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之家

1

好久沒有下雨，冷風呼呼吹著，我揉揉眼睛，從洞里爬出來，田地荒蕪，肚子咕咕叫，這個冬天要怎么熬才能到頭？妻子爬出洞來，舔了舔我的耳朵，“阿米，趕緊去找食物，不然你的孩子會餓死在我的腹中。”

妻子尾巴變細，身材小了一圈。它跟著我在受苦。我舔了舔它的胡須，“我一定會找到食物。”

“我耳朵聽得起老繭，但愿今晚我們不要再啃麥稈。”它縮回了洞里。

我父親離開這個世界的前一個晚上，自豪地和我母親說，它獨自來到大城市打拼，看那么多高樓，吃不同種類的食物，風光時曾在富豪家蹭吃蹭喝一個月。可在母親的記憶中，它們長時間躲在下水道里，要爬很高的樓層，偷取人類的糧食，才能勉強活下去。在一次行動中，我的哥哥被人類追打，從十八樓掉了下來，腦漿溢出，當場死亡。我的母親像個凝固的雕塑，呆滯地站著，又聽到廣播里說人類將對老鼠實施毀滅性的清除。那個時候我的母親正好懷著我，它什么也沒想，一直往西走，逃離了城市，走了大半個月，在落梅村生下我。后來遇到了我的養(yǎng)父，組建了新的家庭。我的養(yǎng)父一直向往我母親口中的城市，待我成年后，它們手牽手再次踏上了通往城市的路。我則遇到了歡子，我沒有和它們走，因為歡子不喜歡遠行，只喜歡從小生長的落梅村。

我跳出洞口尋找食物。我跑到清香樹下，借此躲避寒風。往年這棵樹青綠逼人，一個大樹冠，是成千上萬只鳥雀的家園，如今它掛著幾片孤獨的葉子，樹枝頂部開始干枯。我抬頭看著它，從它的樹枝看去，天空萬里無云。我雙手捋了捋胡須，嗅了嗅土地，眼前的麥稈仿佛更矮了，找了一大圈，沒有尋到一粒麥子。我看到同伴死在麥地里。我刨了一個小坑，把它拖進坑里埋了。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嗎？饑餓讓我昏昏沉沉的，眼睛冒星星。天快黑了，幾個小時過去，食物一點著落都沒有，妻子還等著我。我看向遠方，炊煙升起，只有到人類那里去了。可母親告誡我，遠離兩條腿走路的人，他們才是我們最恐怖的敵人。我大哥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偷吃幾粒大米，就落得個腦漿迸出的悲劇，我的父親去鐵籠里偷吃人類的香蕉，就再也沒有出來，最后被一個四歲的孩子用堅硬的鐵絲活活刺死。我養(yǎng)父的妻子吃了聞著有點香味的玉米，像發(fā)瘋一樣，異常興奮，接著七孔流血，幾秒鐘就死了。母親最后的囑托就是：遠離人類，遠離人類，遠離人類。我額頭冒汗，感覺會被人類逮住，割去頭顱。我去人類那里是為了活下來，難道糧食比生命還重要？我就不信神會放棄一個活著的生命，而讓沉睡的糧食躲在柜子里。一番自我說服后，我似乎聽見了妻子呼喊，只能鋌而走險。比起饑餓，恐懼毫無分量。

2

我沿著小路來到村莊，爬上一間矮屋子，上面放著發(fā)著金屬光澤的鐵罐，鐵罐上有一根管子，像是接收信號的天線，偶爾還會噴出熱水。我趕緊躲開，擔心被熱水淋到。我在平房上看著整個院子，尋找機會偷取食物。院子里堆放著一些干柴，一把大刀緊緊地咬著木頭。院子里沒有食物，我只能穿過門，去房屋里尋求。天黑盡后，我下了平房，躲在柴堆旁，趁人類看著電視，輕輕一躍就跑進屋子里，躲在沙發(fā)后面。屋子里很吵鬧，電視里傳出嘈雜的聲音。

“外公，老鼠，老鼠。”小女孩說。

“這種天年，老鼠都餓死了。要是有，剝了皮，弄給你吃。”外公說。

“外公，我不吃老鼠，我要吃糖。”小女孩說。

“給你拿糖。老鼠肉可是人間美味。”外公說。

那個閃亮的大屏幕暗淡下來，屋子安靜了，能聽到院子里傳來的蟋蟀聲。年輕的女人帶著小女孩進入房間休息。沙發(fā)上坐著兩個老人，還有一個年輕的男人。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年輕男人說。

“媽舍不得你走，隔著上百里。”老奶奶說。

“一直不下雨，糧食種不進去，守著這片土地沒什么前途。”年輕男人說。

“除了打工掙錢，得趕緊找個兒媳婦。不能在你這里斷了香火。”老爺爺說。

“兩袋大米在廚房里，鮮肉在冰箱里，夠你們吃一個月了。”年輕男人說。

“我要吃酸奶。”房間里的小女孩哭著嚷道。

“來了。”老爺爺說。

我往上爬了一點，探出頭看去，沙發(fā)上坐著的年輕男人，眉頭緊鎖，他長嘆了一聲，把眼鏡摘下來，靠在沙發(fā)上，緊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還醒著。我縮了回去，等待客廳關燈。

3

我從沙發(fā)底下鉆了出來，穿過門簾，來到廚房，有紅薯、土豆，還有大米。我爬進米口袋里，牙齒一直沒有停歇。這感覺真好，大米的味道實在太香了。月光從窗子里照進來，落在一個大機器上，那機器背貼著墻，左邊靠著櫥柜，右邊倚靠著一些咸菜罐子。大機器發(fā)出嗡嗡聲響，像是牛蛙在叫。我躲在土灶下面裝火鉗的洞里，環(huán)顧四周，沒見一個人，才松了口氣。這個大家伙，真是神奇，月光一照，它就嗡嗡作響。我爬出時，廚房里傳出加熱完畢的信號，嚇得我又退了回去。三分鐘后，還是不見人的身影，我才又爬出來。這大機器，后來我才知道在人類那里它叫冰箱。我看著月光，想起母親，它現(xiàn)在在哪里，過得還好嗎？一別已有兩年，對它的思念讓我悲喜交加。我要是像人類一樣，能建設一個這么漂亮的家，讓它們住在里面，不用到處流浪，一家人團圓相聚的日子一定是幸福的。我想起在洞里的妻子還餓著。我叼著一個土豆，爬過門簾，從門縫里鉆了出去，朝著妻子的方向飛奔。月光照著我，我跑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一想著妻子吃著我?guī)サ耐炼梗褚咕鸵欢〞兊脺厝幔业哪樉吐冻鰷嘏男θ荨?/p>

4

我在離洞口還有十米遠的地方停下來，環(huán)顧四周，確定沒有動物跟蹤我，才往洞里跑去。

“你怎么才來，阿米？”妻子閉著眼睛，背朝著我。

“你轉(zhuǎn)過頭來看看。”我說。

“恒帥來找我，承諾只要我跟了它，每天能給我玉米吃。要是你還是那么沒用，大半夜不歸家，我就跟它了。”妻子說。

“你轉(zhuǎn)過頭來看看。你要是不喜歡，我就自個兒吃了。”我說。

妻子看著地上的土豆，眼睛亮了起來，滿血復活，跑到我的身邊，用頭摩擦我的耳朵和下巴。“阿米，快有五個月沒見過土豆了，我像是在做夢。”

“你趕緊吃，吃了我的寶寶才有營養(yǎng)，就會長得白白胖胖的。”我說。

妻子啃食土豆，輕快的咀嚼聲，證明妻子還是很健康的。吃飽飯后，我和它沒了爭吵，看著妻子滿眼的柔情，我好像回到了人生如初見的那種場景里，此刻妻子是迷人的，今夜注定我是幸福的。

