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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鷹

2025-02-28 00:00:00陳克海
清明 2025年2期

滿腦子兵荒馬亂

下樓撞見王存信,饒正坤說,差點和孫奎安干起來。

起因也簡單,事業單位改革,幾家單位合并,說是老人老辦法,但所長曹保娣卻對饒正坤說單位的崗位設置職數不夠,希望他發揚下風格。說白了就是希望他不要參與副所長的競選。一開始饒正坤沒反應過來,想的是當副所長事務性的工作太多,不如做專業的事情純粹。只不過想到后來,他總感覺心理不平衡。搞了半天,是要把他邊緣化啊,連陪選的資格都要剝奪。一想到自己做出了那么多犧牲,他們根本沒當回事,甚至還覺得理所當然,饒正坤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明擺著惡心人嗎?和妻子何桂萍一說,何桂萍立馬就說,那你之前那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我爺當年在廠里,廠長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發揚風格,我爺直接就辭職不干了。因為啥?寧給好漢牽馬隨鐙,不給賴漢為父為尊。經何桂萍這么一通比較,越發顯得饒正坤不像個男人。虧他這個當老子的,每天還教孩子如何做個男子漢在小朋友跟前維護自己的權益。再這么窩囊下去,孩子瞧不瞧得起他另說,萬一把孩子教成個慫包,只怕要影響幾代人的基因。當下饒正坤便給曹保娣打電話,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生怕曹保娣理解不了,第二天饒正坤又沖進她的辦公室再三強調。他在曹保娣辦公室表達自己正常訴求的時候,聲音低低的,倒像是自己提出了什么非分之想。當時孫奎安窩在一堆瓶瓶罐罐后面,曹保娣還沒說什么,孫奎安卻突然站了起來,說,都定下來的事情,怎么又反悔?都像你這么干,工作還怎么往下開展?這時饒正坤才反應過來,他們說是征求他的意見,其實早就把事辦了。

饒正坤本來唯唯諾諾的,經孫奎安這么一刺激,立馬血氣上頭。他激動,不單是因為這回競選。十多年前,饒正坤剛參加工作時,因為轉正指標有限,曹保娣做他的工作,說是發揚下風格,讓女士優先。當時他什么都不懂,還真認為自己紳士,結果一步落下,步步落下。曹保娣為了安撫他,到處和人講,他優勢多,又出過那么多文物普及的書,說不定哪天獲個國家級的獎,破格提拔也不是沒有可能。甚至暗示,因為他的高風亮節,將來會在別的地方給予補償。

曹保娣到底是領導,很懂說話的藝術,說得相當委婉,你不準備要二胎了?之前為了孩子,饒正坤沒少請假。其實,請假也不單是因為孩子,主要是要向他們亮明自己的態度,他不想跟他們玩了。曹保娣頭一回問他什么時候要二胎,饒正坤還以為對方是出于關心,后來見一回問一回,有一天還拿了一張中醫大夫的名片,說實在不行就去調理調理。大庭廣眾之下,饒正坤那叫一個尷尬,一個女領導天天和男下屬談論生育問題,總感覺哪里不大對。好像他的繁衍能力直接關系到他的工作水平。

本來,饒正坤只是想表明態度,要是彼此客氣一點,也都有個臺階下。哪里知道孫奎安突然跳了出來。

老王,你給評評理,他孫奎安還沒當上副所長呢,就開始耍領導威風。我這回要是再忍讓,豈不顯得咱真是個窩囊廢?

饒正坤把上午的事,涂涂改改,不加標點,說了個通透。王存信說,廟小妖風大,為這么一個事,把人磨得不像人。饒正坤說,記不記得那會兒麥城成立考古學會,喝酒的時候,我指著“蘧公孫”的鼻子說他年紀大了,得退位,讓你上。我今天也沒喝酒,怎么就會說出那么多話?王存信說,這個時候的你才是最真實的你。

吃完午飯,兩人去學府公園散步。

街面的雪早化成一堆黑泥,湖面還結著冰。在陽光下走了兩圈,兩人又說起現在的風氣。王存信說,細想想也是真悲哀,你,我,還有孫奎安,一個個都說在做學問,幾十年下來,誰真的做出了什么成績,誰又比誰強多少?一句話勾起從前,那時候確實天真,工作再忙,一星期做一期讀書會,還要寫時評,騎幾十公里自行車,只為見到能說上話的人。只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讀書會變成了馬屁會,無人關心你做沒做出研究成果,只關心你拿沒拿下課題經費。見面就是喝酒,只有酒后才能說兩句心里話,好像非得借助酒精才能活成真實的樣子?,F在呢,你還沒緩過神,看著別人在那里撲騰來撲騰去,撈上什么都不服氣,跟得了疑心病似的,生怕把什么錯過了。你說說,我們到底是怎么啦……

眼看太陽偏到樓后,起了風,兩人才往回走。進了辦公室,半天睡不著,饒正坤又把墊在電腦下的《美好時代的背后》抽出來,看了半天,單個字詞他都認識,就是不明白對方要表達什么意思。

滿腦子兵荒馬亂,饒正坤索性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臉。洗完臉還是感覺頭昏腦漲,索性沖了個頭。頭發濕了,才想起毛巾還在辦公室。頂著滿頭水走到樓道里,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拐個彎,見孫奎安正在電梯口清嗓子。饒正坤看了一眼,忙不迭挪開,抖了抖頭發,企圖把身上的戾氣抖個干凈。

