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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甜

2025-02-28 00:00:00于俊萍
清明 2025年2期

“你有過深夜的崩潰嗎?”“你見過凌晨四點的街嗎?”“你上次開懷大笑是哪一天?”盡管顧玉明對這類假文藝范的廣告膩味不已,但還是忍不住在心中作答。高鐵進站口的燈強撐著睡眼,自動扶梯陡峭如天梯。她把目光從兩側的電子屏上移開,赫然發現前方最高最遠處亮著的新廣告牌上寫著:今年你的生日怎么過?

怎么過?冷風橫掃站臺,幾個乘客遁進車廂。上車后顧玉明調座位,定鬧鐘,匆忙補覺,竭力驅趕一些無關痛癢的思緒。她的生日就在下個月,除了通信公司、銀行、商超,估計再沒其他人關注此事。哦,不對,還有單位的人力資源部,每年準時一封電子郵件,雖說是例行公事,卻也讓人有點存在感。顧玉明的崗位與世無爭,不出意外的話,她將在五十五歲退休,還有不算短的五年時間。她把羽絨服帽子往下拉了拉,雙手搭在背包上,背包緊靠胸口帶來沉甸甸的踏實感,她很快睡著了。

上午八點十五分,顧玉明進入寫字樓,裸色口紅配淺色套裙,中跟鞋落地無聲,這一刻起,她是資深白領卡羅爾。大廳寬敞通透,最醒目的是中央那座有百年歷史的涌泉魚池,意大利名匠設計,九個赤金噴頭頂著矮而粗壯的水柱,水花晶瑩,高度和響聲都恰恰好。這幢位于外灘的寫字樓看上去樸素暗淡,內里卻藏著數家銀行和跨國公司。每天幾家銀行開工最早,保安荷槍實彈地四下巡邏,廳里十來個接待臺中晃動著柜員靚麗的身影,入口處閘機的嘀嘀聲在八點至九點間響得最為頻繁。九點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琴聲隱約,大理石地面如退潮后的海灘,快遞物流從邊門無聲地進出,各種膚色的人在休息區碰頭洽談。

親愛的卡羅爾,感謝您對公司的貢獻。一個月后是您的五十歲生日,公司將為您舉辦隆重的退休儀式。祝您未來的生活更加精彩!伊索電器人力資源部。

下午四點,顧玉明收到郵件。她一向不喜歡以“親愛的”開頭的信函,虛情假意的背后往往藏著壞消息。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動,她的偏頭痛發作了。她嘗試過喝姜茶、喝濃咖啡、擦藥膏或按壓穴位,都沒什么效果,疼痛通常要持續八小時以上才會逐漸消失。認清規律后她不再為此煩惱,反正忍忍也就過去了,多年煩瑣機械的工作已使她安于秩序。然而這次頭痛來勢洶洶,扯動著右眼神經、右耳耳膜,甚至阻礙了呼吸。她不得不離開密不透風的工作間,先去洗手間洗臉補妝,再到樓梯口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最后拿定主意去人力資源部找人。

人力資源部的副主管很年輕,彬彬有禮得像塊冰。她懷疑他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同樣給她難以逾越的距離感。他一開口便展現出久經沙場的老練:“能力沒問題,業績考核也沒問題,九年來公司出于人文關懷按技術崗發放薪資,但退休后只能按普通崗定級,原因是你學歷不夠,工齡也不夠。”

當年她中專畢業進入職場,到第十六個年頭,老公離家,兒子休學,加上母親生病,她不得不停工陪護。一拖四年,拖到公司破產。她在錫城四處應聘,經歷一些千奇百怪的公司的審視,最后才想到這家收購了老單位的外企,世界五百強,薪水高,熟悉的業務和制度,距錫城高鐵僅需一個小時。她幾乎不抱指望地投了簡歷,意外被錄用。雖說工作一言難盡,每周一頭一尾的奔波也使人倍感消磨,卻把她從中年泥沼中解救出來。

情急之下,她木訥地坐著,腦子里鋪開流水賬,房貸、康復醫院賬單、家用、兒子生活費、老公填不滿的股市賬戶,一行行數字伴隨著游走的疼痛忽遠忽近。副主管涵養極好,任她示威般靜坐。

“現在經濟形勢不好,你這時候退休是件好事,公司隨時并購重組,職場又這么卷……”顧玉明死灰般的面色使他話說一半悄悄轉了方向。“要不,你找你的上級溝通溝通,如果她開口,或許可以跟那邊提返聘。”他往過道一側偏偏頭,那是人力主管的辦公室。

外企老規矩,一人歸一人管。顧玉明的上司叫艾拉,財務部副主管,正在家休產假。沒等顧玉明走到電梯,艾拉的微信視頻電話已打了過來。她推開安全通道的防火門,下幾級樓梯,接通視頻。

“卡羅爾,你有什么規劃?”艾拉出現,背靠沙發,肩膀后面是闊葉綠植和粉色墻布。艾拉的臉略顯浮腫,卻仍透出毫不含糊的干練。

“艾拉,我媽靠藥保命,兒子剛實習,老馬還在打零工,我不能退休,我……”顧玉明語無倫次,竟哽咽起來,艾拉如今是她的救命稻草。

“按公司制度,肯定要退。”艾拉說話干脆,從不拐彎抹角。“你回去找幾家公司代賬,加上退休金,每月收入不會太差,何必在兩個城市之間來回奔波?”

