所謂“智性的投入”，就是要讓語言進入未曾踏足之地，使情感成為一種高智慧，而不是簡單地抒發；要擺脫語言和情感的慣性所帶來的人云亦云和平庸的流俗意見，從而使得語言中真正的“新穎之物”能夠現身。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新穎之物是基于詩人對自然、生活、人生的觀察和體悟，在詩歌現場看見的倫理秩序和萬象，從而喚醒自我，尋求“自我處境的認同感”。

廣西人民出版社于2022年11月出版的陸輝艷的詩集《途中轉折》就是一本對“自我處境的認同感”所做出觀察的詩集。該詩集分為“空中跳舞的人”“界限”“所有的夜晚”“途中轉折”四輯，收錄的詩作主題面對的是諸事諸物的寂寥、斑駁、開闊、虛幻、真誠等，在肆意橫生中直指人與自身、人與人、人與社會或自然的關系，袒露出詩人對于生活抑或生命中銳意求索的虔誠之心。

美國女詩人普拉斯曾在《鏡子》一詩中以鏡子作為敘述者，抒寫一個女人凝視鏡子時，試圖通過自己的倒影來發現真正的自我。對于詩人陸輝艷而言，她以生活這一巨大場域中不可預知的事物為鏡，闡釋其隱喻和存在意義，表白悠悠天地中多維的“我”，用詩歌對自然、城市、記憶和存在的日常生活進行描繪，表征個體在廣闊世界中的孤獨、迷茫、希望和反思。陸輝艷的詩歌不僅是對外部世界的觀察，更是對內心世界的探索，以及對生活意義的不斷追問。如在《條紋》一詩中，詩人用“一只拒絕馴服的斑馬”證明“并非一切都是黑白的”，用“斑馬”的意象比喻自由和個性；黑白條紋是自然賦予斑馬的固有形態，在現實空間里亙古不變，而“病患，落入風塵者/都曾穿過同一件條紋衣服”，揭示不同的人在生活中面臨的相似困境；當“瘋狂地奔跑”打破古老的格言，更是旨在追求世界的多元和可能性。在《白鷺》一詩中，“一只白鷺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的生活里”；第二天再次來到湖邊時，“再也沒有白鷺”。詩行里浸潤著詩人對生活中美好事物短暫、易逝的慨嘆，而與美好事物相遇的某個瞬間卻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引發詩人對自然與人類生活關系以及記憶與現實的思考。

陸輝艷并不依憑想象和現有經驗進行創作，讓自己拘囿于某一舒適圈里，而是行走于多地，感受不同地域、不同場景的至微至妙，即使腳步中裹挾著些許慌張和忐忑。如《上海記》中，“印滿楓葉的街道，濕漉漉的/陌生的靜安區”充斥著孤獨和陌生感；而“那從玻璃門后透出的暖黃色燈光/和空中不安的交織的雨線”，又給予詩人一種溫暖，盡管這種溫暖是模糊和不確定的。又如《在東莞》中，“我的腳步沾了塵土”，而“我的身影猶疑”，但陌生環境里的不適和不安被“一朵斑斕的烏云”沖淡。詩人的身影與烏云建構的和諧關系即使短暫、脆弱，卻是詩人心之所求。再如《路過廣州大劇院》中，大劇院旁的廣場空無一人，“空曠中反彈著虛無的回音”，而“時間的劇場/記錄著夢境”，同時“每一面鏡子，都有一個多棱的我和世界/在被復制，被設定”。詩中空曠的廣場和關閉的劇院象征著生活的暫時停頓和結束，而陸輝艷站在反射的玻璃幕墻前，感受到自我的多重性和存在的復雜性，時間的流逝和記憶的回響在這里交織，催生個體對宇宙中所處位置的探索。

經由這樣的抒寫，陸輝艷不斷地探索生活中的復雜關系和情緒，也印證和傳達出詩人對人生的清醒神思。生活是一幅幅流動的畫卷，詩人細膩地捕捉著生活中瞬間的美好與永恒，同時也不避諱生活中的困境。從斑馬的自由奔放到白鷺的短暫出現，從城市的孤獨漫步到劇院的空曠回音，這些詩作都顯示出她對生命多樣性的贊美和對存在意義的深刻追問。