“阿米，過來一起吃。”妻子說。

“你一定要吃完，這樣才有力氣對我生氣發(fā)火。”我說。

妻子停止了啃食土豆來到我身邊，用它的身體撫摸我，我身體酥麻，心甜甜的。

“馬上你就要當?shù)耍汩_心嗎？”妻子說。

“我就要當父親了，這是多么值得期待的事。”我看著洞口，干旱還在繼續(xù)，小家伙來了，我就得去尋找更多的食物，自己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我睡了兩個小時就醒了。昨天是過去了，今天的任務又擺在了我的面前。我決心再去偷點大米回來給妻子吃。我來到洞口，風吹得更大了。

我爬上平房，太陽能燈照著地面。清晨六點半，天灰蒙蒙的，趙流的家亮著燈。我心里想他們家有那么多食物，原來是他們那么勤奮，起得那么早。過了幾分鐘，燈關閉了，趙流背著包，拉著個大箱子走出了家門。他在門口停留，抬頭看看大門，掏出手機拍了照片，轉(zhuǎn)身朝著小路走去，腳步堅定而有力。他穿著黑色的衣服，高而清瘦的背影。他走了十幾步，回過頭來，看一眼家的樣子。那一刻我的眼睛和他的眼睛似乎對在了一起，他的眼睛里有深沉的眷戀，而我的眼睛里也有著深深的挽留。他的眼睛是如此深邃和悲涼，一個背井離鄉(xiāng)的背影，一個無助又迷茫的眼神，刻在了我的心里。他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朝前走去，不多會兒路面就沒有了他的影子。每一次我爬上這個平房，就會想到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孤獨前行的身影。

我溜進了趙流的家里，感覺這個家就是我的家。一個他離開，一個我就來了。這一刻我是這個家里最年富力壯的勞動力。我自豪地在家里飛奔起來。

我從門縫里爬出去，對著那條寂寥的路長嘆：“趙流，你放心去打拼，我會替你照顧好家的。”

我鉆進口袋，吃著大米。門響起來，我縱身一躍，躲在白色大機器后面。

步履蹣跚的老奶奶走進廚房，四周巡視，還用手里的拐杖到處敲打，嘴里念叨著：“真是奇怪，明明是有聲響，我可還沒老眼昏花。”

我靠著冰箱，一股熱氣烤著我的背。我身體麻酥酥的。這家伙真神奇，能有這功效，有了它，再冷的天都能挨得過去。我通過細小的縫，看見里面有一個黑色金屬物體，像一頂頭盔。要是我能進去里面，白天躲在里面，溫暖且舒適，晚上就出來吃東西，想想多美好，這不正是我想要的日子嗎？

是時候搬家了，帶著妻子住進里面，衣食住行就全部搞定了。我為自己有這個想法而興奮，我真是個天才，在老鼠群里應該算是最聰明的那一類了。我覺得這人類也就這樣，偷取他們的食物，也毫無覺察，只會用個棍子敲敲打打，他們怎么能逮到我！這和母親講述的人類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5

我沉浸在夢里，這就是我幻想的人間天堂。我露出鋒利的牙齒，在冰箱擋板處咬出一個小洞，經(jīng)過三個小時的努力，這個洞終于和我的身體差不多大。我通過這個洞看向冰箱里面，一股暖暖的熱氣撲向我的眼睛，冰箱時不時還像一頭老牛叫上幾聲，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家伙。那頭盔宛如一個外星人，綠色、紅色和黃色天線連接著它，那天線連接著墻壁，墻壁連接著地板，也連接著天空。外面冷得要命，我顧不得那么多了，快速鉆了進去。我躺在里面，閉著眼睛，整個身體暖和得很，這人世間怎么還有如此神秘的地方，我斷定這一定就是我家的樣子。這里有我的人間溫暖。我太累了，沒過幾分鐘就睡著了。等我醒來后，廚房里一股油香味，那香味世間少有，我有將近一年沒有吃到人類煉制的豬油了。

“什么時候回去？我想爸爸了。”小女孩說。

“回去好好過日子，每個家庭都會有些矛盾！忍忍就過了。”老奶奶說。

“他外面有人，幾天不回家，還動手打人，這日子我是過不下去了。”年輕女人說。

“男人總有一個時期是這樣的。你爸以前還不是這個臭脾氣。后來覺醒了，就安心回家了，外面的花花草草也就放下了。男人在外面無論再怎么胡來，心總是在家這里。”老奶奶說。

“我看阿隨不是個壞人。那是一時糊涂。家可不能散，特別是女人。”女人的父親說。

“爸爸說今天要給我過生日。”小女孩繼續(xù)說。

“老伴，駕著你的三輪車，我們一起去阿隨那里，給外孫女過生日。”老奶奶說。

“我想離婚。”年輕女人說。

“我們可不同意。收拾東西，一起回家。你和阿隨有了那么好的孩子，去年建了新房，也沒差幾個錢。好好的日子放著不過，就想著離婚，這兩個字以后不要再提。”老奶奶說。

大門一關，房子里沒有一點聲響，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這一個主人了。我從洞里爬出來，跳上灶頭，一個小碗沒有洗，里面放著雞蛋炒飯，可以看見厚厚的油，我把頭伸進去吃了起來。這雞蛋炒飯?zhí)懔耍业淖齑浇K于被油裹了一層，這種感覺好久都沒有了。

我下了灶，走出廚房，跳上沙發(fā)，那沙發(fā)軟軟的。我跳下沙發(fā)，回到廚房，叼著個紅薯，從門縫里鉆了出去，踏著風火輪般，朝著家里跑去。我要和妻子商量一件大事，趁著今晚屋子里沒人，我們搬進這個屋子，住進大冰箱里，成為這房子里的成員。我想妻子一定會同意。她一想到有溫暖的房子、足夠的食物，那肯定樂得合不了口，做夢都會露著牙齒，夢里都會笑醒。

6

“恒帥死了。”妻子邊哭邊說。

“怎么死的？”我說。

“今早我去看它，想把剩下的土豆給它吃。結果發(fā)現(xiàn)它身體僵硬，斷氣了。它從小就陪著我，是我最好的大哥哥。要不是你出現(xiàn)，我就是它的媳婦。”妻子說。

“難道是瘟疫？昨天我也看到一個死去的伙伴。”我說。

“不太像。感覺是餓死的。”妻子說。

“不要太難過。先吃點紅薯。”我說。

妻子啃著紅薯，我的心里五味雜陳。我冒著生死尋來的食物，它居然拿去給它的情人吃。它愛我嗎？我陷入了長久沉思。健壯的恒帥怎么突然死了？今年食物缺乏，它好幾次給我們送食物。它是我的情敵，打心底里我卻不希望它死去。昨晚妻子還說要跟它過，我那時的想法是大不了我們?nèi)齻€一起過。

過去為了歡子，和恒帥決斗；如今也是為了歡子，我決定給恒帥辦一場葬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歡子，而歡子究竟是為了誰？這個有關愛情的煩惱，人類同樣面臨著，他們的解決方法我不得而知，今早聽到兩個字“離婚”，離婚究竟是個什么東西，我不知道，從兩個字來看，應該是分別，不再相見，失去女主人的意思。人類的愛情我不大知道，它的自私化應該高于我們鼠類。就在落梅村，過幾年就會聽到一起為了愛情要不自殺，要不他殺的事件，死去的年輕人都會讓人惋惜，我們只能說他們?yōu)榱藧矍殚L久睡眠了。

妻子平靜下來，哭泣聲逐漸消失。食物真是個好東西，能讓人的痛苦減輕。我開始給它講述搬離這里，去我發(fā)現(xiàn)的地方長久居住，這樣既有豐富的食物，也有足夠的溫暖，我們就不會被餓死。