她搖頭,再搖頭。退休跟掉入懸崖沒什么區別,她完全沒有信心再去重新找工作。

“返聘條件很苛刻。你先跟家里人商量好,確定之后我再去走下一步。”

視頻那端喧鬧起來。有老人慌張地出現,手拿體溫計,月嫂抱來一個哇哇大哭的嬰兒,房間里另一個嬰兒與之呼應,艾拉迅速下線。這些日子,她們都是在這樣的場景中對話。沒等顧玉明收好手機,“咻”的一聲,艾拉傳來了返聘所需的整套文件。

顧玉明剛進公司時,跟其他同事一樣對艾拉敬而遠之。當時艾拉是公司最年輕的中層領導,剛滿三十歲,未婚未育未戀愛,每天黑著臉拼命工作,不僅對自己苛刻,對手下更是嚴抓死管。九年過去,她那股勁一直沒丟,使顧玉明他們怨恨之余又多出幾分敬佩。顧玉明忽然慚愧不已,跟艾拉相比,自己如此頹廢,雖說從未偷懶,卻常在心中怨天怨地,即使給她同樣的高薪,她也做不到艾拉那樣投入。或許,她是真的該被時代淘汰了。這個念頭在她腦中盤旋,使她頭痛加劇。

老馬認定公司坑了顧玉明。一直拿技術崗工資,臨退休變成普通崗,荒謬!工齡不夠,怎么可能?企業收購意味著接手從前的債權債務,算上老單位的工齡,已有二十五年,當初是請假,并非辭職。學歷不夠,胡說八道,中專學歷完全能滿足崗位要求,顧玉明多年來不僅勝任本職工作,還多次得到單位嘉獎,現在擺出這個理由純屬找碴兒。

跟老馬通話滿半個鐘頭時,顧玉明改用耳機,騰出手來吃泡漲的米線。她習慣了老馬的高談闊論,雖然在理,卻對她起不到一絲一毫的安慰作用。每星期一她都得加班,這一天同樣不例外。又有銷售商超過時間不交報表,使她不得不帶著工作回宿舍。總有人在可能的范圍內最大限度地對抗管理,卻沒想過受傷害的只能是他們這些微末之人。顧玉明嘆口氣,知道自己又在發牢騷。

老馬只字不提當年顧玉明停工的細節,那些人生篇章,翻過去便不愿再翻回。她草草地填飽肚子,擦了三遍桌子,打開電腦,狹小的空間里仍充溢著香辣粉的味道。米線店的老板不知是健忘還是有執念,每次總要飛速地給她灑那么幾下,當時她聽著電話,餓到要虛脫,眼睜睜看著卻無力計較。小客廳里有人在放電影,談笑聲時高時低,斷斷續續地傳進她的房間。這套房的另幾個租客是一家房產公司的員工,每天三五成群地做飯、刷劇、打游戲,五顏六色的留言條貼得到處都是。她和老馬,也有過這樣明亮的時光。

早年的錫城百廢待興,聚集了天南地北的畢業生,不同學歷不同專業,個個壯志在胸,每個人都認為錫城的未來與自身緊密相關。老馬,當時得叫小馬或馬總,大名馬奔騰,相貌平平卻氣度不凡,畢業于名校,入職未滿三年便升為國有旅行社高管。顧玉明中專畢業進入同一系統的另一家單位,狂喜過后深感學歷的不足,平時除了發奮工作,更熱衷于參加各種各樣的考試。兩家單位租用同一棟宿舍樓。馬奔騰迅速以淵博的學識和北方人的豪邁占據了她的心。兩人飛速買房,高調求婚,轟轟烈烈辦婚禮,緊接著懷孕生子,日子迅疾而喧騰,耀目得令人眩暈。

生活里的光,是怎樣一點一點暗淡下去的呢?

也許是那個周六的清晨。她比平時更早起床,因為要回老家帶母親看病。窗外天色昏暗,路燈照著黃梅季的雨,還有玻璃上的污垢,模糊、雜亂,像這個家的寫照,一個五歲的男孩,兩個筋疲力盡的大人。她給父子二人做了早飯又做午飯,不然馬奔騰中午只會下面條對付。燒飯花了不少時間,她決定不洗頭、不化妝直接出門,反正回鄉下不需要什么形象。她站在水池邊吃包子,盡力不去想老家亂麻般的瑣事,即將開長途的恐懼使她不自覺地多吃了一個包子,吃完后又悔恨破壞了控食計劃。房間里傳出的鼾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有那么一瞬,她感到自己困在一個無法言說的困境里。

也許是那次海邊之旅。兒子十歲生日,她精心策劃行程。廉價航班的無限晚點,使旅程未正式開始便顯露危機。飛機餐昂貴,兒子吵著餓,她咬牙買下,又因太難吃一路被埋怨。海邊民宿遠離大海緊貼公路,暴露于烈日和風沙下,內部設施更與廣告相去甚遠,父子二人興致低迷,大部分時間窩在床上打游戲。幾天來她獨自趕海,租汽艇、選景點,擠在人流中逛集市、挑海鮮,盡力把假期安排得跟過去一樣光鮮。她知道他們厭惡她的摳門。不到一年,馬奔騰的旅行社土崩瓦解,速度快到令人窒息。馬奔騰失業,從云端跌入塵埃,很長時間都沒有緩過神來。