一次講座

班主任打來電話,問十三號有沒有空。饒正坤放下手頭的舉報材料,笑著說,只要不下工地,哪天都閑。知道是學院為百年校慶預熱,邀請他回去做講座,饒正坤忙說,您快別埋汰人了。喝酒打麻將可以,講座就算了吧,我那點破事,別把學生們帶偏了。班主任說,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可和學生們吹下牛了,都期待你這個斜杠青年,回來跟大家講講你是怎么破圈的。饒正坤說,還青年,都快四十了。您還是換個人吧。講得不好,我丟人倒在其次,只怕到時候尷尬,弄得您也下不來臺。班主任說,先這么定了啊,到時候再看你有沒有時間。饒正坤說,您老抬舉我,我沒有理由不去。

晚上何桂萍回來,講起這事,饒正坤好像只是復述,卻難掩得意。何桂萍說,呀,我們的校友代表,我還不知道你?你巴不得去當一回演員。

本來學院是讓他談談人生,聊聊治學之路。到了現場,一看階梯教室里烏泱烏泱的學生,多數還是女生。饒正坤看了眼手頭的稿子,覺得念下去實在造作,索性放下稿子,自由發揮。

臺下的年輕人,本來只是按照要求坐場,大概平日聽慣了一本正經的言論,頭一回見到這樣油腔滑調的,一時沒繃住,哄笑不斷。饒正坤像是受到了鼓勵,繼續信馬由韁地講下去,說自個兒形象不行,但那時到底也是年輕人,也有一身不知道該朝哪里發泄的欲望??兹付贾篱_屏呢,他也想逮住個女人,王八看綠豆,對上眼。怎么辦呢?就寫東西,靠文字來抒發情感。記憶中的人和事一旦到了他的筆下,多少都有些變形。偏偏他還喜歡用真名,一副證據確鑿的樣子。

遺憾的是,那時網絡文學正好興起,人們更喜歡看蔡智恒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對他酸文假醋的編派,沒幾個人提得起興致。于是他開始有意模仿小說中痞子蔡的言行,不知哪一天開始,饒正坤就得了一個小痞子的綽號。哪個正經女生愿意和一個小痞子來往?他不光沒用自己強烈的欲望吸引到異性,反而給自己打造了一堵無法和異性交往的高墻。

看著臺下一個個飽滿的年輕人,饒正坤從來沒有這么強烈的傾訴欲望。他講起那些年被壓抑的痛苦,直到看見尼采,遇到弗洛伊德,內心背負的罪惡感才稍稍稀釋。過去的事,他挑挑選選,揀對自己有利的,講了一個半小時。在他即興的自我建構中,一個青年四處折騰,勇于試錯,把自己累得筋疲力盡,盡管情感之路一片空白,精神世界卻大有收獲。這不,積攢下不少稿子,找工作面試的時候,完全靠那堆冗長的文章成功贏得面試官的好感。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都像個踏實能吃苦的人。

他當著幾百號學生大大方方地說起那些掃地抹桌子的事情,讓人以為他的這些伎倆撓到了領導的癢處,終于獲得了回報。

講到得意處,饒正坤甚至有些恍惚,感覺自己特別像那個老卡拉馬佐夫,被老婆拋棄,還不知道反省,反而一把鼻涕一把淚反復向人兜售那些丑事,好像在人前扮演一個受氣丈夫的可笑角色,就可以稀釋掉自己的丑角形象。

這次講座,在學院的報道中,被形容為風趣幽默。照片里,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泛著油膩的紅光。班主任發來鏈接,饒正坤轉到了朋友圈,只是不好意思大肆招搖,設置成了部分可見。

一個人和他的碉堡

回到家,饒正坤說,今天差點和孫奎安打起來。何桂萍聽完前因后果,說,你可不敢,好歹也是公職人員,人家本來沒借口,但凡你輕舉妄動,給你一個處分,不就真被他們拿捏住了?說不定人家就盼著你狗急跳墻,亂中出錯。饒正坤和人爭論的時候,沒什么邏輯,當時他只是不痛快,胡亂揪住一個話題發了一通牢騷。現在和何桂萍一講,他的思路頓時開闊了。何桂萍說,不行,咱們也找找人?饒正坤說,這單位就是誰無賴誰蠻橫,誰占便宜。真逼急了,我就去舉報。

說話的間隙,饒正坤在手機上摁了半天,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寫了出來。寫完,遞給何桂萍看。何桂萍瞄了兩眼,道,你說你的事情就好,不要講得那么細,陳芝麻爛谷子的,領導哪有這耐性?本來看你弱勢,還有點好感,見你也是這副德行,躲都來不及,怎么可能替你說話。饒正坤說,我寫這些,是理理思路,到時候去舉報,也好說得有條理些。再說,這將來指不定還會成為一份文獻呢。何桂萍說,我還不知道你,寫來寫去,就是身邊這幾個人,說好聽點是記錄小人物的歷史,說難聽點,就是把握不了宏觀大勢。你就不能拓寬一下視野,有點格局?饒正坤說,格局啥啊,小人物就這點想法,難道你非要我拔高,照著帝王將相的思路統籌全局?何桂萍說,反正你一定要拎清楚,現在不是跟人吵架,要不卑不亢,講道理也得講策略,抓重點。饒正坤見何桂萍要開始上課,忙說,行啦行啦,這點覺悟我還能沒有?何桂萍說,上回我叔找趙大師算過,關于我弟女朋友的事,還真別說,人家連面都沒見,就看了看八字,說得八九不離十。饒正坤這才反應過來,說,這就是你說的找找人?

