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是成長的必修課

舊物——小黑板

我怎么也沒想到里面會是那塊粗糙簡陋的小黑板，和它并排擺在架子上的還有半盒沒用完的粉筆，我小心地拈起一根落了筆，寫著寫著，時光仿佛又倒流回那段孤獨練字的日子。

我是和父親回老家收拾舊屋時發現它的，它被一件褪了色的花布衫包裹著，在打開之前，我怎么也沒想到里面會是那塊粗糙簡陋的小黑板，和它并排擺在架子上的還有半盒沒用完的粉筆，我小心地拈起一根落了筆，寫著寫著，時光仿佛又倒流回那段孤獨練字的日子。

小時候，我像一株野蠻生長在村頭的狗尾草，那時父母忙于生計，很少關心我的課業，等到發現我的字如狗爬般慘不忍睹時，我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

父母把我送去鎮上的程老師家練字，可那些如字帖般整齊的書寫痕跡絲毫沒引起我的興趣，我的眼神早已溜到了程老師家的窗臺上，因為那兒擺著一排巴掌大小的陶瓷小動物。

程老師的妻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輕輕拉起我的手，將我帶到了窗臺邊。

“你看看，最喜歡哪個小動物？”

我細細端詳了一番，然后伸手指向了一只形態憨厚可愛的粉色小豬。

“這些小動物都是用來獎勵給寫字好的小朋友的。”這句話像迷魂湯一樣灌進了我的耳朵。我仰著頭問道：“怎么才算是寫字好的小朋友？”

師母拿起練習本，指著上面的紅色小圓圈說：“只要是程老師做了標記的字就是寫得好的，攢夠100個小圓圈就能選一個小動物帶回家。”

那天之后，每周二、周四的晚上和周六的白天我都會準時去程老師家報到。

寫字這件事看似簡單，實則大有學問。握筆的姿勢、字的大小、筆畫的順序都會影響一個字的美觀程度。

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寫慣了，乍一下挺起腰板，不僅全身僵硬，就連筆下的字也失去了控制。有的字頂天立地撐破了四方小天地，有的字卻拘謹地縮在田字格中間，好似營養不良。

但當我寫字寫得心浮氣躁時，一扭頭就能看到心儀的小豬臉上掛著純潔無瑕的笑容，它就像一個定身咒，將好動的我牢牢地鎖在座位上。

可我的攢圓圈計劃推進得很慢，每到頒發獎品的時候，我的心底就會像打翻了一瓶又酸又澀的飲料一般，既有對自己的懊惱，又有對別人的嫉妒，還有對小豬的擔憂。

“我想要那只粉色的小豬。”突然，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我實在忍不住，發出了“哇”的哭聲。師母把我叫過去，我抽噎著看著躺在師母手心的小豬，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即將失去心愛之物的痛苦。

許是看我哭得太傷心，還沒等師母開口，那個小男孩便主動換了一只小狗。

那天練字課結束后，程老師將我留了下來，語重心長地說：“心里有目標是好事，但不是每一次都會有人讓著你。如果你真想把字練好，平日里也要多下功夫。”

從那以后，我開始抓住一切機會練字，哪怕是做擦黑板的值日生，都會用粉筆先寫幾個字之后再擦。圓柱形的粉筆在黑板上“噠噠噠”地響著，細小的白色粉末隨著筆畫的移動簌簌下落，手腕用力的不同使線條的粗細也隨之發生變化，在不經意的嘗試中，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頓筆，什么叫筆鋒。

我央求父親給我買一塊黑板，但市場上只有尺寸很大的黑板，不適合放在家里。于是，父親找了一塊平整的木板，打算親手給我做一塊小黑板。

只見父親用一塊高度勻稱的石頭將木板墊出坡度，又沿著頂端把墨汁均勻地倒在上面，再用刷子刷勻，濃黑的墨汁吞噬掉木板本身的顏色，又順著紋路朝深處浸潤，經過太陽的曝曬，一塊簡陋的黑板便做好了。

自從有了父親做的小黑板，村子里便少了我瘋跑的身影。寫完作業后，我便抱著小黑板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照著語文書臨摹每一個字。

自己拿尺子畫田字格，雖有些費事，卻讓我對方格和字的大小有了認知。但是，用墨汁做的黑板最大的缺點就是掉色，手上稍微沾點水，指腹上就會留下灰黑色的污痕，常用來擦黑板的濕抹布，很快也變成了烏黑的一團。

孤獨這個字眼在我的童年里突然成了具象的存在，它如同我手心里那一團團黢黑的墨跡，不過好在我很快就攢了99個小圓圈。

兌換獎品的那個晚上，我提前十幾分鐘到了程老師家，希望能在其他同學來之前再寫出一個過關的字。

程老師用紅筆在田字格本上寫了一個“出”字，讓我練完一排之后拿給他看，或許是心急，又或許是不得要領，我寫得要么上大下小，要么上下一樣，像兩個奇怪的“山”疊在一起。

我拿著本子去餐桌邊求助程老師，他撂下筷子，從杯子里倒了一點水在桌子上，然后用手指蘸了蘸，說：“這個字直上直下的并不好看，頓筆之后稍微往里一收，四個小‘豎’條都稍微往里收攏一下，下面的‘小山’包過上面的‘小山’，這個字就好看了。”

掌握了訣竅之后，我回到座位上端端正正地緩緩落筆，果然寫出了一個漂亮的“出”字。看到程老師用紅筆在這個字的左上角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我再也不用擔心粉色小豬被他人覬覦了。

臨上初中前的那個暑假，父母因工作變動，要將我帶到城里。出發之前，我剛把小黑板裝上車，母親立馬制止道：“小黑板就別帶了，要不蹭到哪兒，哪兒就是一塊灰。”

于是，我找了件不穿的花布衫將小黑板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放置在架子上，打算之后有機會再帶它去城里的新家。

很快，我便將其拋擲到了腦后，因為我擁有了更便攜的帶磁吸黑板擦的小黑板。于是，那段孤單的日子也一并被我淡忘。

這手娟秀的字讓我成了“別人家的孩子”，也讓我在之后的求學時光里，得到過無數次的夸獎。

直至現在，每當心煩意亂的時候，我都會找一張白紙，順手臨摹一些字，經過二十多年的歷練，流淌出來的一筆一畫早已將孤獨轉變成了興趣。

人生中總有一些日子需要自己獨自度過，也總有些成長是伴著苦痛的，但一旦這些技能變成烙印刻在骨髓里，它就會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舊議——小黑板

無漆的木桌椅之外，只有一塊小黑板，四壁空蕩到了莊嚴的境界，像一些現代或后現代的studio。

——齊邦媛《戰火逼近時——初讀濟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