起初大家都不急,畢竟馬奔騰才三十出頭,學歷履歷過硬,不難找工作。眨眼間幾年過去,孩子嗖嗖地長,顧玉明朝九晚五地上下班,馬奔騰行蹤飄忽,整個人游離在家庭之外。他先是大半年左右換一次工作,逐漸變成兩三個月跳槽一次,弄到后來顧玉明根本搞不清他的工作狀況。過去旅行社的同事在新單位早已做得風生水起,唯獨他揀盡寒枝不肯棲,一直耗到四十歲。

他在這一年打算創業,不在錫城,而是回北方,不是自己干,而是跟人合伙做教育培訓。寒流將至的初冬,他半夜歸家,喜滋滋地向顧玉明宣布他的決定。而她剛從一場與兒子的激烈對峙中平息下來,一時之間不能完全領會他的意思。臺燈投下稀薄的光圈,馬奔騰衣服也顧不上換,站在床邊暢談夢想。雖然壓低嗓門兒,但仍有掩飾不住的熱烈。

“現在眼光就是財富,這一行大有潛力,肯定會賺得盆滿缽滿。”他說。

“北方人實在,不像南方人心眼兒多。老鄉不會坑我。所有事都讓我做主,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他又說。

他望向天花板,滿懷憧憬,仿佛那里正展示著他的美好前程。八年來他屢屢碰壁,憤懣郁結,只在這一刻有了舒展的神色。迎面墻上是他們的婚紗照,照片下懸著寶劍和扇面,扇面褪色了,“文韜武略”四個大字卻依舊醒目。她的心一軟,同意了他的計劃。

又是一個夜晚,三年零三個月,還是四個月后,顧玉明沒好好計算,只記得他回家的那一刻。

他事先沒有通知她。他們正在吃晚飯,他們是指她母親、她和兒子。門鈴響起,她以為是物業來送收據,沒想到是拖著行李箱的馬奔騰。燈照著他稀疏的頭頂,盡管面色平靜,但她還是嗅出了失敗者的味道。

這是個星期天。兒子上高中后每周只休一天,所以這天伙食盡可能豐盛。她為馬奔騰添碗筷,盛飯,熱湯熱菜。兒子含糊地叫了他一聲后,便一心一意地對付面前的紅燒肉了。她母親望望他,再望望她,接著喝自己杯里的酒。他像個客人一樣打量家中的一切:客廳面積小了一半,給老人隔了一個房間;皮沙發換成布面的了,大半位置堆著書,拐角處還塞著一個籃球;陽臺門上掛著高考倒計時牌,旁邊放著拐杖和輪椅。他當然回來過,但每次都潦草如觀光。兒子初三那年因網癮休學,顧玉明停工照顧,緊接著顧玉明母親多次摔傷,顧玉明受不了弟弟一家對母親的疏忽,把她接來同住,再后來兒子復課,顧玉明仍然無法上班——一大堆事,磕磕碰碰,五味雜陳。這些原本離他很遠的事情,這時默不作聲一齊涌來。他定定神,開始埋頭吃飯。

如果僅僅是這樣,失去當年旅行社的遣散費,失去家庭積蓄,失去幾年光陰,情況也不算多壞——人生才一半,大不了從頭再來,可顧玉明發現馬奔騰的創業之旅中竟摻雜著一段外遇。她借用馬奔騰的筆記本電腦發簡歷,無意中登上他的QQ小號,簽名是“你是我的唯一”,好友列表中只有一個陌生女人。女主角是誰,他們怎樣相識,共同經歷了哪些事,又是怎樣決定分開的,答案零落地分布在QQ聊天記錄、大衣口袋里的話劇票根、行李箱夾層里的超市小票、手機短信以及銀行卡賬單里。整整兩周,顧玉明亢奮執著如精神病患者,跑銀行,跑移動公司,打各種電話,拼湊起馬奔騰出軌的全部劇情。而當事人似乎根本沒有想過隱瞞,他的痛苦顯而易見,鼴鼠一般生活,除去一日三餐,大部分時間他都窩在臥室,看書或發呆,與家中成員保持著生疏的禮貌。經歷內心若干次撕扯,顧玉明最終什么也沒做,沒有質問、揭穿,更沒有爭吵,只是加快了自己找工作的步伐。

回憶紛紛,頭痛如影隨形,顧玉明仍能紋絲不亂地分析、計算、挨部門發郵件。從沒人質疑過她的工作能力——她知道這對她來說不是熱愛,只是一種慣性。晚上十點半,她結束惱人的加班,拿起洗漱用品去衛生間。客廳里電影早已結束,一個短發女孩戴著耳機在打掃,左一下右一下地舞著掃帚,看到她,立即停止動作,喊聲“前輩”。

“前輩”,兒子也這樣稱呼老員工,足夠謙恭,又足夠平等,這是他最看重的一點,也是顧玉明最不放心的一點。他學法律,考研失敗,在家悶了兩年,簡歷全部投往北方城市,幾個月前得到一家律師事務所的錄用通知,逃跑一般離家。兒子跟老馬雖然爭執不斷,骨子里卻有相同的脾性,自命不凡,且對現實懷有深刻的憤怒。錫城的民風、城建、小區物業、鄰里關系,在父子倆眼中全部問題重重,唯有遠方才是他們的理想國。

可遠方一定比錫城好嗎?幸福與地域又有多大關聯?顧玉明數次欲言又止。要走就走吧,入職總歸是件喜事。實習期一年,無底薪無補貼,能否轉正,要看業績和表現。兒子偶爾跟他們聊那邊的情況,無非是“還行”“煩得很”“忙著呢”。他被分到非訴部,跟著師父做企業合同,草案發給甲方審核,兩周時間,從北京到香港再到上海,幾十條反饋意見,修改后再進入下一輪,如此反復三個月,還在同一份合同里打轉。