“人類可是危險的，我們和他們住在一起，萬一不小心，會被人類打死的。他們收拾老鼠的方法有成千上萬種。”妻子說。

“我保證人類發(fā)現(xiàn)不了，再說度過這個冬天，如果地上能長出食物，我們就回來。那個地方寬敞明亮，你住在里面，感覺隨時都烤著火，寒冷徹底遠離我們。我向你保證，它絕對隱秘，我們絕對安全。”我說。

“記得母親離開時說的話：遠離人類，遠離人類，遠離人類。它說了三遍。它們的經(jīng)歷，用血的事實告訴我們，接近人類，必然會有大災禍。”妻子說。

“如果不去人類那里，我們的孩子，包括我們都得餓死。恒帥就是個例子。”我說。

妻子又哭了。我給它擦干眼淚。

“為了孩子，我答應你。”妻子說。

“什么時候搬？”妻子說。

“今晚行動。”我說。

“讓我吃點東西再走。”妻子說。

妻子繼續(xù)啃食著食物，我則躺在床上睡著了。

在夢里我住進了繁華的宮殿，那個洞用黃金鑲嵌，我們吃飯的碗都閃耀金光，碗里的土豆、米飯香氣誘人。妻子看著我甜美的笑容，跑到我身邊，緊緊地抱著我。它現(xiàn)在最親的人只有我了。

頃刻間，宮殿被爐子烘烤，整個黃金變成紅色的火爐。我的毛瞬間著火，使勁往洞口跑，就是跑不出去，結果我變成了一堆灰，鑲嵌在金燦燦的宮殿里。我從夢里醒來，一身冷汗，妻子則靠著我睡得很香。我摸摸它的額頭，有家真好。我起來，摸了摸親自用手刨出來的家，紅土上還有我的爪子印。這個屋子簡陋，卻有著我和歡子的美好記憶。想到就要離開這里，我似乎理解趙流為什么回頭了。

待妻子睡醒后，我和它埋了恒帥。找來一些枯草遮蓋洞口，就朝著落梅村趙流家奔去了。天黑盡，我們下平房，在平房上我看見一只圓鼓鼓的東西，露出黑色的玻璃眼睛，時不時還會搖頭，我敲了它一下，它沒有發(fā)出聲音，我們大搖大擺來到門口，從門縫里鉆進去。妻子只顧埋著頭吃大米，而我從整個屋子里抬來棉花、布料、衛(wèi)生紙、線……待妻子吃飽，我已經(jīng)把屬于我們的新家裝飾了一遍。這個家干凈整潔，沒有灰塵，也不用擔心會爬進大蛇。妻子鉆了進去，躺在柔軟溫暖的床上。

“阿米，你簡直就是個天才，怎么發(fā)現(xiàn)如此適宜我們的地方。這里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溫箱，在這里即使氣溫再降十幾度，我們也能活下去。”妻子說。

“我本來就是個天才。”

“我們的糞便等雜物只能留在大物體里，或者出去方便，不能讓人類發(fā)現(xiàn)我們的蹤跡。”我說。

“我們得想盡一切辦法，不能留下什么證據(jù)。如果讓人類發(fā)現(xiàn)我們，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我繼續(xù)說。

“不要說死字。我全部聽你的。我感覺你的智慧要高于人類。”它說。

“所有食物，記得要不吃完，要不帶走，不能讓人類發(fā)現(xiàn)我們的牙齒印。有人時，只能躲在這里或者那些隱秘的角落，不能在人類眼睛可以看見的區(qū)域里出現(xiàn)。”我說。

“我一切聽你的。你是我家最高貴的王。”妻子說。

我們不再感覺到寒冷，也不再聽得見北風。冬天感覺消失了，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是溫暖的春天，我們不多會兒就進入了夢鄉(xiāng)，在夢里憧憬著未來的生活。

我們和人類一樣對美好的事物始終充滿了期待。

7

安靜的屋子里終于響起了鈴聲，老人興奮地接通了電話。

“爸，你們還好嗎？”

“怎么才來電話，快急死我和你媽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已經(jīng)住下來了，在家政服務公司找到了工作。”

“現(xiàn)在都快十點了，你那邊怎么還那么吵？會影響你睡眠嗎？”

“我這里在市中心，現(xiàn)在這個時候城市人的生活才開始。”

“工作累嗎？”

“我在辦公室，等下個月發(fā)工資，我給你們打卡里。你們買個烤火器，不要冷著。”

我和妻子搬來這里五天了，趙流也離開五天了。

這么久才打電話回來報平安，這么久他才有時間打這個電話，說明他的工作應該是很忙的，今天應該是下班最早的一天。

人類活著可真累，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工作，也無法體面地活著。

電話斷了，屋子里異常安靜，電視也是黑屏，兩位老人不怎么愛看電視，也不怎么喜歡說話，喜歡獨處，長久地凝視。

“為了你的情人，阿梅那個狐貍精，你把老王打成殘廢，被判了三年，家里失去了經(jīng)濟來源，兒子交不起學費，抬不起頭，在高三輟學。以他優(yōu)異的成績，得上名牌大學，現(xiàn)在一定是縣城里的公務員。”趙流的母親說。

“我不出手打老王，老王就會打死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還一直提。趙流應該出去歷練一下，從小就被你寵壞了。不上學，做生意，依然可以成才。看看二姐家那個孩子，小時候調(diào)皮搗蛋，現(xiàn)在做冷庫生意，在省城里買了別墅，小學都沒有畢業(yè)。”趙流的父親說。

“是要走出去，現(xiàn)在他是走出去了。快四十的人了。媳婦沒娶，錢沒有，等他有錢，估計也是你我歲數(shù)的人了。”

“荒唐。他有他的命，你不要為他操心。”

“我不操心，你操心嗎？為了兒子的事，我是天天睡不著。”

“你出去看看，現(xiàn)在三十幾不結婚的男人滿街都是，三十幾不嫁的女人還不是一大把。”

“今晚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說完趙流的母親去樓上焚香為兒子禱告，老父親則吸他的水煙筒，屋子里繼續(xù)彌漫著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爬了出來，上了二樓，偷偷地看著跪在地板上，雙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著經(jīng)文的老人。她一定是在祈求菩薩保佑自己的兒子，希望他在外面順利。他念著經(jīng)文，流下眼淚。我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知道它現(xiàn)在過得怎樣？我也想大哭一場。我回到大物體里，妻子緊緊地抱著我，并小聲地對著我說，快睡了，你看小寶寶在踢我的肚子。我已經(jīng)看懂了兩個老人的生活習慣，待兩位老人離開以后，整個屋子就只有我和妻子，于是我們開始活躍起來。人類體驗的東西我們也得學著盡情去體驗，例如洗臉、吃飯、坐沙發(fā)，有時候我也會去舔一下裝了酒沒有洗過的酒盅。之后我趕緊跑到我的床上，昏昏沉沉的，所有的煩惱都消失，我迷戀這種感覺。

8

家里住著的兩個老人，即使被他們發(fā)現(xiàn)，以他們移動的速度也無法逮到我們，從這一點來講，我和妻子是安全的。我的妻子對二樓那個經(jīng)常點燃油燈，還能聞到清香味道的神堂很是著迷，它經(jīng)常跑去那里看著燭火，學著老奶奶做莊嚴而深刻的禱告。我問它你閉著眼睛祈求什么？它說祈求神靈保佑我們的孩子健康，請神靈帶走鼠類的饑餓、苦難、病魔，讓我們長久地存活在地球之上。我看著它嚴肅的樣子，感覺有些陌生，不再是我以前熟悉的妻子了。

我睡在溫暖的床上，下面鋪著稻草、布和白色棉絮，極其酥軟。妻子不在我身邊，我知道它又去禱告了。我妻子要是再和人類待在一起，它以后準會忘記自己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以為自己是人類的朋友。可是它怎么學也成不了人類的朋友，更不可能超越人類，成為拯救他們的神。人類花了幾千年都無法接近上帝，它花了幾天就覺得有一個無形的神在向它呼喚。