一直以來，陸輝艷持守著對生命處境的“現場”記錄，呈現生命中的矛盾、苦澀以及堅韌。她曾多次坦言：“想寫出自我的生命處境，最后發現我們每個人都身處困境……萬物都在實踐的設計中，而人更是生來處于困境（尼采）和生活在矛盾之中。這種困境與矛盾是詩歌應該呈現和深入的，在一次次寫下那些文字的過程中，去抵抗內心的孤獨、疼痛和現實。”當陸輝艷在生命的洪流中搏擊時，生活也讓她逐漸成熟，從而能赤誠地面對周遭的境遇以及生命的盛放和凋敝。

在陸輝艷的詩歌圖譜里，人間的歡愉和苦痛都在張弛有度的節奏中流露，陸輝艷更是多次將筆觸聚焦到對父親苦楚的敘寫上，緊貼生命倫理和內核。如《閃電》中，“我推著父親的輪椅/經過香樟樹下/在它折斷的地方/已新長枝葉”。詩中既有父親六歲時摔斷手臂的描寫，也有六十歲患病后的生活現實，呈現父親在生命中經受磨難后的境況，在逼仄處見開闊，不免讓讀者內心泛起絲絲暖意。又如《懸崖》中，詩人回顧父親的人生經歷，探賾生命意義，喚起讀者對苦難的同情和理解。“他在喉嚨里安上一桿狙擊槍/瞄準他的命運”，是個體在面對生存挑戰時的尊嚴與抗爭精神；然而“被懸崖反彈回來的尖銳/又再次擊中了他”，命運無常，必須能夠接受現實。這首詩從父親的抗爭中呈現生命倫理的多個維度，凜冽而富于骨感。毋庸置疑的是，人的生命中的每一道痕跡，無論其形態如何，都承載著個體獨有的故事和價值。再如《漂亮的傷口》中，詩人以一種微妙而深刻的筆法勾勒出父親術后傷口的外在形態及其內在含義。母親對父親身上傷口的“不規則的圖案”與“光滑，整齊的圓形”之間的對照，隱喻母親對完美形態的偏執追求。而母親對“漂亮”傷口的贊賞和對父親傷口的潛在不滿，則通過“目光里藏著手術刀”來折射出她對父親無意識重塑的欲念，進一步提振了對父親康復的欲望和信心。可以見出，陸輝艷多次描摹父親生命中的苦痛，就是用這種深刻的個人體驗深化她的創作內涵，鑄就她面對人類普遍的疾病、生離死別等重大命題時所展現出的悲憫情懷。這些詩作既是詩人情感的抒發，也是對人類承受苦難的共鳴和人生價值的探索。

陸輝艷的同理心和深邃洞察力使她能夠以一種包容的心態接納生命的多維性，從這一層面上看，她的詩歌超越了個體經歷的局限，觸及生命的脆弱性和人類共同的命運。如《婦科病房》這首詩中的女性在切除子宮“這世上最溫暖的房子”后，平靜地接受身體的改變，而她那不茍言笑的丈夫獨自承受內心的焦慮和無助，躲在開水房旁的樓梯口抽煙。詩人冷峻地記錄了一個剛經歷子宮切除術的女性及其丈夫的情感世界，兩種極端的狀態對比，反映的是疾病對個體及其家庭帶來的情感沖擊和生活變化，以及人們在逆境中尋求情感慰藉和相互支撐的渴望。又如《39歲那年的母親》中，以家族中多人在39歲前后遭遇不幸為引，展現母親面對此事時的“輕描淡寫”，而“內心的海嘯全被她退入一聲嘆息里”；詩尾，母親用禪宗式的平靜化解內心的波瀾。這種平靜面對生活的挑戰和內在的力量既是母親經歷的，亦是詩人對家族詛咒的生動詮釋。

概而言之，詩集《途中轉折》中的每一首詩作都是陸輝艷對自我與生命深度探尋的印跡。詩人的詩作如同一面面靈魂之鏡，映照出個體在廣闊宇宙中的孤獨與迷茫，同時也折射出生命波瀾中的堅韌與希望，灌注了詩人獨特的情感智慧。而這種智慧將穿越生活的喧囂，直抵人心。

本文系廣西藝術基金2024年度藝術人才培養資助項目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