作為前輩,她沒什么能幫他的,忙碌半輩子,卻面臨被棄如敝屣的命運,足以證明自己職業生涯的失敗。老馬也是,無論平時多愛指點江山,對兒子的工作卻不敢妄加評論,大概因為一生不過爾爾,自感缺少說服力。

顧玉明又給客戶發了一次路線,幾號出口,出地鐵站往哪邊拐,大概走幾分鐘,什么顏色什么形狀的標志物,比實景導航還詳細。大廳陽光充足,落地玻璃上映出一個還算纖細的身影,對她這樣相貌普通的人來說,沒發胖便是老天最大的恩賜。

保安隊長熟絡地用上海話跟她聊天,她含糊應答,眼睛牢牢盯著門外。她的方言接近上海話,但并不是上海話,這些強行的聽與說都讓她為難,所以話很少。

隔著臺階、小廣場和灌木叢,她認出了她的客戶。一對剛跨入中年的小夫妻,在人行道上左顧右盼。她往外走兩步,停在門邊。“無論接還是送,都不要出大門,把握主場氣勢。”培訓第一課,講師反復告誡。距她收到退休郵件過去三周了,按艾拉的建議,她先簽退休意向協議,接著辦理艾拉爭取來的返聘手續,正式合同要等她生日過了再簽。財務工作交接完以后,她被分到戰略與危機公關部實習。這個部門說白了就是處理各種糾紛的。公司用老員工來收拾爛攤子,收拾得了的留下,收拾不了的便走人。

公司主營電器,進駐中國市場較早,經銷商分布于全國各地,越偏僻的鄉鎮使用他們產品的越多,而在一二線城市,由于選擇空間大,老品牌早已衰落。來投訴的這家經銷商除了夫妻二人,只有三個店員。單位越小經營越費力,女人的黑眼圈、不斷響起的電話都說明了這一點。男人只顧埋頭翻手機,他為這次會面準備了充分的材料。男人找出了公司產品的安全隱患,要求公司召回問題產品,并賠償損失。

橢圓形的洽談桌,顧玉明坐在最靠近客戶的一邊,身旁還跟了個實習生,是真的實習生,大學剛畢業,不像她,重下油鍋的老油條,她以戲謔的心態這樣想,試圖讓自己放松一些。稍稍整理一下思緒,顧玉明微笑著和夫妻倆寒暄。女人半抱怨半嗔怪道:“路途太遠了,來一趟真不容易,我路上還發了燒……”實習生聽到女人說發燒立刻緊張起來,顧玉明用眼神制止了他往外掏口罩的動作。他們必須第一時間取得客戶的信任,探出底線,并在對方心中建立公司的威嚴。公司把這么棘手的事交給他們,是吃準了他們處境尷尬,只能贏不能輸。

一臺機器三千出頭,年銷幾萬臺,召回的經濟損失龐大到難以估算,另外涉及健康,除了會損害公司信譽,必然還跟著綿綿不斷的官司。高管直接定下方案:不召回,不賠償,采用收買策略,所有操作限定一周內完成。

顧玉明剛透露出可以給他們五星銷售商資質的信息,女人就激動起來,粗聲粗氣地跟男人講了兩句方言。五星資質是銷售商的終極目標,受公司多重政策保護,連最熱的電商頭部主播也無法超越,他們這類小店至少要奮斗七八年才能爬到這個級別。

男人頗為鎮定,向女人擺擺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跨國公司規矩多,老外小氣又難說話,做什么都要一級一級請示,單流程就能走死人。”顧玉明輕聲抱怨,瞄一眼女人,女人立即點頭附和。這時候有人敲門,送來體溫計和試紙。顧玉明關照實習生陪男人聊會兒天,自己帶著女人去了貴賓休息室。

還好只是感冒。再回小會議室時,她們已經成了朋友。男人的焦灼顯而易見。談判終于進入了正題……

一下午,她透支了畢生的精力,整個人只剩下一副軀殼。回到宿舍,昏天黑地地睡下去,被餓醒時已到半夜。客廳里仍有光,一個女孩喝醉了,斷斷續續地跟同伴哭訴。“騙子、黑心腸、吸血鬼。”“我才不稀罕這家破公司呢,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顧玉明又躺了一會兒,確信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也不是罵自己的,這才伸手開燈。

貼著一塊書本大的玻璃,顧玉明往里看。房間空曠,一床一柜,艾拉在睡覺,面朝里,一動不動。她對艾拉太熟悉了,單從后腦勺那堆焦黃的頭發,便認出是她。

艾拉睡得很沉。精神病院重癥區,淡綠的門、淡綠的墻壁、淡綠的長椅,呈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寂靜。這里通常不接受探視,也不允許家人陪護。顧玉明能進,是因為公司派她來公干。“艾拉事件”成為公司近期最大的危機之一。

床上的被子動了動,艾拉醒了。僅僅兩周沒聯系,艾拉胖了一圈,應該不是胖,是腫,以至于面部輪廓模糊不清。伸出被子的兩只胳膊,不像過去那樣纖長靈活,而是粗壯僵硬,像強行安裝上去的配件。艾拉凝視著打開的手掌,看了很長時間。顧玉明在門外悄悄退后半步,唯恐被她發現,但艾拉顯然對手掌外的世界毫無興趣。忽然艾拉開始說話,用顧玉明從未聽過的溫柔語氣,有條有理,邏輯分明。

“牛奶要測好溫度,再給寶寶們喝。小福貪吃,餓得快,先把他的奶瓶給他,不然又要把嗓子哭啞了。小福喝奶時要幫他把背墊高一點,他不專心,喜歡喝喝停停,容易嗆著。

“早教班當然要上,馬上就去報名,一旦名額搶光,還得費盡心思找關系。你不要總說知足常樂、順其自然,一旦輸在起跑線上,一輩子都在底層爬,我們難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別人踩在頭上嗎?”

