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枚干花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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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葉脈書簽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撿一片硬而厚的葉，用藥水將樹葉煮至發黃，撈出，刷掉軟爛的表皮和葉肉組織。用紙吸干水分后，側脈呈羽毛狀散開，細長又薄。塑封完畢，我小心翼翼地將整片葉脈攏在掌心。如果我想，我大可用藍墨水為這片葉脈染就一抹最愛的明藍，可我在葉柄系上一束流蘇后，便將“新鮮出爐”的書簽放入義賣籃中。

收拾完桌面，我剛背起書包，就碰上何與澤拿著幾片欖仁樹葉進來，他問我：“社團活動才開始，你就要走了嗎？”

逆著光，我看不真切何與澤的臉。我搖了搖頭，企圖將腦袋的胡思亂想甩出：“我出去找點靈感，想做點別的東西。”

尚未將樹葉疊得整齊，何與澤就抽出塑料袋：“正好，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嘗試一下新東西。”這次光線充足，何與澤的表情一覽無余，眼睛笑得彎彎的，看什么都含情脈脈。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不禁拽緊了書包帶，慌亂地點點頭。

找靈感的路上我們仍在討論著義賣的事。學校每學期都會舉辦一次愛心義賣活動，各個社團都必須參與，所獲錢款全部捐給山區。今年書簽社團把社員打亂，隨機分成小組，每組負責制作不同類型的書簽。我和何與澤商量后決定做葉脈書簽。可相似的東西做得多了，難免有些厭煩。

撥開一叢黃槐葉，我忽然看到不遠處竟栽了幾簇翠蘆莉，翠葉簇擁著四五朵喇叭狀的花。花瓣是深邃的藍紫色，隨風輕輕搖曳，落在碧綠與墨綠交織的草叢，宛如蝴蝶。許是快到傍晚，花朵已然蔫蔫地垂下了頭。

我捧住花朵，扭頭對何與澤說：“我們也做點鮮花書簽吧，不用網上買來的材料包，自己去尋花，以書簽的形式留住一場好時光，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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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起一朵藍紫色的花，五片褶皺的花瓣組成一個小喇叭，花萼下的莖又細又長，很是優雅。無論怎般打量，翠蘆莉都太適合做書簽了。可校園的翠蘆莉數量太少，老師不允許采摘。何與澤倒是不以為意，說：“放學后你跟我走。”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何與澤出了校門，拐過幾條街巷，來到一個院子前。沿著籬笆栽了一行花草，最顯眼的是一叢翠蘆莉，紫色的花在風里搖來晃去，看得我有些手癢，但理性硬是讓我按捺下激動，多嘴地問了一句：“這是你家的嗎？”

何與澤促狹一笑，說：“只要你膽子大，這一片花都可以是我家的。”說完，他立馬扯開袋子，手疾眼快地往里頭扔著花，嘴上還催著：“還傻站著？快點摘。”

“這是偷花吧？”我還在猶豫著，忽然瞥見房子里奔來一條狗，正齜牙咧嘴地朝我們吠。我死死咽下喉嚨里的尖叫聲，情急之下竟使出蠻勁，拽著何與澤撒腿就跑，拐進一條巷子，瞅著身后沒了犬影，我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何與澤看看袋子里的花，又瞄了我一眼，面帶猶豫：“李枝……其實，那是我阿姨家。那狗不咬人，就是特護花。”

“你不早說？”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連忙找補：“我想和你說清楚來著，誰知你一見狗就跑，我拉都拉不住，不過幸好我們也摘了一袋花，不虧。”

“可惜今晚我就要被我媽念緊箍咒了。”

見何與澤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我壓著嘴角，佯裝嗔怒：“你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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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撿來的大葉紫薇花擦去水珠，在字典紙頁上抻平，隨即猛地合起，只需耐心等待一些時日再翻開字典，而后裝進塑封膜。我剛弄好，忽然身后冒出一句：“李枝，大家一般都做古風書簽，為什么你只做與花草有關的書簽啊？”