饒正坤晚上到底睡不著,設想半天,又去搜事業單位相關制度條款。平時見了就頭疼的公文,這回倒成了尚方寶劍,凌晨一點,饒正坤還在捧著手機一一比對??吹胶髞?,饒正坤腦子里像是有幾萬只蝙蝠亂舞,頭痛不已,爬起來吃了顆布洛芬,這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饒正坤到了單位,滿桌子材料也顧不上整理,只是悶頭在電腦跟前翻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的網頁。不料孫奎安走了進來,說他參加競選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現在他和組織這么鬧,弄得自己下不來臺,到時候票數太少,也不好看。饒正坤聽得心臟狂跳,先前演練了無數遍的話術竟然忘得一干二凈,只是狂點鼠標,好像多發出點聲響,就能把滿屋子噪聲驅趕出去。

等孫奎安走了,饒正坤才打開窗戶,撿起一盒利群抽出一根點上。遠處廣場上,一個人低頭拉著三輪車慢慢走過來。小山一樣的廢品晃晃悠悠,感覺隨時都要坍塌。而拉車的人不管不顧,看到一個垃圾桶就要停下,掏撿摸索一番。

等到手指快被燙著,饒正坤才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又把昨晚在手機上寫的舉報信復制到電腦上,仔細潤色了一番。讀完一遍,饒正坤自己都驚訝,這得懷有多大憤怒,竟然能在手機上摁出來五六千字!他打印了一份,故意把“舉報信”三個字露在外面,卷起來就去了對面的局長辦公室。平日敲門,他動作很輕,這回竟然跟擂鼓一樣,也不管里面有沒有應答,擰開把手就闖了進去。

饒正坤像背書一樣才說到一半,局長從抽屜里摸出一盒中華,甩給饒正坤一根,他自己也點上一根,猛吸了兩口。等饒正坤不說話了,局長才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說,講完了?講完了,我也說兩句。人生怎么說呢,就是翻來覆去地想。不知道你搞了這么多年考古有什么感受,反正我是看透了。占有得越多,并不見得越幸福,咱們都挖過墓,多少王侯將相,騰挪努力一輩子,最后不也一樣,就是個三尺黃土?再說,你的性格,還有專長,都在研究上。

見饒正坤不接茬兒,局長像看見了什么,問他臉上怎么啦?饒正坤一下子破了防,竟然哭了出來。他話音哽咽,說,在家里因為這事,被老婆嘮叨,說我外強中干,就會在家里高聲叫喚。結果話趕話,說急了,和老婆干了一仗,這不,臉被抓得稀爛。實情卻是,他連續半個月腰疼得直不起來,又加上過敏,前一晚洗澡心不在焉,搓得臉上掉了皮。這回在局長辦公室里,饒正坤像是找到了舞臺,居然演起戲來,一邊深呼吸一邊擦眼淚,說,真是不好意思,局長,我這人心理素質太差,太丟人了。待在這樣的環境里讓人怎么工作?局長說,好家伙,為這么一件事,還搞得后院起火,關鍵時候,夫妻還是要齊心,日子再難,總要繼續往下過不是?

到了中午飯點,饒正坤和王存信說起自己剛剛的表現,真的神經了,剛剛跑到局長那里哭訴了一回。饒正坤沒說自己在局長跟前演戲,被老婆抓破臉的事。王存信聽了,哈哈大笑,直夸他有一套。

晚上回到家,何桂萍問他跟領導反映了沒有。得知孫奎安還若無其事地和他說話,何桂萍就講,他的臉呢?饒正坤就把自己怎么跑到局長辦公室,如何不卑不亢為自己據理力爭的場景形容了一番。他說得那么亢奮,好像真的贏得了多么關鍵的一場戰役。平時孩子在外面,遇見別人搶他玩具,小家伙只知道哭,何桂萍總嘲諷,說是他的基因太強大,孩子這么軟弱將來可怎么得了。而現在,他總算是為自己爭取了一回,也算是他這個當爹的為孩子樹了個榜樣。至于哭訴的細節,好像只是滾滾車輪下的細枝末節,完全沒必要和何桂萍坦白。

何桂萍去了廚房,他定下神來,不再東想西想,撿起《復活》,竟然讀了進去。這本書他年輕時看過一遍,當時感覺故事編得假,一個負心漢怎么可能會突然良心發現,真的要陪個妓女去西伯利亞流放,還跟她結婚?,F在,那些內心的掙扎,靈魂的搏斗,一點一點清洗著他,他整個人也安靜了下來。他突然發現,原來世上真有和他不一樣的人。那些純粹的形象就像遠方的高山一樣吸引著他,只要繼續向前,只要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躁動不安的肉身就能暫時得到解脫。

有幾個句子可能超出了他的理解,有那么半天,饒正坤靈魂出竅似的,一動不動。他凝神思考的樣子,好像前方有什么堡壘需要突破。他在書頁空白處寫下:一個人和他的碉堡,還有對抗之類的字眼,字跡那么潦草,給人一種感覺,必須拼盡全力,才能及時把那些狂亂的想法完完整整逮住。