艾拉的音調逐漸高亢。顧玉明想起上午發生在公司茶水間的一幕。

“儂五十歲退休,就是那人做的手腳。”一個老同事靠近顧玉明,悄悄說。

她是本地人,以往見到外地同事眼皮都不肯多抬,自從前年退休,簽了返聘合同,整個人一下變得隨和起來。她告訴顧玉明,員工退休公司至少會提前半年發征詢函,不會事到臨頭才通知。還有崗位定級除了硬性規定,主要由各自的直屬領導說了算,只要沒有大錯,理應跟平時待遇一致。艾拉的外甥女去年大學畢業,財會專業,今年年初過了公司內招,一直在等崗位。艾拉早就打起顧玉明的主意了。

見顧玉明愣著不說話,老同事以為她不信。“儂不要被賣了還幫人數鈔票,真是,一般阿拉不多講,講了干啥,大家本來搶飯吃,別人吃虧自家心里才快活,阿拉氣不過艾拉欺負老實人。”

艾拉坐到床邊,仰頭看了會兒天花板,又低頭看地面。還好,她的手腳都是自由的。顧玉明發現天花板四個角都裝了攝像頭,房間里的物品全都包著護具,墻壁大半是泡沫板,門把手也是橡膠制品,一切安全。她的心情輕松起來。

一小時后,顧玉明坐進街邊軟椅。梧桐篩下細影,落到酒吧的紅磚墻上,落在服務生的帽檐上,落進水杯中。櫥窗玻璃清晰地映出樹的枝丫和行人的衣著,陽光好得讓人忘了身處冬天。從醫院出來,顧玉明臨時決定參加同鄉會,她急需有個地方定定神,喘口氣。主管連發四五條信息催要艾拉的材料,她回復主治醫生因事外出,一直未歸,她一直在等,就這樣搪塞過去,為自己爭取到小半天的閑暇。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中撒謊,說不出的痛快。

酒吧門邊支了個牌牌:荷花墅同鄉會——名酒品鑒會。荷花墅是她的老家。屋子里男男女女走來走去,言笑晏晏,酒瓶擺滿窗臺、桌面,甚至路邊的花壇。一年前她被人拉進一個“荷花墅人在上海”的微信群,進群后嚇一跳,原來上海藏著這么多小鎮同鄉。兩百人的群,很活躍,每月都有活動,她從未在群里說過話,活動也只參加過一次。奔著公益講座去的,到了才發現是場商業活動。講臺搭在金融廣場中庭,聽課的人熙熙攘攘,同鄉卻很少。金融大師腔調十足,開頭確實在講課,但剛涉及專業皮毛便收住,東拉西扯,賣起理財產品。這次她又看到那個大師,在跟人聊天,端著酒杯,姿態優雅從容。騙子、黑心腸、吸血鬼。她在心里嘀咕。

“顧玉明。”有人喊她。她以為心事被人看穿,差點打翻杯子。

一個男的,陌生又似曾相識,站在顧玉明面前。因為保持了適度距離,所以她只需微抬下巴便與他四目相對。他手上端著大師同款酒杯,證明他也是同鄉會的一員。

她在心中搜索這張面孔,白皮膚,高鼻梁,如希臘雕刻,還有聲音,荷花墅方言,低沉,獨特的胸腔共鳴。“朱劍。”她大叫一聲。

老同學重逢,兩人都沉浸在驚喜中。服務員托著酒經過,她搖手。

“怎么不喝酒?”朱劍半天才冒出一句話。

“要是我媽來就開心了,她喜歡這個。”顧玉明答非所問。朱劍的出現勾起故鄉往事,使她想到了母親。

“你媽媽很和氣,她煮的荷包蛋美味無比,離開荷花墅后我再沒吃過這種人間美食。”朱劍的方言很地道,“她現在身體好嗎?”

“老了,風濕病越來越重,手指變形,背也駝了。為了鎮痛染上酒癮,每天三頓酒,離開酒就活不下去。幾年前腦血栓開刀,現在阿爾茨海默病到了中度階段。”

“怎么會這樣?”他在她身邊坐下,顯然需要消化一下這些信息。鄰座另一對中年男女也在聊天。

“那幾年是我媽最能干的時候。我爸沒等我上小學就病故了,我媽拖著我們姐弟仨生活,常常白天種地,夜里搖船來上海賣藕。過去荷花墅遍地都是藕,到了上海就能換成錢,買米,買衣服,看病,交學費。我大姐要照顧弟弟,所以我陪媽媽比較多,最知道她的辛苦。養活一窩孩子可不容易。”顧玉明知道應該坦然接受母親的現狀,可一旦提及總免不了傷感。她及時打住,換了話題。

“她后來提過你。”她看一眼朱劍。“問我那個長得像姑娘的男同學去哪兒啦,我說你媽嫌你跟著阿公阿婆成了鄉巴佬,把你接回上海了。”