“起床，阿米，起床，阿米。”妻子不停地搖我的頭。

它見我在睡夢中露著微笑，沒有醒來的跡象。它直接露出鋒利的牙齒咬了我的耳朵。

“發(fā)生什么事了？”我說。

“外面的老爺爺?shù)乖诘厣狭耍阙s緊去看。”它說。

我爬到沙發(fā)下，沿著柱子爬到沙發(fā)的靠椅上，那個爺爺確實睡倒在地上，像死去一般。我從靠椅上，爬進窗子，跑進奶奶的房間里。奶奶打著呼嚕，睡得很香。我鉆進它的被窩，咬了她的腳趾，老奶奶驚叫一聲醒來。她打開燈，看著自己被咬傷的腳。她罵道：“該死的，是無頭鬼進屋子了嗎？”她看著外面還開著燈，電視還發(fā)著聲響。她披著衣服來到客廳，看到老伴躺在地上。

她急忙扶起老伴，嘴里說道：“天哪，這是怎么回事？”

“心慌，心堵塞。趕緊——速效救心丸。”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沒有一絲力量。

她從茶幾上找到藥給他服下。她撥通了女兒的電話，“你爹快不行了，趕緊過來送他去醫(yī)院。”

十五分鐘后，趙雪來到了老人的身邊。她背著自己的父親上了車。

“小隨呢？”

“在家，照顧孩子。”

“換車了？”

“上車趕緊走，父親等不了。”

當車駛出落梅村三十九號時，我的妻子給老人祈禱。它對著我說：“老人不會有事的，老鼠家族的大神會保佑他。”我則想起了那個不斷回頭看向家的趙流。我打心底里發(fā)誓：“你在外面奮力打拼，家我替你管著。”

“姐，父親好些沒？”趙流電話里說。

“出院一周了，恢復很好。心臟做個支架。也不是大問題，你不要擔心。”

“錢還夠嗎？”趙流說。

“我離婚后，也沒有什么收入，實在幫不了家里的忙。現(xiàn)在確實沒有錢了。米都快沒有了。”

“我明天再給你轉(zhuǎn)一千元。”

“好的。”

“我得去忙了，你照顧好父親。”

“現(xiàn)在都快十二點，你還忙什么？”

“你不要問那么多。”

掛斷電話，趙雪看了看熟睡中的父親，走出了屋外，月亮潔白地掛在夜空中，冷氣逼人，眼角的眼淚不受約束地流淌，她沒有擦拭眼淚，而是任眼淚自由流淌，在她的臉頰中流成小溪、溝壑，甚至群山。這不幸的婚姻把她變成一個沾滿油煙味的家庭婦女。那種從心底里冒出來的冷氣大于冬天的嚴寒，大于此刻月光的冰冷，她哭得更傷心。她默默地對自己說：“這往后，得為自己好好活。”

母親給她披上厚外套，“怎么還不睡？這么冷的天，凍壞了怎么辦？”

“我想巧兒了。”

“都這樣了，想也沒用。想想以后的路吧。快回屋睡覺。”

趙雪回到房間，和母親睡在一起，母親咳嗽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她卻一整夜都合不上眼睛。

我整天心事重重的，妻子從上午就肚子疼，到現(xiàn)在沒吃一點東西。我在野外可以去請有經(jīng)驗的長者給它看病。在這里我只能爬上二樓，跪在墊子上請求那個無所不能的神保佑我的妻子盡快康復。

9

“雪，我頭疼，脖子里含著刀片，喘不過氣來。”趙雪的母親說。

“我送你去醫(yī)院。”趙雪說。

“不了。我去了，你爸怎么辦？”

“四十一度，得去。”

趙雪走到父親的房間里說：“老媽突發(fā)高熱，我得送她去醫(yī)院。你想吃東西，在冰箱里。你熱一下就可以。”

“趕緊送她去，不要耽擱了。”

趙雪背著母親上了車，車往醫(yī)院駛?cè)ァ＠项^兒爬起來從枕頭下取來幾張錫箔，在烤火盆里燃燒起來，嘴里念著送鬼神的祈禱詞。

這兩個老人怎么輪流去醫(yī)院？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病了？我來不及管他們了，擺在我眼前的問題更為棘手。我的妻子被疼痛折磨，處于昏迷狀態(tài)。我不停地按摩它的手指、大腿、胸部甚至頭部，它仍然沒有蘇醒的跡象。我倚靠在一個角落里，束手無策。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就不來這里，不住進這個大怪物的肚子里，就不會遇到這樣的劫難。要是妻子莫名地死去，我這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

“阿米，過來抱著我。”我的妻子微弱地說。

我抱著它，它的頭依偎在我的懷里，“傻瓜，怎么哭了！”

“我擔心你。我怕再也……”

它捂住我的嘴，“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的孩子也會。”

“趕緊下雨，土地能長莊稼，我們就搬出去。”

“為何要搬出去？這里這么適合我們。我可不走，要走你自己走。”

“遠離人類，是母親的叮囑。”我說。

夜里四點十四分，歡子給我產(chǎn)下了六只鼠寶寶，三只公的，三只母的。

“你當爸爸了。”妻子說。

“開心，開心。”我說。

“一切都是神的保佑。”妻子說。

“以后你得找來更多的食物喂養(yǎng)我和你的孩子。”

“我會負責的。”

我出生時樣子應該是和它們一樣，乳紅色、萌萌的、熱愛睡覺、閉著眼睛，耳朵貼在肉上。我摸了摸小家伙的額頭，它們是我生命的延續(xù)，是我成為多種可能的保證。

10

生了孩子，妻子變得傲慢起來，更加貪戀溫暖，整天躲在冰箱里。我成了它的奴隸，一呼喚我就得到，一日多餐都得給它準備。

“得出去走走！”我說。

“不，我怕冷。”它說。

“不應該搬進來，溫暖害了你。”我說。

“哪里也不去，就只在這里。”它說。

不多的光陰，它就變了一個樣子，我也胖了一圈，肚子變得圓鼓鼓的，像是妻子懷孕時的樣子。我走路也沒有之前靈活，大腦反應也慢了很多。我把進入冰箱的洞開得更大，為此我啃掉了一顆牙齒。我才意識到自從來到趙流家，過上了不愁吃喝的日子，牙齒和爪子就沒有之前鋒利，移動的速度沒有之前敏捷。看著燈光，仿佛看見了太陽，看見太陽，反而覺得刺眼。

“待雨水一來，大地能長出綠色，就搬離這里。”我說。

“我們給它們創(chuàng)造了溫暖的家、充足的食物，在這里，它們不會被餓著，有電視看、有沙發(fā)坐、有豬油吃，還有神可以祭拜，你給我一個離開的理由——不要再說你母親那種假大空的話。我不會走，要走你自己走。我怎么能讓我的孩子出去跟著我受盡人世間的苦難！”妻子說。

“你口里所說的一切都是盜取來的，你享受的一切都是趙流創(chuàng)造出來的，不是你，更不是我。”我說。

“我們老鼠就是靠偷和搶存活下來的。”妻子說。

“要是人類發(fā)現(xiàn)，他們會饒過你？”我說。

“那要是我們鼠類在田間地頭被人類發(fā)現(xiàn)，會放過我們嗎？”它說。

妻子閉上眼睛不想和我說話。乳紅色的小手在動，再過幾日，它們就會長出絨毛，腳掌分開，逐漸變成我的樣子。待孩子們長大到可以獨立奔跑，我就帶著它們離開這里。妻子一定會和我們一起離開，那樣的話，我們老鼠家族就還有希望。