習作一:最后的狂歡

可能是受了饒正坤的蠱惑,這天屈雅莉有一種沖動,感覺自己也能寫點什么。舍友邀她去萬象城,她說導師安排的任務沒有完成。吃了飯,屈雅莉拿起電腦就去了圖書館。還是習慣的老地方,背靠角落,對面是一整排報刊,文學的、法律的、歷史的,想翻什么內容,抬眼就能看到。但她從來沒有仔細翻過,無數次掃過去,總是被一本《體育博覽》勾住,封面上,一個女人在跑馬拉松,墨鏡、遮陽帽、小麥色皮膚,還有望向右上方的眼神和大腿上緊繃的肌肉,看起來健康又有力量。

她雙手按在鍵盤上,信手打出一行字: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他。腦子里出現楊春明來學校找她的情形,一口氣寫了三千字。在那些分行的句子里,她描寫和男友異地的苦惱,也講起因為男友的突然到來,起心動念的情欲。她在他跟前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只是一個人的時候,她會感覺有點不道德,好像自己的做法越界了,至少對那個遠在幾千公里之外的男友不太公平,還沒來得及好好開始呢,似乎就計劃好了背叛。

屈雅莉渾身都像是充滿了力量,也顧不上自我譴責,又看了一遍,感覺蠻像那么回事,就匆匆發到了饒正坤的郵箱。

沒承想,饒正坤居然回了郵件。

《最后的狂歡》讀了,文字感覺很好,一看就是有話要說,因為有話要說,反而忘了你文字的流暢,有那么多苦心經營在。但在這一篇里,故事的意義弱了一些,好像僅僅只是寫到男女為了滿足性欲所做的努力。除此之外,是不是還應該有一些別的東西填充肉身?要不然生活就太難了。作為一個短故事,興許這樣坦蕩地描寫男女間的情欲也是一種真實,但如果僅僅停留在動物的層面,那么我們作為人的思考是不是少了些?推薦你看看薩莉·魯尼的《聊天記錄》,里面也寫男歡女愛,讀完卻有一種對生命的通透理解。看似平常的生活背后,一定有更多的意義。即便只是虛無,寫作的人也會挖出一條通道來。你還有別的作品嗎?興許把故事寫得再長一點,就能把你的所思所想表達得更充分……

屈雅莉又看了遍自己寫下的文章,三千字的篇幅里,她著重暗示的是感情的涼薄,哪里提到了性欲?她再次尋找,在里面看到了這樣的句子:想到不久之后這份聲音便不用通過電波傳遞,她便起了性欲。但緊接著便想起這樣的疲憊是由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性欲中又多了一份母性的心疼。她讀著饒正坤的回信,想著該怎么為自己辯護。

說不激動是假的。她哪里想到自己信手寫的幾行東西還真會被人看見?她通過饒正坤講座時公布的手機號搜到他的微信,添加了好幾次朋友,提到自己如何喜歡他的書。饒正坤始終沒有反應。

等到換班,從肯德基出來,打開手機看到饒正坤不知什么時候通過了她的好友請求。沒頭沒腦的,他突然來了一句,那是一個人在荒天野地面對孤魂野鬼時的胡思亂想,你還真仔細看啊。搞得好像他們之前已經有了深入交流似的。屈雅莉也沒客套,直接就回了條信息,說,作為一個露水聽眾,我還是講道德守信用的。不知是露水聽眾之類的詞挑起了某些曖昧氣氛,還是好久沒有接觸異性了,饒正坤回信息的速度飛快,她完全跟不上他天馬行空的思路。

到后來,他問她的興趣愛好,她說她什么都不知道,上大學填志愿,父母希望她學醫,拿手術刀,好找工作。結果她估高了分數,被調劑到歷史系。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偌大的校園里,好像人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她過得恍恍惚惚。別人參加社團,她也跟著報名,好像在校報上能看到自己的名字也是能力的證明。問題是寫這些豆腐塊文章除了多加兩個學分,又有什么意思?屈雅莉像是為前途迷茫,問,接下來,該怎么辦呢?饒正坤說,生活總要找一個出口。你發給我的那幾千字,就寫得很形象。不像初寫的人,找不出什么喬張做致的毛病。屈雅莉說,你光捧殺,還不如罵我幾句,讓我腦子清醒清醒。饒正坤說,要說問題也有。你看卡夫卡的《城堡》,也有對男歡女愛的描寫,寫得多么意味深長啊,你好好琢磨琢磨。

不過,饒正坤后面又來了一番轉折。他說,光寫自己的那點事情,太狹隘了,把人人都會經歷的人生,重述一遍有什么意義?沒人愿意面對真實的自己。身為熱血青年,還是應該多關心民生、自由,總之,要做一個獨立的人。饒正坤說得那么認真,好像丟失的自己又悠悠蕩蕩復活了,他想起自己在最窮困的時候,對這個世界懷著怎樣的偏激和憤怒。不知從哪一天起,他忘掉了那些抗爭,或者說他明白了自己人微言輕?,F在,看到這個年紀輕輕的女生,一口一個饒老師,他免不得正起身子來,想用自己潰不成軍的生活反證,生而為人,還是應該為自己的初心努力一把。