“好日子就是從那時候結束的,回上海后我各種不適應。聽說你考上中專,都沒好意思過去道賀。我讀的是職高,沒讀完就出來混社會了。”

鄰座的中年男女聊得過于火熱,越坐越近,并頭看一部手機,手機擱在女人大腿上,男人的手摸過來摸過去。他倆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是哪個村的?我要告訴他們爹媽。”顧玉明義憤填膺。

“不愧是班長。”朱劍大笑,“天知道這些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酒吧亮起了燈,星星點點,從屋里一直漫到屋外。陽光不知是何時消失的,留下素潔的天以及以天幕為背景的風姿各異的樓影。相比夜晚,顧玉明更愛這個城市的早晨,它是少年夜航夢的終點,也使中年的她懷揣希望四下奔忙。但誰能阻止夜晚的到來呢?疲憊侵蝕人心,陰謀叢生只為搶奪一席生存之地。人們被各種各樣的欲望驅使,總在有意無意間扼殺光明,澆灌黑暗,催生貪婪和冷酷。

品鑒會正式開始,一些人已呈微醺狀態,七零八落地拍著巴掌。大師是主持人,他請朱劍致辭,朱劍走到屋子中央講了幾句。

等朱劍再找到顧玉明時,她站在樹下,把紙杯中的妙脆角一個一個地往嘴里扔。“沒有像樣的食物。”她淡淡地說,“我原本想來蹭個飯的。”

“我請你吃晚飯。”

“不。”她決絕地回答,與十分鐘前判若兩人。朱劍不知發生了什么,在一旁窘迫地站著。

上學時他們常常如此。朱劍是城里人,長得漂亮,穿得又好,男生女生都孤立他。她是班長,上學放學跟他一條路,所以兩人的關系比跟別人近一些。她對他有怨氣,后來才知道那是本能的嫉妒。有時她一言不發,有時惡狠狠地命令他做這做那,他則心甘情愿地逆來順受。

三十多年不見,莫名地慪氣,比剛才那對當眾調情的男女還要荒誕。即便是跟老馬,顧玉明也沒這么任性過,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一陣感激。

“你跟他們是一伙兒的?”她用紙杯往酒吧里指。

朱劍點點頭。

大師很靈敏,覺察到顧玉明的目光,立刻交代助手照應客人,自己則向他們走來。

“這位女士好生面熟,怎么稱呼?”他拱手相問。

套路。顧玉明心想。面熟什么,距那次講座已過去小半年,大師的助手在現場讓人加微信,只有她跟幾個看上去就憤世嫉俗的老頭端坐后排沒去掃碼,她不相信他還記得她。

“我的老同學,顧玉明。這是魏教授,知名學者,也是我的合作伙伴。”朱劍介紹得很簡略,他用眼神示意顧玉明詳情后敘。

“顧老師應該嘗嘗我們的酒,白酒‘須盡歡’系列、黃酒‘玉生煙’系列、紅酒‘醉紅塵’系列,全部來自有機酒莊,傳統工藝獨家釀造,口感遠超市面上的普通產品。幾分甜不僅是商品,更是藝術品,大有保值潛力。”魏教授開始滔滔不絕。酒吧屏幕上循環播著廣告,顧玉明這才發現正是她在高鐵站看到的那些假文藝范的廣告。天下巧事真多。

“我不喝酒。不管什么酒,對我來說都一樣難喝。”顧玉明沒有掩飾對酒的厭惡。

魏教授剛想說什么,被朱劍打斷:“老魏,你去忙,這邊有我就行。”

魏教授含笑而去,走幾步回頭說:“顧老師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難怪朱總青眼有加。金融廣場得緣相見,今日重逢更是造化。老魏敬你一杯!”他一口喝干杯中酒,再拱拱手,真的走開了。

“你跟老魏認識嗎?”

“聽他講過課,忽悠人買理財產品。”

“老魏自有一套營銷手段。全靠他,我們的品牌才在國內打開市場,兩年前幾分甜上市,他功不可沒。”

“就是合計著怎么騙人對吧?”

“對,也不全對。我唯一能做的,是提醒自己做個有情有義的人,而不是騙子、黑心腸、吸血鬼。”

顧玉明大為驚駭:“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朱劍沒有回答,只是幫她拿起挎包。“你看上去很累,我們先去吃東西吧。”

“我哪兒累了?”她本能地逞強。

“從這只包,就知道主人的體能即將耗盡。重量在六千克到七千克之間,估計放著一百頁左右的紙質材料、幾件文具、水杯、紙巾、手套、口紅、鑰匙、工作牌,好像還有一把傘,一雙皮鞋。”

“這么能猜,你別賣酒了,改去當神算子吧。你有沒有猜出包里裝著兩個人的職業生涯,一個被迫退休,一個即將被開除,兩人都是資本家的牛馬。”

朱劍與她對視。她認得這樣的目光,當年他父母離婚,母親送他來鄉下,他就是這個樣子,仿佛從廢墟中爬起,望向破碎的世界。他早已不是那個無助的少年,卻依然敏感而憂傷。

“顧玉明,遇到難題,我們一起想辦法。生如螻蟻,許多事情我們無法主宰,但總要掙扎著活下去。”朱劍說。

顧玉明悶頭向前走了一段路。“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只是被人當成廢品,心里難過。公司對我還是有恩情的,我希望它也能珍惜我們這些平庸之輩的情懷。總覺得人一旦開始怨恨、憤怒、刻薄、頹廢,就等于認輸了。其實你已經幫了我不少,這一年來我不斷地跟你們的廣告相遇,厭煩過,也被安慰過,一直想知道它們從何而來。”

