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師活在當下

在一個氣溫驟降的周末午后，周信芳之女周采蕰第二次參觀“與時麒鳴—紀念周信芳誕辰130周年展”。展廳內幾位參觀者，不約而同認出她是周信芳大師的女兒，興奮地要求合影，這一幕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真正的藝術家是擁有能流傳后世的作品，被反復琢磨，他的生平經歷也構成其魅力的一部分，散發不可磨滅的光輝。在上海圖書館東館舉辦的這場展覽，滿足了戲迷的好奇心，講述真實、生動、可愛、可敬的周信芳，周信芳子女周采蕰、周英華也為之折服，流連忘返，感嘆好多展品是第一次看到。

給舊舞臺以新生命

周信芳七歲登臺，十二歲以“麒麟童”藝名先后上演于南京、上海。他開創的麒派是京劇藝術發展史上的一座豐碑。展品共283件，其中實物77件、照片圖片185件、戲服2件、音視頻19個，帶領參觀者跟著周信芳的腳步走南闖北，一睹他從拜師學藝到自成一派，再到流芳百世的藝術人生。

周采蕰攜女兒參觀展覽，她的女兒也到半百之年。周采蕰依然像教導小孩一般，每見珍貴展品，便將女兒喚至身邊，用英文詳細解說來龍去脈。母女倆都對《甲午同庚紀念冊》產生濃厚興趣，細細研究紀念冊的名家簽名。1943 年，周信芳、鄭午昌、梅蘭芳、范煙橋等滬上20位誕于甲午年的名人志士組成“甲午同庚會”，他們在五十大壽之際互勵共勉，矢志抗日，為此成立甲午同庚會。此后五年，每逢元宵、中秋佳節，會員們相約聚會。《甲午同庚紀念冊》是該會活動的簽到本，記載12次聚會活動的情況，由周信芳保存。

周采蕰長久駐足的，還有1937年上海華安影業公司出品電影《斬經堂》說明書、現場放映的電影片段。當時，周信芳與知名影星袁美云合作拍攝的戲曲影片《斬經堂》，由費穆任藝術指導，這是現存周信芳盛年時代唯一的影像資料。《斬經堂》中，演員的表演、唱工、服裝、化妝基本運用京劇舞臺上一樣的表演程式，同時又采用電影的手法。如廟堂用仿真布景，快騎、出兵則采用了中景、遠景等各個角度特寫鏡頭。這在當時都是創新之舉。田漢先生評價《斬經堂》：“銀色的光，給了舊舞臺以新生命。”周采蕰直言，《斬經堂》保留舞臺表演原貌又有所創新，比周信芳的其他電影作品更吸引她。

高科技為展品插上充滿想象力的翅膀。1932年，周信芳組織移風社巡演時，上演他新編的《明末遺恨》。展品中有一張周信芳演出《明末遺恨》后臺留影，參觀者看到的卻是周信芳憂國憂民的動態表情。珍貴老照片在AI技術“加持”下“活”了起來，使藝術家與當代觀眾產生跨越時空的凝望，周信芳子女不約而同給予高度贊揚。

值得一提的是，為《明末遺恨》劇照加入動態效果時，制作者沒有濫用AI技術，果斷舍去后半段不符合周信芳舞臺風格的生成素材。這為當下AI還原老藝術家影像提供警示—切勿濫用技術，令藝術走調。AI技術有益于后來者多側面瞻仰前輩的舞臺風范，但制作者應有專業鑒別意識，能夠清晰區分哪些是藝術家表演的延續和升華，哪些是機械的模仿，有悖于舞臺情境。

真正的藝術觸類旁通

展覽現場，多位參觀者認出周采蕰。他們中有正在上海大學攻讀碩士的研究生，為尋找論文寫作靈感來到展覽；有剛看過周采蕰采訪的中年夫

妻……大家因在這個具有紀念意義的場合邂逅周信芳之女而喜出望外。參觀者沒有親眼看過周信芳的舞臺表演，對他的作品、經歷卻知之甚多，與周采蕰交談甚歡，側面反映著周信芳在上海的印記從沒有因時光而褪色。

展覽繪制的“周信芳演藝地圖”，圖文并茂地介紹了周信芳在上海的演劇足跡。眾所周知，上海這座城市包容開放的城市精神與麒派藝術守正創新的藝術追求之間相互影響、彼此促進。周英華也表示，父親的藝術理念適用于各行各業：“中國文化有三樣東西了不起，京劇、美食和明代家具。”周英華經營全球最知名的中餐館MR CHOW時，受到麒派表演藝術的啟發。“節奏！節奏很重要”，周英華手舞足蹈地說，餐廳接待客人、上菜，有著與京劇異曲同工的節奏感，“先聲奪人，給食客帶來驚艷的第一