屈雅莉受寵若驚。那些故作高深的話,她怎么理解得了呢?太裝了嘛。她沒好意思直說。她理解不了,但還是裝作很惶恐的樣子,說是聽了他的話,感覺天地為之一寬。

一種精神生活

也許是百無聊賴了,饒正坤竟然打開了郵箱。有一份稿子,幾天前就發過來了。附了幾句話,說是聽了他的講座大受啟發,希望得到指點。署名屈雅莉。原來是聽過他講座的學生。某些模糊的想法籠罩了他。打開文檔,幾分鐘就讀完了,說不好是小說還是自傳。從那些樸素的敘述中,他推斷出她可能剛剛失戀。他腦子里不知怎的冒出一句話:一個通過平庸的淫穢描寫來掩蓋自己缺乏天分的小姑娘。他憑什么如此定義她?饒正坤被自己的偏見嚇著了。不過也為自己能聯想到這么一句話感到得意。后來才意識到,腦中蕩起這句話,不過是因為最近讀了埃蘭娜·費蘭特的文章。不知怎么又想起,小時候,老師會懲罰每一個不遵守規矩的人,搞得他好多年后看見那些不聽從權威指令的人,都會生氣,他還老老實實蹲在荒野里受苦,憑什么別人活蹦亂跳?,F在,她出現了,不管是不是真心,反正她叫他老師。他起了實驗的心思。

他在回信里還裝模作樣,說她寫得過于露骨。人要是停留在簡單的身體欲望上,豈不低級了些。他甚至談起卡瓦菲斯,說欲望是這位詩人經常書寫的主題,但寫得何其純粹,干凈。只要讀讀《兩個二十三四歲的男青年》那首詩,就可以明確體會到,青春還有金錢,多么讓人愉快??傊?,希望你不只是停留在感官的淺表層次,你在這樣好的年齡,單單原生態還原自己黑暗中的想法,不說輕浮,至少也過于簡單。如果能再向內挖掘,就會意識到背后又是一番廣闊天地。

他講了一些虛頭巴腦的詞,完全不明白自己如此急切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直到最后,他才講到重點,說郵箱里的稿子太多,不一定能及時看見,方便的話,可以加他微信交流。

晚上八點,他看到了屈雅莉的請求,附著長長一段話,說沒想到會收到他的回信。她形容她如何激動,打字的手都在抖。她說她也不是執意要寫欲望這樣的主題,實在是因為不知道寫什么,不過是那回聽了他的講座,有了沖動。饒正坤明知她說的沖動和身體無關,還是忍不住把這個話題往本能方面誘引。幸好何桂萍還在寶姿店里試衣服,商場里人來人往,沒人發現他內心經歷了怎樣的騷亂。

他站在巨大的玻璃圍欄跟前,假裝百無聊賴地看樓下的走秀表演,雙手卻緊握著手機。手機時不時振動一下,他感覺整個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聊到后來才知道,原來那回來聽講座的,還有不是考古學專業的學生,比如這個屈雅莉。屈雅莉研究生學的是世界史,但并不影響她對考古學感興趣。饒正坤一開始對考古沒有興趣,心心念念想寫出一本文學名著,工作了這么多年,他打發時間的方式,還是讀讀小說。相較于虛構,他更喜歡紀實,就像考古,挖掘出真相,重建失落王國的日常,對他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饒正坤往衛生間的方向走了走,告訴屈雅莉,寫什么有時候比如何寫更重要。如果不知道寫什么,可以先寫寫自己最熟悉的事,說不定能撥開眼前的霧障。他說那些抓拍的短視頻,說好聽點是原生態,說難聽點就是粗糙。只不過人們見慣了被濾鏡化的生活,突然撞見他把現實如此粗礪地呈現出來,一時感到新鮮,好像他真把什么真相揭開了。屈雅莉說肯定有什么訣竅。饒正坤開玩笑,說他這么多年,總給自己找一個敵人。敵人不是讓你去仇恨的,而是要去打倒、超越的。屈雅莉說,天啊,天天斗來爭去,想想就累。我找不到敵人,我的敵人可能就是我自己,我太懶了。饒正坤說,你悟性太高了。初中時候我在日記本上抄過一句話,戰勝了自己就是戰勝世界。當時不懂什么意思,現在才大概明白。你看你,還沒怎么著,就找到了對手。你可以的。屈雅莉說,饒老師,聽你這么一講,我的心臟怦怦跳,得吃降壓藥。饒正坤想了想她怦怦跳的心臟,又點開她的朋友圈,看了兩遍她在宿舍里跳繩的視頻,緊身衣把她該凸顯的地方都暴露了出來。

兩個人越說越興奮,原來他和她是一類人。走散多年,得虧因為考古,又重逢了。屈雅莉說,打住,饒老師,我真受不了你這么文藝抒情。饒正坤說,我不過是看見美的事物就忍不住歌頌。屈雅莉說,那你愛人是不是每天泡在糖里?饒正坤哀嘆了一聲。

屈雅莉這才知道,原來饒正坤的婚姻出了問題。也不是說多嚴重,就是陷在日常生活當中,沒有多少激情了。屈雅莉說,你現在的生活日日沉悶無趣,那你做研究,考證前人的日常生活,又能有什么意義?一句話把饒正坤問住了。他夸她思維敏捷,又說他個人的經歷并不能和前人相提并論??脊攀且婚T藝術,當你一點一點拂去塵埃,看到時間的層疊和堆積,世界好像又發生了扭曲和變形。這些豐富的相遇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人生。

他看出了她的空白,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移植到她腦子里。她好像遺憾怎么現在才聽到這些奇談怪論。他講得那么迫切,完全顧不上理會她的回應到底是因為客套,還是真的求知若渴。他什么都說了,卻似乎又有些意猶未盡,畢竟,他身不由己,是個結了婚的男人。每當這時,屈雅莉就會跟著附和,時不時還要調侃幾句,是啊是啊,你可是結了婚的男人,可不敢像那些渣男一樣始亂終棄。屈雅莉這話是什么意思呢?她是在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還是暗示他應該趁熱打鐵,繼續向她展示滾燙的心?