“名字是我起的,沒什么內涵。文案是團隊開發的,著重探尋一代人的生活形態。”

聊著,走著,不知不覺遠離了同鄉會的酒吧。這條街有無數類似的酒吧,或文藝或新潮,或懷舊或另類,都在奮力裝扮著迎接新年。人行道狹窄,梧桐樹極具個性地恣意生長,他們一邊提防著腳下高低不平的路面,一邊躲避著那些迫不及待要狂歡的年輕人。

終于找到一家餐館。剛坐下,朱劍又匆忙出門,沒多久帶回一包東西。他把漢堡盒掀開,插上一根小蠟燭,又把一個扎著蝴蝶結的紙袋,放到顧玉明面前。

“生日快樂,老同學!”他鄭重地說。

燭光太亮,顧玉明眼前發花。“謝謝”二字卡在喉嚨,半天才發出聲。

燭火搖曳,晃晃悠悠中,大半人生已過。許什么愿呢?朱劍說,清楚地記得無數個早晨他們一起上學,涼月在天,水流潺潺,村莊仿佛是外婆鍋里的糯米藕,軟爛,甜潤。兩人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顧玉明的馬尾辮時而像水草,時而像蘆葦,時而又像飄忽不定的云。“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那些被顧玉明強迫背誦的課文,以浩瀚的詩意滋養朱劍往后的歲月,到現在他仍能完整背出。每次顧玉明當升旗手,朱劍總是穿最白的球鞋,提前站好隊列,絕不東張西望,直到有一次他也被選上,和她一道升旗。那天的陽光格外燦爛,老師同學也出奇地可愛。朱劍說:“顧玉明,雖然詞語無法定義一個人,但我還是想說,你勇敢、大氣、善良、真誠,獨一無二,無人能比。”

與朱劍道別后,她不想趕車,只想散漫地走,一條又一條街。漸漸地看到小區門口的酒店、便利店、足療店、米線店、水果店。水果店老板一邊跟等生意的代駕聊天,一邊削甘蔗。他削甘蔗的動作優美順滑,仿佛擁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一年四季,水果上市下市變個不停,他們一大早出攤,半夜收攤,沒有一天停止。小區圍墻上貼著幾行宣傳語,對著“真誠”二字,她點點頭。

一大早老馬跟她通話,邀功似的匯報昨天他去看過她母親了。

“怎么去的?”顧玉明沒什么好語氣。昨夜收拾行李,睡遲了,醒來時頭重腳輕,耳后的血管怦怦跳動。她在心里祈求偏頭痛不要提前發作,讓她體面地度過這職場的最后一天。

老馬把一本駕照豎起來向她炫耀,臉上是小孩惡作劇后等著看結果的表情。五十多歲的人,兩鬢斑白,身材走樣,不年輕了,但很多時候卻天真得不可理喻。

多年來,老馬一直在等無人駕駛車面世,為此固執地不學開車。顧玉明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轉了性,偷偷去考了駕照。兒子實習后,他似乎受到某種鼓舞,一天比一天振作。先開始減肥,接手兒子沒用完的健身卡,不光運動,還加節食,同時四處應聘,很快在一個家政公司找到工作。新單位地處城鄉接合部,辦公室就是一間堆滿雜物的舊庫房,一張撿來的餐臺,成為老馬的辦公桌。他每天通過一臺電腦和四部手機,調度三十多個保潔員、搬運工和月嫂,忙得風起云涌。

點開老馬錄的視頻,顧玉明看到母親在跟人打牌。一個牌友是位老婆婆,比母親年輕些,但骨瘦如柴,面色蠟黃。另一個牌友是位頭發雪白的老頭,看不出年紀,面色紅潤,聲若洪鐘。他們玩“小貓釣魚”,當然玩得毫無章法,以至于老頭不時發怒,卻又舍不得離開牌桌。母親感覺到自己的牌比別人少,趁著老婆婆發呆的當口兒,伸手偷了一張牌,過會兒又偷一張,牌上沾著老婆婆剛流的口水,她絲毫不嫌棄。

“我喂她吃蛋糕,告訴她你過生日。她不講話,連吃三塊,還指著盒子要吃,我沒敢再喂,讓護士分給旁人了。她肯定又在心里罵個不停,回來我打了一路噴嚏,耳根還發燒。”老馬看上去很委屈。在家時他就被顧玉明母親罵慣了,從失業,到每次換工作,顧玉明不說什么,倒是她母親不能容忍閑散之人,動輒針對他,有時連顧玉明都聽不下去,讓母親不要多管閑事,但老馬從不反駁。母親的頭腦越來越不清楚,老馬仍對她言聽計從。

“有正事告訴你。”老馬把臉正對手機,神情嚴肅,“我把股票全部清倉了。”

“為什么?”

“看透了,甘心了,不炒了。”

“損失多少?”