不用回頭，單憑聲音我也知道是誰。我笑了下，說：“我外公說過：‘不記錄，不存在。’可記錄的形式又不局限于文字和照片，我也想將眼前的好風光一一留下。你不覺得將一片葉子或一朵花塑封起來存進相冊，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嗎？”

“不記錄就等于沒有發生，好像也有點道理。”

我抬頭，發現窗外搖曳的樹影落在他的肩部，映得側臉的線條愈發柔和。我情不自禁地舉起幾片細葉放在眼前，目光穿過縫隙在他身上流連，心頭微動。

等書簽疊滿幾個籃子，我們終于在期末前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義賣活動。

義賣那天，書簽社團就在紫薇樹下支了攤，四面懸掛著各種各樣的書簽。參加完開幕式，同學們立馬排成長龍等著購買書簽。攤位實在忙不過來，就連負責后勤工作的我和何與澤也被抓來為顧客講解書簽背后的故事。

干花書簽是最受歡迎的，尤其是我們辛苦制作的翠蘆莉書簽。

我舉起一枚書簽，和顧客介紹道：“翠蘆莉屬于‘一次性鮮花’，清晨花開，黃昏花謝，被稱為‘會說早安的花’。雖然是日日開，日日謝，但花期卻很長……”

“這是三角梅，采摘時，我們還被護花的貓罵了幾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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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陽光有點熾熱，可幸的是書簽終于售賣完畢。我正打算喝口水緩緩，卻見何與澤從抽屜里拿出了一疊書簽，逐個發給社員：“這是社長為大家制作的紀念版書簽，大家都辛苦了。還有，社長說晚自習后請大家去食堂吃炒面。”

輪到我時，在眾人的歡呼聲里，何與澤忽然向我湊近，留下一句：“待會別走太快，我有東西給你。”

將桌椅搬回教室，各個社團又在操場集合，大家的笑臉為義賣活動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解散時，我慢悠悠地走，故意落在眾人身后。天際飄蕩著幾朵淡積云，微熱的風從裙角溜走，一切都很美好。在最好的時刻，何與澤也從人群里逆流而來，漂流到我跟前。

何與澤斜背著包，順勢將拉鏈拉開，可手掌仍將里頭的秘密嚴實地遮掩著，狡黠地眨眨眼，“你猜我要給你什么？”

“不猜，快拿出來。”我催促道。他無奈地笑了笑，只好扯開背包，取出一束翠蘆莉，遞給我：“我拼盡全力才從小狗的嘴下搶到了這點花，就偷偷留下了。聽你說過，翠蘆莉的花語是：希望，理想。那我祝你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泛黃的報紙松松裹著十來朵花，如一個個小喇叭，倚著細葉，輕輕奏響樂曲。我單手抱住它們，心跳如雷，卻還是用空余的手翻開隨身攜帶的本子，抽出一張壓有兩朵翠蘆莉花的書簽，它們葉觸著葉，花挨著花，安靜依偎在一處。

“禮尚往來，送你。”我慌里慌張地將書簽往他手里塞，嘴里解釋著，“這是最后的兩朵花，塑封膜不夠用，我就放在一起了。”

“謝謝。”他小心翼翼將書簽藏入背包的夾層，又看了下表，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清點義賣款了，不然社長有得嘮叨。”

簡單道別后，我在原地看著他轉身跑遠。跑了幾十米，他突然轉身朝我揮了揮手，高聲喊道：“李枝，期末考試加油！下個學期，我想和你在同一個班。”

他身后是一片明亮的天空，亮得我不禁瞇起了眼。微風拂過我的臉龐，我也舉起那捧藍紫花束揮了揮，喃喃道：“我會將它們做成書簽的。”

等何與澤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我才低頭端詳著那束花。尚未到黃昏，可花瓣尾部已然蜷縮，頹態微顯，不過沒有關系，待明日朝陽升起，花叢里又會開出嶄新的花。就像一個故事完結后，筆尖還會生出嶄新的故事。

而這些故事，都將被我妥善地藏在一枚枚書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