11

“不能把情況告訴你哥哥，他一定會相當不開心的，還會認為我們衛(wèi)生打掃不干凈。老鼠進了家，還讓老鼠給咬了腳，那他不氣得發(fā)狂。”老奶奶說。

“我不會說。”趙雪說。

“你在我這里，還讓老鼠進了家，你哥哥更是會責備你。”老奶奶繼續(xù)強調(diào)。

“我不會和哥哥說。如果真有老鼠，我們得排查，把它們徹底清除。你想想鼠疫多危險。”

“老鼠咬了我的腳趾，我才醒過來，要是老鼠不咬我，你爸爸說不定已經(jīng)走了。我們還得感謝那只老鼠。”

“你是不是糊涂了，怎么能感謝老鼠？它們可是人人都恨的家伙。它們躲在暗處，偷東西，傳染疾病。要是得了出血熱，或者鼠疫，那可是致命的。鼠疫可是人類歷史上最恐怖的傳染病，死了三億多人，比戰(zhàn)爭奪走的生命還多。那可不是一只老鼠的事情，那是我們?nèi)胰私】档拇笫隆！?/p>

“明天打針回來，我們?nèi)覍ふ依鲜螅阉鼈冓s走，但不要傷害它們。”

“媽，我想去把巧兒接過來住上幾天，我想她了。”

“明天去接。”

12

“姐，子莊市很多人莫名地得了一種傳染病，說是從老鼠身上帶來的。整個人高燒發(fā)熱，昏迷不醒，沒有幾天時間，聽說已經(jīng)走了好幾個人了。我現(xiàn)在工作都得佩戴口罩，每天還得給住的地方消毒。”趙流說。

“這幾天母親也發(fā)熱，不過是小病。前幾天還被老鼠咬到。”趙雪說。

“那你趕緊帶她去治療和打疫苗。我現(xiàn)在暫時回不來。一定得把家里打掃一遍，進行徹底消毒，把老鼠趕走。我給你們寄了消毒液和口罩，明天應該會到。”

“好的。你承受了太多苦楚，姐不能替你分擔家庭的責任。”

“走出過去糟糕的人和事，你可以來子莊市，在這里，你也可以做出一番事業(yè)。”

“我先去消滅老鼠。”

趙雪把每個角落收拾規(guī)整，找來粘鼠板放在各個要道。從各個角落打掃出來的垃圾和雜物里，根本沒見到和老鼠有關聯(lián)的證據(jù)。她沒有看到被老鼠咬壞的東西，也沒有見到一粒老鼠屎，她坐在沙發(fā)上抬頭看著天花板，老鼠究竟去哪里了？她懷疑醫(yī)生的檢查有問題，她母親腳上的傷口根本不是老鼠咬的，而是老人夢游時不小心碰到的。

趙雪還處在有關老鼠的想象中，一個清脆的呼喊聲驚醒她。

“媽媽，我想你了。”巧兒抱著母親的大腿，重復著。

“我也想你了。”趙雪抱起了女兒，反復親吻她。

趙流的母親走了進來，“這孩子，比我走得快。”

“媽，你跟我回家，我不喜歡那個阿姨。”

趙雪把頭回過去，梳理了自己的表情，鎮(zhèn)定地說：“你得聽爸爸和阿姨的話，好好念書。”

“你們聊著，我給你們做飯去。”趙流的母親說。

我聽著母女溫馨而帶著憂傷的對話，心里憂傷不斷，人類和我們鼠類在情感上是如此相近，我對孩子的愛和趙雪對自己女兒的愛是一樣的。

晚上十點，妻子叫我照顧好孩子，它要出去溜達。我答應了它，并囑咐它不能靠人太近，不要超過兩個小時，如果孩子要喝奶，我沒有辦法。它應該出去走走，胖得不像一只老鼠，而像一只肥胖的貓。

它躲在沙發(fā)后面，時不時趴在柱子上，伸出頭盯著巧兒手機里的畫面，當巧兒笑得很大聲時，它趕忙把頭縮回去，生怕被孩子發(fā)現(xiàn)。當孩子稍微安靜，它又重復剛才的動作。它看見孩子的手機里，一只貓在追著一只老鼠跑，時不時貓還會被老鼠戲耍。它從心里感覺到納悶，自言自語道哪有那么笨的貓。

回到冰箱里，它和我說：“得給自己的孩子準備一臺巧兒手里的玩具，讓它們從小就能開始掌握人類的知識。”

“難道你想讓你的孩子變成人類？”我說。

“變成人類有什么不好，玩的東西都比我們高級幾倍。我們只會打洞，躲避蛇，只會拼命生孩子。我現(xiàn)在覺得我們可以學著人類享受更好的生活。看電視時，看到悲情的畫面，我也會學著老奶奶流眼淚。”它說。

“我希望你時刻保持高度的警惕，學習人類是錯誤的選擇。你是老鼠，永遠是老鼠，是人類的敵人，不是人類的朋友。”我說。

“當我能像他們一樣變得文明，我想他們一定會愛我，不會傷害我。人類一定會把我當作他們的寵物。”它說。

“你的牙齒曾經(jīng)啃他們的食物，還給他們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他們怎么可能會與你和解？你只有躲在暗處，永遠偷吃他們的食物，又不讓他們逮到你，你才能安全。你記著老鼠和人是不可能和解的！”我說。

“我不信，我的神一定會感化人類，讓他們接受我。”它說。

我沒有再回它的話。妻子倒頭就睡著了，它臉上露出溫馨可愛的表情，它一定是在做美好的夢。它一定想著融入了這個家庭，成為小女孩的寵物，小女孩讀書都帶著它，還偷偷給它喂好吃的。小女孩把它的孩子全部裝進書包里，放學時就把它們帶到風景迷人的地方放出來，和它們玩耍。

我則心神不寧，尤為沉重，在人類那里有這樣一句話，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何況我住進它們的家，偷吃了它們的油、大米……更何況現(xiàn)在我成了人類的寄生蟲，一點向外擴展的力量都沒有，只要我們隱藏得不夠好，被人類發(fā)現(xiàn)，就會遭受滅頂之災。

“哥，全家都找遍了，沒有老鼠。”趙雪說。

“老鼠太狡猾，智商很高。白天找不到，你就晚上找。實在不行，用老鼠藥、粘鼠板、捉鼠籠。”趙流說。

“好的。”趙雪回答。

“你和父親說，他知道怎么做。以前他是逮老鼠的高手。兒時我吃過他捉到的松鼠。”趙流說。

“好的，哥哥，你不用擔心我們，我一定會想辦法消滅老鼠的。”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特別凄涼的夢。風很大，把牌位吹倒了，接著是一聲驚叫。我喝醉酒似的，迷迷糊糊地進了人類的陷阱，在一個鐵籠里掙扎。小女孩找來一個沉重的鐵錐刺我。我在小籠子里到處亂竄，接著我的腳就流血。小女孩覺得不夠盡興，找來一根鐵絲，在火爐上烤紅，向我刺來，我發(fā)出悲慘的叫聲。我叫得越是悲慘，她就越是興奮。

“就應該狠狠折磨它，把它弄死，離人類遠遠的。”趙流的父親說。

“該死的老頭。”我說。

“把它剁成肉泥，和苞谷混在一起，拿去喂雞，雞吃了這些鼠肉，公雞更雄壯，母雞能下更多的蛋。”趙流的父親說。

經(jīng)過多番折磨，我死在了籠子里，沒想到我會死得那么憋屈，被一個孩子殘忍殺害。

13

趙雪的父親設置了陷阱，還弄了老鼠藥。我一晚上都在監(jiān)視著他。母親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浮現(xiàn)，遠離人類，它們比毒蛇還可惡。

“弟弟，你最近還好嗎？”

“前段時間住在地下通道里，現(xiàn)在找到了地下室，像個老鼠洞，有了一個小房間。外面比農(nóng)村殘酷。這些事都不能和二老說。”