“六年,四十六萬。”

“好。”

要不是老馬咬牙說實話,顧玉明根本算不出他在股市上虧了多少錢。四十六萬,是她職業巔峰期一年半的收入,可惜過后一直走下坡路。那年公司財務系統大整改,艾拉派她在全國出差,她子宮肌瘤動手術,算上掛號當天總共只有五天假,第六天一早她捂著肚子趕飛機。從那年開始,她出現脫發、耳鳴、偏頭痛,只有在車上或飛機上才勉強睡得著覺。四十六萬,抵得上兒子高中三年補習班的花費了。鋪天蓋地的賬單,使她在老單位“一次性買斷”和“待崗”中選了前者。四十六萬,她繼續工作后,家里換了大一些的房子,到如今還有五年貸款,待還總額也是這個數。如果老馬不炒股……但如果是不成立的,在一向事與愿違的現實里,不往更糟糕的境地發展,已是最好的結局。

“除了炒股,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我?”顧玉明突如其來地逼問。

老馬慌了,把鏡頭往邊上移,一直移到只看得到窗臺上的綠蘿,在綠蘿掩護下,他掙扎了幾十秒。“就那年在天津,合伙人的妹妹,剛好離婚,又丟了工作,老來找我。我覺得談得來,偶爾也找她。反正后來不來往了,我們其實也沒怎么樣,不是你想的那樣……”

因為過度緊張,老馬詞不達意,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顧玉明對著鏡頭冷冷一笑,不再追究。

她記得QQ聊天記錄里有老馬跟他的“唯一”講的一段話。正是這段話,使她從滿腔怒火中平息,未拋開前嫌卻埋頭照常生活。

“我缺點很多,我的她也不完美,但我們在全力完成這艱難的人生。你是我的唯一,而她是我的歸宿。”

各自想心事,一時沉默下來。老馬沒問她退休手續的進展,她也不想提。生日已過,重要時刻近在眼前,但他們還沒在關鍵問題上達成共識。老馬認為強行退休不合理,應該起訴公司。通過查資料和咨詢律師,他向她列舉了一系列同等性質的官司,大多以勞動者勝訴而終結。但所有案例中,打得最快的也花了三年半時間。是的,贏或和解,直接宣判或協商,其中消耗的時間、精力、財力、感情無法估算——顧玉明不愿走到那一步。

剛準備掛電話,老馬來一句:“退休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只要你開心,我都支持。”

三十年了,老馬第一次有這種態度。趁著這股勇氣,他接著說:“我輸了半輩子,到現在才明白,咱們普通人,別的辦不到,但可以腳踏實地地生活,守住一些真實的東西。知道你重情義,不愿打官司,不打就不打,只要心里想得開就成,還有那個返聘,根本就是不平等條約,沒必要委屈自己。”

他朝顧玉明瞟一眼,說:“如今我能養家了,兒子也長大成人,咱家以后再怎么都不會比現在差。你既然到法定退休年齡了,就歇下來吧,把身體調理調理,這么多年忙個不停,都沒顧得上好好享受生活。”

他接著大談自己單位的事。老板開明,給他充足的空間,于是他放開手腳做事,加強內部管理,逐步把一個草臺班子引上正路。據他說,因為他的新舉措,公司三個月來營業額翻了四倍,投訴越來越少,口碑越來越好。

顧玉明假裝不耐煩,催他結束通話,她趕著去公司辦手續。

不出所料,艾拉的辦公室里坐進了新人,短發,套裙,肩背挺拔,隔著百葉簾望過去,顧玉明恍惚以為艾拉重現,當然她知道艾拉永遠不可能重回這里了。公司對艾拉事件表面上積極響應,第一時間對外發布通告,暗地里卻對當事人采取“延后處置”策略,只等風波過去便斷絕所有關系。企宣部在對外平臺不斷推送職場女性缺少家庭關愛的故事,以期轉移公眾視線;效能部展開突擊行動,在各部門開展心理普查,打算趁機削減一批員工。

下午,顧玉明到一樓大廳等快遞員收件。她根據昨天收到的紙袋上的信息聯系到商家,此刻要用同城速遞退掉朱劍的禮物。禮物過于精美,發票金額更使她心疼,或許是職業病,她始終無法克制精打細算的習慣,但她悄悄留下了紙袋上的蝴蝶結,那是純凈而隱秘的少年夢。

大廳的噴泉沒開,琴聲近似于無,等候區空空蕩蕩,沙發上灑滿陽光,一切物體仿佛失去了重力,懸浮在半透明的松弛之中。這是職場人每天奇妙的空檔期,有時一刻鐘,有時五分鐘。前臺可以坐下來伸伸皮鞋里緊繃的腳,保潔員蜷到更衣室的皮凳上打一會兒盹,有人四處游蕩,茶水間、洗手間、走廊,忽隱忽現,像重度白日夢患者。

保安隊長踱步過來,同往常一樣跟她閑聊。

“儂拿獎金啦,多少銅鈿?”他指的是她上次處理客戶投訴的事。

“不多不少,一萬塊。”她用普通話回答,語氣平淡。

保安隊長立刻改用普通話:“厲害厲害,大公司派頭足,賞罰分明。有技術的人就是了不起,能創造效益,不像有些人,動不動就給單位添麻煩。”

他倒不是專指艾拉,前不久大樓里另一家公司裁員,員工不滿,過來鬧事,害得保安足足警戒了半個月。他們其實明白善惡并不真如表面那樣,但他們不愿多花感情去理解與己無關的悲喜,寧可將一切簡單化。

“我今天退休,明天門卡失效。該走的時候就走,給年輕人讓道,大家都開開心心的,蠻好。”她難得如此風趣,保安隊長反而不知該說什么好。

一會兒她又得趕高鐵,又會看到幾分甜的廣告,照她的脾氣,肯定又要一板一眼地回答。這次她想改變一下,不管問什么,就一句:“從此刻起。”畢竟,她更期待未來。

責任編輯""""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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