印象”。

真正的藝術觸類旁通，絕不止于舞臺。展覽中放映著名電影表演藝術家趙丹主演的《林則徐》片段，周采蕰看到“林則徐”被免職后摘下官帽，深有共鳴。她指著小小的黑白屏幕對大家說：“你們看，這就是麒派藝術的表現手法，他摘帽子的動作，和我父親扮演的角色很像。”中國戲曲學院教授張關正也提到，趙丹主演《林則徐》、金山主演《風暴》都運用麒派藝術創作手法。

張關正工花臉，入門卻是麒派。1961年，尚是戲校學生的他在北京工人俱樂部觀看周信芳主演《烏龍院》《義責王魁》，“周先生給我們全校師生做講座，分享如何帶戲上場。他強調，從化妝開始，演員就應該找到自己的定位—今天演誰，今天我就是誰，從演員過渡到角色。在后臺候場時，他不聊天，而是默默溫戲，始終沉浸于角色狀態”。張關正近年研究袁派花臉表演，“我學習袁世海先生特別是他主演的《九江口》，進一步感受到麒派藝術的影響，《九江口》可以看到周先生的《蕭何月下追韓信》和《路遙知馬力》印記。麒派突破老生行，也突破京劇，產生深遠的影響力”。

由物及人，精神永存

周信芳整理傳統，創排新戲，在話劇、電影等領域均有成功的跨界探索。展覽對麒派藝術巔峰之作《徐策跑城》和連臺本戲《封神榜》的創新特點運用數字技術進行當代展示，還展示《四進士》《清風亭》《蕭何月下追韓信》等麒派經典唱段的原聲錄音，幫助參觀者辨析不同角色的個性，領會麒派藝術的奧妙。

當今麒派掌門人陳少云說，周信芳大師在《四進士》公堂上的一段念白，語氣由平緩逐漸變得急促，每個字都顯得鏗鏘有力，情感豐富而深刻；《烏龍院》返回找書信的一大段表演，一步一動，一招一式，一蹙一笑都刻畫出人物的內心，“周大師的表演從頭貫穿到腳，背對觀眾也能通過深入細膩的動作傳達出人物的心聲”。陳少云在演繹《宰相劉羅鍋》中劉墉與皇帝對弈的場景時，借鑒了《四進士》念白技巧，不僅為觀眾提供了新穎的觀賞體驗，更豐富了角色的層次，展現出了劉墉的機智與敏捷。在《成敗蕭何》中，陳少云更多次借鑒《徐策跑城》身段動作，用以表達人物在不同心境下的情感變化。

《蕭何月下追韓信》是周信芳的代表作之一，他飾演的“蕭何”一角也成為麒派弟子必學的經典角色。展覽中有一張1922年5月4日上海丹桂第一臺的戲單，當天上演《連環計》《武家坡》《蕭何月下追韓信》等劇目。《蕭何月下追韓信》是當時周信芳為內弟劉奎童初到上海演出時編創的“打炮戲”。周信芳讓劉奎童飾演蕭何，自己則挎刀配演韓信，直至1923年他才開始在《蕭何月下追韓信》中飾演蕭何。“自追自逃”體現出大師塑造不同人物的功力。

“周信芳大師的每個人物都不同，接近話劇演員，他不是為了程式而程式，每個角色性格都不一樣”。40年前，著名昆劇演員計鎮華成為第一屆麒派學習班的學員，主演全本《烏龍院》。他表示：“這是我一生中非常難忘的學習。京劇的范兒與昆劇完全兩樣，周大師演戲講人物、個性，不完全沿襲傳統。他演的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個性，臺步很難學。他在《烏龍院》飾演的宋江有江湖氣，一出場，幾步臺步，宋江這個人物馬上就體現出來了，讓我非常震撼。《劉唐下書》幾句‘嗯嗯啊啊’，非常生活化的表演，非常了不起。還有《烏龍院》三回頭，對閻惜姣的怨、恨、氣表現得活靈活現，對我以后的演繹影響深遠。”計鎮華在代表作《爛柯山》《邯鄲記》都運用麒派演劇精神塑造各異角色，“我從周大師身上體會到表演從臺步、唱腔開始，精確詮釋角色內心的活靈活現”。

如陳少云所說，紀念周信芳大師的誕辰，是對大師個人的緬懷，也是對京劇藝術歷程的一次致敬與回顧。光陰如梭，周信芳的后輩們已成大家，有了自己的學生，進一步將麒派藝術發揚光大。只要周信芳的演劇精神依舊影響著當下的演員們，他就永遠活在進行時的舞臺中。

作者" 媒體從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