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做就去做,想收集葉子就去收集,想種一棵樹就去種,想寫什么就去寫,哪怕知道這樣寫不會被發(fā)表。干掉的葉片定格了過去的歲月,當我再一次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時間又流動起來了。我與過去的自己擁抱,融為一體,繼續(xù)勇敢地往前走。
當我也成為一個寫故事的人之后,我總會時不時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故事。趁著回老家辦事,我特意回老房子去找這些故事。它們都存放在一個紙箱里,是我小學時候的寶貝。
我找到了存放雜志的紙箱,拿到院子里開封晾曬,一邊按年代順序整理,一邊看灰塵消散在空中。意外的是,翻到紙箱底部,我竟找出了我以為早已遺失的植物標本冊,這令我十分驚喜。
小學時,我制作的植物標本冊被收在學校的自然實驗室里,多年后,當年所在的小學先經(jīng)歷合并后又搬遷至別處。我知道后,遺憾不已,想著我的植物標本冊恐怕早已丟棄,消失不見。事實上,我只是忘記了畢業(yè)時,老師把冊子還給我的片段。

小時候,我喜歡讀故事,但從未想過自己去寫什么。制作植物標本的時候,我意識到每片葉子都不一樣,我觀察它們的形狀和脈絡,聞它們的氣味,想象它們都有自己的性格,都有自己的故事。可以說,植物標本冊就算是我創(chuàng)作的第一本書。我小心翻開它,生怕看到一片狼藉,神奇的是,葉子們沒有腐爛,亦沒有移位,仍舊被保存得很好。
也許,這就是“標本”的意義吧。
一扇通往過去的門忽然就被我打開了。
小學時,自然課上,老師教我們制作植物標本的方法,并給我們留了作業(yè),讓我們每人制作一本標本冊。那一節(jié)自然課的下半程就學其他內(nèi)容了,但制作標本的過程卻在課堂之外延續(xù)了很久。
一下課,我和同學們就開始尋找葉子,我們不約而同地來到校園林蔭道,撿拾路邊楊樹、榆樹以及柳樹的落葉,我不像大部分同學抱著應付老師的態(tài)度,隨意撿幾片就走了,而是認真挑選,仔細翻找出完整的葉子。回家后,我又去菜園中收集各種瓜果蔬菜的葉片。我們以找到的種類多為榮,就這樣,我發(fā)現(xiàn)了很多平時沒有注意過的植物。
第二天,同學們把自己收集到的葉片通通帶到了班上,其中一個男同學甚至還帶來了佛手。當時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植物,覺得新奇極了,可佛手明顯不適合做標本,因為我們做標本要把葉片壓在舊書里,直到變干。佛手的葉片是柱狀的,內(nèi)里滿是汁液,如果壓在書里,葉子就會被壓破。于是,后來,我們便找了個小桶,把那株佛手養(yǎng)在了教室。
制作標本需要時間。等書里的葉片變干后,我準備了一個潔白的圖畫本,把標本固定在每一頁上,下面工工整整寫上植物名字、采集時間和采集地點。
固定葉片是最有難度的。當年的小賣店里已經(jīng)有透明膠布賣了,但對我們來說,那是奢侈品,小小的一卷,晶瑩剔透,只有家庭條件好的同學才會買。我只能靠我自己的辦法去制作膠布。

我把白紙剪成細長條,用糨糊涂上其中一面,然后輕輕粘在干葉片上下部分,起固定作用。糨糊的原材料很簡單,用面粉和清水就行,只是制作的時候有點麻煩,需要掌握火候和比例,還需要現(xiàn)用現(xiàn)做,因為時間長了就會干掉。當年,我分外羨慕用透明膠布固定葉片的同學,但后來覺得糨糊曾經(jīng)是植物,圖畫本也曾經(jīng)是植物,用糨糊固定住葉片放入標本冊中,倒是讓整個標本冊看起來很是和諧融洽。
標本做好后,我和其他幾個同學的標本冊被老師挑選出來,放在自然實驗室里作為成果展示,我當時很驕傲。有機會去打掃那間教室的時候,我都會借機翻動自己的標本冊,好似與老友重逢,心里無比歡喜。
現(xiàn)在,我又十分突然地與老朋友重逢了,或者說,是與幼時的自己相遇。那時候,喜歡一件事情,我就會立馬去做。可長大了,面對想做的事,我竟會思前想后,想這件事做了有什么意義,想這件事做了有什么用。其實,如果真的想看,就去找來看;如果真的想做,不必找必須有用的理由。
想做就去做,想收集葉子就去收集,想種一棵樹就去種,想寫什么就去寫,哪怕知道這樣寫不會被發(fā)表。干掉的葉片定格了過去的歲月,當我再一次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時間又流動起來了。我與過去的自己擁抱,融為一體,繼續(xù)勇敢地往前走。
人雖不能至,但我只要一打開標本集,便感覺仿佛又回到了這些美妙的地方。冊子里的植物標本足以讓我回想起當初的景致。這個標本集記錄了我的采集歷程,它以新的魅力呈現(xiàn)當時采集的情景,就如同幻燈片一樣,以豐富的色彩播放著,使往日重現(xiàn)。
——盧梭《植物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