他不是個喜歡曖昧的人,但這突如其來的猜測還是要了他的老命。過去做田野考古,他早就有了經驗,他知道只要花進去時間,遲早會真相大白。而今,和屈雅莉聊得越多,他越沒有把握。他想了想若是勾引屈雅莉,被何桂萍發現,家里雞飛狗跳的種種情形,又摁住了那一點可憐的色膽。

在衛生間洗了把臉,手機又響了。見屈雅莉熱情不減,饒正坤才像是過足了癮,突然話鋒一轉,建議她看許知遠采訪哈金的視頻。陌生的經驗往往造成隔閡,主要還是做好細節。哪里有什么真實?到了紙上就是重新建構。屈雅莉讓他舉一個例子。饒正坤說,比如我在學校的講座,怎么刺激到你,讓你開始寫東西,你要是能把這個場面還原出來,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屈雅莉問,那么平常的開始,什么故事都沒有發生,寫出來不無聊?饒正坤說,知道戲劇在希臘文里是什么意思嗎?是動作,行動。重要的是開始寫,只要動筆,一切都有可能。

饒正坤眼皮直跳,又打了兩段長長的文字。

趁著夜色正濃,饒正坤又鼓勵了屈雅莉幾句,就把聊天記錄全刪了。何桂萍試完衣服出來,煩他一直看手機,說,成天抱著個手機,讓你幫我參謀下,鬼影子也找不見。饒正坤說,你就是衣服架子,中意了就買,我那點審美你還不知道?何桂萍懶得和他嘴上糾纏,拽著他往寶姿店里走。

饒正坤看了眼手機,再無音信,索性把手機調成了靜音。何桂萍和他說話,他聽得恍惚。只是想著和屈雅莉的對話,好像講了這么一番大道理,他的生活還有無限延展的空間。單位的事有什么好操心的?家庭生活也并非他形容的那么無聊。

想象著屈雅莉在他的影響下,一步一步被塑造成最接近他夢想中的樣子,饒正坤越發亢奮。

習作二:聽網紅普及考古

開學沒多久,輔導員在群里通知,說是為百年校慶預熱,學院邀請了杰出校友、網紅大V回學院做講座。還要求簽到,不得無故請假。屈雅莉跟著同學到了文淵國學大講堂,見后排坐滿了,又想著到時候要提前走人,便坐在第一排靠過道的位置。坐下才發現位置徑直對著主演講臺。她再想往后挪,可嘉賓已經走了進來。

她對這樣強制性的坐場本來就厭倦,便給男友楊春明發信息,說真是搞笑,堂堂歷史學院,居然請來一個網紅。楊春明問長得帥不帥。屈雅莉說,油膩老男人,帥什么帥。她閉上眼,想著怎么補一覺,卻聽臺上的饒正坤正在調侃自己。他說自己本來以為讀了大學,也能像梁思成一樣保護古建筑,每天穿著長衫穿行在文化的河流中,誰知道世道殘酷,畢業差點連工作都找不到。每天下工地、挖坑、清洗死人骨頭。錢確實掙下了。問題是掙得多有什么用?天天在死人堆里攀高爬低,根本沒個花銷的地方。底下有人輕聲說了一句,找個女朋友嘛。饒正坤說,女朋友?荒郊野外去哪里找?半夜到蘭若寺偶遇小倩嗎?母狐貍都見不著。

屈雅莉沒繃住,大聲笑了起來。

后來不知怎么回事,屈雅莉感覺饒正坤一直盯著她。她起先還大膽地回看了一眼,到底沒敢接如此赤裸裸的眼神,太明目張膽了。饒正坤說,拍短視頻本來是打發時間。男人嘛,在野外也沒有忌諱,看不到女人,就開黃腔,說段子,要不就湊錢去哪個地方泡溫泉。我知道他們泡溫泉只是一個由頭,主要還是想看到活生生的女人。那個時候大家是真年輕,白天挖了幾十方土,黑夜還有精力開車幾十公里,就為掏空身上的錢,好像這么一通折騰就能讓自己徹底老實。我受不了,躲也不管用,那些眉飛色舞的形容,想不聽都不行,直往你耳朵里鉆。我并不是覺得他們這個樣子有什么不對,我就是感覺成天在這里打嘴炮屁事不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怎么辦呢,時間那么多,天地那么廣闊,該看的風水景致看得多了,也只剩下無邊的寂寞。總得找點事情做不是。短視頻拍來拍去也拍不出什么新意,就想寫點什么。我是真的想到什么寫什么。有一天我把寫的東西放到網上,還真有不少人留言。后來人們給我加了幾個斜杠,搞得我好像有蠻多身份,其實呢,背后不過是一個人在掙扎前行,可憐得很。