清晨。我的六個孩子來到人間沒活過一周就去世了，這個事實讓我無法接受，妻子更是差點自殺。它不停地呼喊自己的孩子，把奶頭塞進它們的嘴里，那些孩子都沒有反應。它在冰箱里亂竄，我緊緊地抱著它，安慰它不要難過，孩子是去另一個世界享福去了。

“是人類害死我的孩子，我要復仇，不能放過人類。”它說。

“人類并沒有傷害我們呀。”我說。

“你怎么知道人類沒有傷害我們！”它說。

“我們此刻就離開這里，回我們的家。孩子還會有的。”我說。

“不，我不離開，你也不能把它們帶走。我要一直住在這里陪著我的孩子，看著人類不得好死。”它說。

“你現(xiàn)在還迷戀溫暖。我們根本不適合這里。”我說。

“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它驚叫道。

它依偎在孩子身旁，“不怕，媽媽一直都在，你們是去了天堂，那里有溫暖的燭火，還有甜美的糕點。”

“外面布滿了陷阱。你出去要小心籠子，里面的食物都是誘餌，一旦進去就出不來了。外面放在角落的食物不管味道多香，都不能吃，上面染了藥，會毒死我們。”我說。

妻子哼著悲傷的歌，對我的交代半句也聽不進去。它完全沉浸在傷痛里，迷迷糊糊，瘋瘋癲癲。“我一定會報復人類的。”它堅定地說。

14

小家伙們才死去一晚，身上的皮就能感覺到有些干癟，我摸了它們的皮膚，都會燙手。要是在外面死去的同類，先是變得軟軟的，接著發(fā)臭，最后就剩下一些毛和骨頭，毛被風吹走了，骨頭慢慢地成了大地的養(yǎng)料。我死去的孩子們會被烤干，成為不會化掉的尸體。我的妻子走出了冰箱，跑到二樓人類供奉祖先的地方，眼睛里充滿了仇恨，去他媽的神，還我的孩子。它推翻了油燈，在供奉天地國親師位的牌位前撒了一泡尿，還拉了幾粒屎。它回到了冰箱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眼睛毫無神韻，表情憂郁，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從這一刻開始我的妻子對世間萬物失去了熱情，除了睡覺，偶爾吃幾粒大米，就是不停地掏冰箱里白色的像棉花一樣的塑料泡沫，它認為孩子沒有死，而是躲在了冰箱的上面。它一定可以掏出一條通道，找回它的孩子。

它掏出了很多白色的塑料泡沫，逐漸形成了一條通道。我說：“媳婦，你不要繼續(xù)作踐自己，我們離開這里，去我們的天地吧。”

“我會找到我的孩子，我要報復人類，它們一個都別想活命。”一提到要報復人類，它就有了無限神采。才過去了五天，我的妻子已經(jīng)瘦了很多。

“可惡的老鼠，居然敢在我家祭拜祖先和神靈的地方撒野，被我抓到，一定剝了它的皮，做成肉包子，給我的外孫女吃。”老爺爺趙苛說。

“是老鼠救了你，不然你早就沒命了。”老奶奶說。

“你講的那些都是騙人的鬼話。反正它不要被我逮到。”老爺爺繼續(xù)說。

“我不吃老鼠肉。”巧兒說。

“剛生出來的老鼠更好吃。”老爺爺說。

“可惡。”我心中對這個老家伙生出了濃烈的恨意。

妻子生氣地跑了出去，從廚房跑到客廳，朝著老頭子沖去。那老頭子嘴里罵道：“說老鼠，老鼠就來，今天我非把你燉了。”老頭子一腳沒有踢到我妻子，我妻子躲到沙發(fā)底下，老頭子拿來棍子，準備結束了妻子的命。妻子在沙發(fā)底下亂竄，只聽見啪的一聲，妻子就被關進了鐵籠子里。

“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了我布置的陷阱，這一次你可死定了。”老頭子說。

“外公，老鼠真可愛，我想養(yǎng)一段時間。”巧兒說。

“你喜歡，就先養(yǎng)著。你不喜歡，外公就把它剁了。”

它已經(jīng)很少進食，奄奄一息，要不然它一定還會向人類進攻。

“不要喂它食物，把它餓死。”趙雪說。

凌晨三點，我來到妻子的身邊，使出全身力氣也無法咬斷一根鐵絲。

“阿米，我的好老公，我走后，你得好好照顧自己。”

“春天來了，我們還要一起看花，你還得給我生很多孩子。我不允許你那么說。我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我沒有力氣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給你帶來了大米，你先填飽肚子，我再想辦法。”

“你斗不過人類的，這里機關重重，到處都是陷阱。你趕緊逃離這里，回到屬于我們的郊外。”

“我要帶你一起走。”我嗚咽了。

“不要哭，阿米，能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你帶我來這里，我不后悔。這是我一輩子最溫暖的日子。你是我最引以為傲的老公。”

“正是這溫暖害死了我們的孩子，也害了你。”

“不，不是，也許是我病了，傳染了孩子。我現(xiàn)在一點力氣都沒有，全身發(fā)燙，你還記得恒帥的死嗎？它死時，也是全身發(fā)熱，毫無力氣，長期不想吃東西，和我現(xiàn)在的樣子差不多。”

“相信我。先吃點食物。”

“你不可再來這里，我不能讓你再為我受到傷害。”

我們對著鐵絲網(wǎng)，深情地說著話，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別。離開妻子后，我回到冰箱里，這一夜特別漫長，與妻子的點點滴滴都在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想不到結局竟會是如此不堪想象。

15

巧兒盯著妻子看。妻子閉著眼睛不理會她。

“你這只老鼠，躲在我們家好久了，我早就知道了。你還有一個伴。”

“等過幾天我的貓來了，我就拿你喂我的貓，我可不想吃你的肉，想想都惡心。”

“你應該感謝我，救了你。”她找來一根棍子，一直敲打鐵籠子。

“你聾了嗎？”見妻子依舊不動，她把手貼在鐵籠子上。

妻子使出全身力氣，朝著她的手咬去。

“老鼠咬我。”接著巧兒哇哇地哭。

老頭兒趙苛走了出來，看見外孫女的手指冒著血，看著籠子里的米，“你還給那家伙喂東西。”

趙苛用酒精給外孫女手指消毒，找來一個創(chuàng)可貼包扎起來。他找來鉤子鉤住籠子，帶著外孫女，朝外面走去，嘴里念叨著：“我讓你嘗嘗被火烤的滋味。”

他帶著我的妻子來到了落梅村雜貨修補店，把老鼠放在外面。“阿龜，有鐵絲嗎？”

“你要干嗎？”

“替我外孫女報仇。”

“那么大的人還報仇。”

他拿來一根鐵絲，在火爐里烤紅，朝我妻子刺去。

“這老鼠那么短命，還沒看好戲就死了。”趙苛說。

“要把它弄死。”巧兒說。

“阿龜，來家里喝茶。我得走了。”趙苛說。

“好的。”阿龜說。

“那老鼠怎么突然死了？”趙苛說。

“當外公的人了，還像個孩子。”陳敏說。

“爸媽還好嗎，姐？”趙流說。

“好的。老鼠也抓到了。你不要擔心。”趙雪說。

“老鼠是成群結隊的，要保持長期清除的心理準備。”趙流說。

電話掛斷后，巧兒來到母親的身邊，“媽媽，我不吃老鼠肉。”

“那是外公跟你開的玩笑，老鼠肉怎么能吃呢？”

“本來可以吃，可那是只瘋掉的老鼠，把它喂貓去。”趙苛說。

16

我的妻子死了，這個事實讓我無法接受，我徹底消沉下去了。我躺在冰箱里的床上，看著死去孩子的尸體，逐漸干癟，而沒有發(fā)臭的跡象。我在的這個地方究竟是天堂還是地獄呢？我沿著妻子刨出的洞往上爬，我置身白色的泡沫海洋。我沿著妻子的路線繼續(xù)刨，用了兩天的時間，我的頭頂?shù)揭粔K鐵板，我已經(jīng)到了盡頭，必須往回走。妻子當初再堅持下去，是否就能接受孩子是真的去世了，不是隨著神靈去了另外一個世界？我回到溫暖的床榻上，平躺著，肚子對著天，身體里毫無力氣，精神也無盡地虛空，前面的路更為虛渺。我放棄了離開這里的想法，這里看不見春天的花開，這里足夠黑暗，很適合我的心境，說不定我也會死在這無盡的溫暖里。

妻子走后的第七天夜里，我攀附著接入冰箱的那根白色的線一直往外走。我想看看這根線究竟連接著什么，居然如此神奇，它會讓冰箱溫暖，更會讓我的孩子丟掉生命。我爬過廚房，繞過樓板，來到二樓，沿著線來了一次驚心動魄的猴子走鋼絲的表演，爬上了一根大桿子，桿子上捆著密密麻麻的線，我都無法分清楚我剛才攀緣的是哪一根。我趴在那堆線里，抬頭看向天空，今晚沒有月亮，卻有無數(shù)星子，一閃一閃的，眨著眼睛。我伸出手，在星空里比畫著，我畫什么，天空中的星子就能組成我要的圖案。夜空無盡地迷人，我就有漫無邊際的憂傷。當一顆一顆流星劃過，我想念妻子了，這往后余生又該何去何從。我使勁地分辨出那根線的走向，它沿著這根大桿子走向另一根大桿子，再走向另一根大桿子，如此連綿下去，沒有盡頭。我想這線是連接著星空的，星子的光亮通過這根線進入千家萬戶。我的孩子和妻子死后，也會通過這根線抵達星空，成為一顆顆星子。我想它們的靈魂不死，只是換一種方式照耀著我。想到這兒，我淚流滿面。希望我死后，也變成一顆星子，和家人團聚。

天快亮時，我沿著原路回到冰箱里。家里兩位老人已經(jīng)起床，在廚房里做早餐。燈光寡白。我很好奇這線里究竟是放著什么，居然能直達夜空。我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牙齒啃咬這線，我撕開膠皮的時候，牙齒弄到紅色銅絲，頓時全身一陣酥麻。老人說，電磁爐怎么突然斷電了？燈泡抖了幾下，我就失去知覺了。恐怖的夢，在我潛意識里。我的脖子被人類用火紅的鐵圈拴住，我使勁震動，那鐵圈割去了我的頭顱，鐵圈變小焊接在我的脖子處，我的頭和身體分裂，永遠不能愈合。人類把我的頭扔進機器里，復制出所有關于老鼠的思維方式，并讓貓和蛇學習，最終要給老鼠來一次清剿活動。我能聽到同類慘烈的叫聲，盡管我使出全身的氣力，也顯得毫無用處。我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大太陽出來，很是奇怪，家里異常安靜，沒有一個人，我開始到處亂竄，這個家此刻屬于我了。我看電視、嗑瓜子、喝酒，跟著音樂大聲嚎叫，一個十足的瘋子。

17

“電視怎么開著？”趙苛推開門說道。

“明明關了呀。”

我迅速躲在沙發(fā)底下，看著老人慌亂的樣子。

“你通知一下阿隨，感覺外孫女快活不過今天了。”電話那邊趙雪說。

“不可能，你撐著。我拿著衣服就來。”

“什么事？”

“你女兒突然發(fā)高熱，迷迷糊糊的，臉色黑紫。你去醫(yī)院看看她。”

“我趕緊來。”

“家里沒人來過，電視怎么開著？”趙苛關了電視，帶上衣服就往醫(yī)院跑去。

我后來才知道，那個小女孩得了瘟病，醫(yī)生說，從化驗的結果來看極有可能是鼠疫，雖然和鼠疫病毒有點不大一樣。三天后，趙苛和他的妻子女兒都住進醫(yī)院接受治療。待全家人出院后，巧兒發(fā)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她有時候會莫名啃食東西，特別是啃食生苞谷，樣子和我們老鼠相近。有時候也會意志消沉，躺在沙發(fā)上睡個天昏地暗，和我死去的妻子相似。她不再像過去那般調(diào)皮，而是變得安靜，喜歡黑暗的地方。因為巧兒的變化，使得阿隨和趙雪的關系變得更為緊張。阿隨說如果孩子變不回原來的樣子，離婚協(xié)議分割的屬于趙雪的財產(chǎn)將會化為烏有，而且他還要上訴，讓趙雪家賠償孩子的精神損失費。

我有時候偷偷地觀看巧兒，她看著我還會露出微笑。她不會再像過去那般大叫道，來人，抓老鼠。她看著我的樣子，真的像我妻子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期待。那一晚我既開心又難過，開心的是我妻子的靈魂好像得到傳承，難過的是巧兒還是個孩子，應該充滿陽光和激情。我死去的孩子，已經(jīng)變成干尸。我總是感覺到孩子們復活，睜著大眼睛找我復仇，那眼神里有蛇的冰冷和詭異。我把它們幾個全部弄到冰箱里面的棉花洞里，用一些棉布把洞塞緊。

18

時間到了二月初，快過年的光景。我醒來后一股巨大威脅向我靠近，多次在我夢里出現(xiàn)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我預感有一條蛇向我襲來，它想占據(jù)我的領地。我在冰箱的肚子里來回跑動，極度不安，我在想如何沖出去。我現(xiàn)在笨重的身體，速度大不如前，能跑過一條蛇的獵殺嗎？不管怎么樣，我也得試試，我不想死得那么憋屈。

我即將沖出洞口時，趙雪走進廚房，大聲驚叫：“蛇……蛇……”

趙流的父親起床，跑進了廚房。父親聽到女兒的呼救聲，跑得比年輕人還快。

一條快成年的花蛇在冰箱前面，趙雪的父親拿來火鉗子，快速抓住蛇的脖子，蛇盤在火鉗子上，他把蛇拿到離屋子一公里的地方給放了。

我那緊張的心安靜下來。那蛇一定發(fā)現(xiàn)了我，它要是進了冰箱，我就會成為它的食物。我擁有的這個溫暖的家就會被它霸占。我心中暗自祈禱，謝謝神。

趙流的父親回到家中，嘴里悲涼地說：“這天年呀，趕緊下雨吧，蛇都沒有吃的了 。”

“今年那么奇怪，家里怪事百出，還是得請個法師來看看，是不是得做點法事。把趙流叫回來，再過幾天他就三十六了，本命年給他過個關，讓他少走些彎路。”陳敏說。

“我覺得是應該這么做。”趙苛說。

陳敏找清涼寺的道光法師。法師說：“家里藏有臟東西，得把它趕出去。你家孩子在外面一直有小鬼跟著，也得把小鬼請走，他才會順。”

“還請法師保佑。”

“時間就定在下個星期，臘月二十八。”

“和小兒的生辰一致。多謝法師。”

“是個好日子，順了，一切就好了。”

“流兒，你得回來，二十八給你過個生日，家里搞個法會。”趙苛說。

“我春節(jié)都不打算回。我得忙著掙錢，春節(jié)那幾天好掙錢。”

“春節(jié)都不回來？”

“很多人都不回來，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行，你非回來不可。錢可以再掙，家里的氣氛不能沒有。”陳敏說。

“沒錢能有什么氣氛。”趙流說。

“出去幾天就忘了本。你永遠都不要回來了。”趙苛說。

“不是我說做什么法事。這些東西不信則可，都是花錢的事。”

“你家外甥女都變成老鼠的樣子了，你回來看看就會明白一切。”