屈雅莉聽了進去。她看著這個膚色黝黑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聲稱自己才三十六歲,換一身藍色工裝,和蹲在路邊找工作的泥瓦匠老師傅也沒多大區別。饒正坤說,院里叫我回來和大家聊聊天,肯定不是讓我說院里壞話的,不過我還是要和大家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該干啥干啥,別像我這樣被拋到荒山野嶺了,這才想起來努力。

主持人見饒正坤講完了,問大家有沒有什么問題。屈雅莉本來只是拿手捋耳邊頭發,主持人誤以為她在舉手,就把話筒遞了過來。屈雅莉說,我們學了那么多理論,到頭來每天還是揮著鞏義鏟,跟個挖土的土撥鼠似的,意義到底在哪里呢?饒正坤笑了,說,土撥鼠這個比喻好。傅斯年有句話更形象: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屏帧惛H逭f,考古學部分是搜尋古代的珍寶,部分是科學工作者縝密的探究,部分是從事創造性的想象。你每天挖土不止,說不準哪天就福至心靈,一鏟子掘出自己的理想王國。

屈雅莉說,饒老師,你說得很浪漫,只是一想到上個廁所還得風吹日曬,簡直不能忍??赡苁乔爬蛑v的話帶出了兩瓣屁股的形象,惹來一通哄笑。饒正坤說,這位姑娘,現在的考古不像從前,還能讓你露宿野外天天給墓主人守夜?

屈雅莉從《盜墓筆記》談到柴爾德的《人類創造了自身》,賓福德的《骨骼:遠古人類與現代神話》。饒正坤漸漸有些慌,夸完她讀書多,就說,總之一句話,感興趣可以,但不要把民間盜墓奇聞和科學研究摻雜在一起。畢竟咱們是專業人士不是?他說了句咱們,好像一下把她和他拉到了同一個陣營。

屈雅莉看了他的視頻,覺得挺有意思。只是擔心,長年累月跑野外,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的關系。饒正坤說,這位同學考慮得很具體,是個會過日子的人。怎么說呢?俗話講有女不嫁考古郎。但沒有俗話形容考古女。再說你一點也不像新時代的新女性啊,正是求自由的時候,怎么開口閉口都是老公孩子熱炕頭?你是不知道婚姻生活會怎樣吞噬你的生命。

底下又有人冒出一句,合著就是想耍流氓,又不想負責任唄。饒正坤頭上開始冒汗,但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硬說了一段。屈雅莉直視著他,一副等著被醍醐灌頂的虔誠模樣。不知道他哪里來的那么多口水話,好像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東西全部倒出來。

得虧后排坐著的男生打起了哈欠。主持人也站到了饒正坤旁邊,隨時準備總結。饒正坤留了郵箱和手機號匆匆結了尾,說是期待還能有機會和大家深入交流。

之后是贈書環節。臺上一下子涌去好多人。屈雅莉站在后邊,排到她時書已經送完了。饒正坤見是剛才提問的女生,便說,書送完了,要不留個地址電話,我寄給你。

屈雅莉以為饒正坤只是客氣,接連幾天忙著寫論文,又要去肯德基兼職,完全忘了這事。這天晚上,她收到快遞,是《天南挖墓故事集》,每一篇都湯湯水水地講些考古中遭遇的人和事,像是在荒涼的原野里給遠方的情人寫信。

屈雅莉看得口干舌燥,想起荒野,想起孤獨中的男人,竟然又動了母性,一時心疼,忍不住憐惜。

腫脹的腦子

老趙端著碗一直在看。

等王存信拿著鏟子爬上來,老趙才說想遷墳,能不能幫忙算一算。王存信順手指向饒正坤,說,我不懂命理,饒老師專門研究過《易經》,出過幾本大部頭著作。你去問問他吧。老趙背著手,移過去,看了半天,才說,饒老師,孩子成績不好,算命的說是祖墳的問題,得改改風水。我擔心瞎子看不準,想著你們不是博士就是教授,文化水平高,能不能給點撥點撥?饒正坤沒反應過來,旁邊幾個正在挖窯燒陶的實習生忍不住笑,說肯定是昨天王老師的玩笑被他們當真了。饒正坤說,看風水你得找陰陽先生,我連個羅盤都沒有。老趙說,我看你們挖了幾個月了,你們哪里需要羅盤,哪個方位有什么東西,你們心中都有數呢。

饒正坤平日倒也看過《易經》,但凡見到有新的注解本子,都會買回來翻一翻。本來想的是多讀一點,不說洞悉天機,指不定也能揣摩揣摩老天爺的意思,哪里會想到,這竟成了社交場合的破冰手段。實在無話可說,含混地說兩句氣色和運氣,馬上就有人圍攏過來。平常饒正坤都會主動給年輕女子摸骨算命,聊星盤格局,總不能因為對方是個農民,就那么勢利,一口回絕吧。

饒正坤只好跟著老趙去了趟墳地。又左右觀望一會兒,找了個前有照后有靠的地方,問老趙怎么樣,還說,穴者,山水相交,陰陽融凝,情之所鐘處也。饒正坤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和老趙講了,又聊了幾句孩子上學的事。

等到老趙走開,饒正坤才開始錄視頻,聊了半天剛才臨時冒充風水大師的事。到底講得心不在焉,好像鏡頭前滔滔不絕的話什么都說明不了,唯一能證明的,只有他的孤獨和寂寞。不管王存信和一幫年輕人在不遠處高聲喊叫,饒正坤只是摸著手機發癡。