“我早叫你們趕走老鼠。”趙流說。

趙流覺得自己在城市里還不如一只老鼠，起早貪黑，熬夜加班，賺來的錢只夠他的家庭基本的開銷，這次家里人生病花的錢，都是和自己的同事借的，年前怎么也得還了。

“反正你看著辦，時間定好了，法師也請了。不來，以后這個家你就不用來了。我們把家給你姐姐和外甥女。”趙苛生氣地說。

“那孩子，簡直不像話。”陳敏說。

“哥哥怎么變成這么世俗的人。”趙雪說。

19

在身體上我還是年輕的老鼠，在思想上已經(jīng)進入了暮年。

妻子離開后，我整個人變得臃腫、邋遢、懶惰，害怕見到冰箱以外的世界。我思想消極，不思進取，經(jīng)常幻想成為人類牢籠里的那只老鼠。我不再那么恐懼被人類發(fā)現(xiàn)，死亡的樣子很美，我想早點見到妻子。假如我被趙苛逮住，剝了皮，剁成肉泥，配上大蒜、生姜、辣椒弄成小炒，成了他們的腹中美食，也沒有什么值得惋惜的，我可以跟隨著人類的排泄物進入自然，成為花草樹木的養(yǎng)料，進入自然的循環(huán)。

最近這個屋子里最值得期待的就是即將到來的法事，還有即將歸來的趙流。在法事舉辦的前一天，趙流回來了。我偷偷地看著他，老遠就跟著他，仿佛算準了他回來的日期。他腳步依舊颯颯，鏗鏘有力，只是眼神游離，頭總是低著，整個形體仿若一個弓形。我才意識到趙流已經(jīng)從一根筆挺的直線變成一根曲線了，他不再是追風少年，而是需要扛起家庭重擔往前走的中年人了。

他回家后就一直翻閱攝像頭。“哥哥，你老盯著攝像頭做什么？”趙雪說。

“我在找哪些人來過我家。”趙流說。

“最近三個月沒有來多少人。你是懷疑我挑唆父母？”趙雪說。

“沒那個意思。”

趙雪生氣地朝屋子里走去。

他看見家里來了自己妹妹的閨密、新男友、前夫，母親的大姐、二姐、三姐、五妹……還有老鼠。

“你過來幫忙弄一下錫箔，怎么整天都盯著電腦？”陳敏說。

“家里拿了幾只老鼠？”趙流說。

“一只。”趙苛說。

“我看這些回放，至少是兩只老鼠。不是兩只，應該是一大群。”

“這些老鼠真大膽。在我的家門前也能搞起音樂集會。”

“你在說什么？”趙雪說。

“我覺得沒有必要搞什么法事，全家聚合起來，把家里的老鼠除了，就萬事太平了。”趙流說。

“家里全部清掃過了，沒有老鼠。”趙雪說。

“不做法事，你的姻緣哪里來！”陳敏說。

趙流盯著電腦說：“好家伙，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偷東西，不要讓我找到你。”

趙苛走到趙流的電腦旁關了機，“你能回到現(xiàn)實里來嗎？”

趙流找來鉗子、手電筒，開始在家里尋覓我的身影。

20

“冰箱后面怎么那么多棉花？”趙流說。

“看你兒子，神經(jīng)兮兮的。”陳敏說。

“那么多棉花，那么多米粒，那么多老鼠屎。”趙苛說。

趙流把冰箱轉(zhuǎn)了個身，“這里有個洞。里面肯定有老鼠。”

“不可能吧，冰箱里怎么可能有老鼠？”

“冰箱里真有老鼠。”趙雪和巧兒也跑進了廚房。

“拿起子來，準備好棍子、菜刀。”趙流說。

我看見外面趙雪拿著棍子，巧兒拿著菜刀，趙苛在廚房門設置機關。我使勁喘氣，心里忐忑不安。我只有瞅準時機，沖過他們的圍追堵截，避開機關，跑出大門，才有逃脫的可能，中間只要一個環(huán)節(jié)出問題，我就會重復妻子的命運。

趙流擰開螺絲，把冰箱后蓋取出的一瞬間，我冷不丁地跳出來，沿著墻壁使勁地沖。棍子沒有打到我，我沖過了機關，跳上門檻，要躍出門的那一瞬，巧兒一菜刀砍下來，我的尾巴瞬間被剁去。我飛一般地往外跑，不給他們逮住我的機會。

“給我站住。”巧兒說。

趙流戴上手套往冰箱里摸去，弄出了很多垃圾，摸出了干癟的小老鼠。

“太惡心了，這么干癟的老鼠。”趙雪說。

“它們躲在我們家應該好幾個月了。”趙苛說。

“冰箱都有老鼠，家里怎么能健康？”趙流說。

“把這些用口袋裝起來。送到空曠的地方，放把火燒了。”趙流說。

“姐，你弄些消毒藥水，進行全面消毒。”趙流說。

巧兒看著那幾只干癟的老鼠，放下了菜刀，悲傷地哭泣。

21

我跑了很遠，確定逃離了危險，才意識到尾巴還在流血。我爬上了一棵大樹，看見空曠的遠方升起了煙，我知道那六個孩子，將會在一場煙火中變成灰燼。我迷戀的那個溫柔鄉(xiāng)不復存在，從今以后，我將面對全新的生活，如果沒有求生的勇氣，就會被淘汰。天空灰蒙蒙的，不多會兒就下起了雨。我被雨水淋濕，下了大樹，朝著家爬去。我能聽到從遠方傳來的母親的呼喚：兒子，我們作為鼠類，沒了尾巴，就等于沒了魂靈。

雨水的到來，讓我看到了春天的樣子。不久樹木會發(fā)出綠葉，小草會破土而出，大地將會出現(xiàn)一片生機。我想象著春天的美好，忘記了失去尾巴的疼痛。沒有了尾巴，我失去了對方向的判斷能力。我找到洞口，洞口是開的，我想這個洞有了新的主人了。我試探地來到洞里，一切還保持和我離開時相同的樣貌。我想到了在這里的點點滴滴，這是我和妻子的家，記憶著我的過去。我在一場近乎悲傷與狂歡的記憶中睡著了。

“你醒了。怎么如此狼狽？”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這聲音多么熟悉。

“母親，你回來了嗎？”

“我的孩子，怎么混成這副模樣？”

“一言難盡。我應該聽母親的話，我不該相信人類。”

我躺在母親的懷抱里。

“歡子呢？”

“死了。”我說。

“繼父呢？”我說。

“不聽我的話，躲在人類的廚房里，被逮到，被水溺死了。”

“雨聲真美。”我說。

“我在子莊市時，躲在地下室里，經(jīng)常聽得見鄉(xiāng)音。我們落梅村的人真能吃苦，一個我們村的小伙子白天送外賣，晚上擺地攤，凌晨兩點還去替別人打掃衛(wèi)生。為了掙錢，一天只睡三個小時。他卻連件溫暖的衣服都舍不得買，啃饅頭吃盒飯，日子過得異常艱難。我連他剩下的面包都不忍心偷吃。他躲在狹小的臥室里，聽到他咳嗽，發(fā)高燒，差點丟了命。落梅村的人真堅強。落梅村的老鼠也要堅強。”我母親說。

“母親，我活不下去了，全身發(fā)冷。”我說。

“你的尾巴呢？”

“被落梅村的人砍了。”

“太陽會出來的。”

失去尾巴的疼痛，讓我昏迷不醒。我迷迷糊糊地聽到法師在念經(jīng)，對著妻子拉屎撒尿的地方不斷磕頭。我感覺油燈的火點燃了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變成一個火球，緩慢燃燒，逐漸移動，接著變成一個大太陽，在空中肆意發(fā)著光亮，大地一片光明。

“阿米，我會從星空中看你。”

“阿米，你的孩子即將復活，全部復活，在花朵里，在酒杯里。”

我四肢繃緊，奄奄一息，手指著洞口說：“我看到神光了。”

母親不見了。洞口外的雨，一直下個不停。春天就要來了。

責任編輯：姚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