山風吹來,他往崖邊站了站,土墚上溝溝岔岔,谷底就是縣城,淤積著一汪凝滯的奶藍色。地上到處都是蓬松的枯草,饒正坤索性躺倒。天色不知什么時候暗了,他翻了個身,想形容這天地遼闊,卻又找不到合適的句子。

新來的實習生抱來幾捆木柴,王存信和老趙跟在后面,一人提了半邊羊,說是搞個篝火晚會,慶祝這幾天取得的成果。洗菜的,串羊肉串的,大盆小碗堆滿了乒乓球桌。雜草齊腰的小學校,頓時熱鬧起來。

王存信不知什么時候走過來,掏出煙,遞過來一根,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饒正坤說,我能有什么事?王存信說,你要反映的那些問題都給你解決啦?好久沒聽你說了。不等饒正坤回答,又說,看你這樣子又甜蜜又痛苦,倒像是在戀愛。王存信半開玩笑的話,好像揭開了什么真相。饒正坤的心蕩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早看明白了一切,會珍惜來之不易的中年生活,就像職業匠人,不問世事,在自己的小作坊里平靜地度過一生。哪里會想到,那些賊心不死的欲望,還是會不知廉恥地冒出來,揪扯著他腫脹的腦子。好像暗夜的曖昧,無聊的占有,也能為他失敗的半生鑲出一道花邊。他敢保證從來沒有那么想過嗎?興許只有這一刻的靈魂出竅才能幫他理解生活。饒正坤道,鬼扯,幾十歲的人了,和誰戀愛?王存信說,不會是下墓被女鬼勾了魂吧?饒正坤笑著說,信了你的邪。王存信說,你看你看,沒有就沒有,干嗎那么激動。饒正坤像是冷得打了個哆嗦,說了句,兄弟最近遇到一個奇怪的人。說熟吧,也就見過一回,說不熟吧,感覺你說什么她都理解。她說話總能掐到你的爽點。王存信說,你看,還嘴硬說沒戀愛。你的思想很危險啊。怎么,還嫌生活不夠麻煩?千萬不要把蠢蠢欲動的生理欲望混淆成精神共鳴。饒正坤說,怎么說你才能理解呢?

快別自我折磨了。走吧,和年輕人開心開心,吸點人氣。王存信說。

他期待王存信再說點什么,可惜只聽到一陣黏在嗓子里的痰聲甩在遠處。饒正坤自言自語了幾句,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問題。不過他知道,這些模棱兩可的話毫無意義,再過幾分鐘,就會完全忘記這一刻他也曾如此認真過。

饒正坤掏出手機,點開短視頻賬號,又直播了半天。他相信自己說的話另有深意,如果屈雅莉聽了,一定會明白,他大晚上在這里閑扯,并不是因為喝多了酒,顛來倒去,說些瘋話。他是在抒情。

一走十多天,其間也沒和何桂萍打幾個電話。生怕女人無故找碴兒,在服務區抽煙的間隙,饒正坤在同城快遞上訂了一捧鮮花。

說真話的勇氣

進門卻見何桂萍黑著個臉。

原來車子空調壞了,看路邊的汽車維修店搞活動,何桂萍就去充了錢。老板招呼她進去喝茶。喝完茶,她才后悔,擔心車子被人做手腳。這不,沒過兩天,暖風倒是有了,冷風又出不來了。打電話過去問,對方卻說是她的車子太舊了,和他們的技術完全沒有關系。什么東西都是有使用年限的,跟人上了年紀一樣,湊合湊合,也能開,但要徹底解決,就得換原廠配件,不過那就不是原先那個價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智商不夠嗎?饒正坤聽得心不在焉,見何桂萍要打市長熱線投訴,趕忙攔住,說為個兩三百塊錢,生這么大氣,不值當。

何桂萍越想越窩火,沖饒正坤吼道,你遇到工作上的問題,我是如何理解你的,怎么我遇到了麻煩,你就是這么一副鬼樣子,陰陽怪氣的,擺那么一張臭臉給誰看呢?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吼完饒正坤,何桂萍索性給早年相親認識的男人打了通電話。男人開了家修車行,何桂萍開口閉口都是師傅。男人自然又是一頓安撫,一二三四,說得何桂萍笑出聲來。后來竟然聊到了孩子上學,還有二胎。好像嫌手機舉在耳邊太累,何桂萍索性打開免提。男人說,趁年輕,趕快生吧,父母還能幫著拉扯,再過幾年,自己危險不說,也沒那個心勁了。她問他家老二幾個月了,戶口落在哪里,準備幾歲上幼兒園。后來又說到買車子,男人推薦MPV,說是兩邊四個老人,兩口子帶倆娃,七八個人出門,一輛車就夠了。

何桂萍腿搭在茶幾上,笑得高聲大氣,邊說還邊看饒正坤,像是在琢磨,同樣是男人,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

掛了電話,見饒正坤悶頭看手機,何桂萍說,你說我們再生一個,會是什么樣?見饒正坤不說話,又說,我就是好奇,自己還能創造出個什么樣的小人兒來。饒正坤說,就聽人忽悠,自己沒點腦子。再生一個?住沒個住的地方,你媽來看幾天孩子,起來上廁所還得排隊。再生一個,這幾十平的家里,再塞進來兩個人,你是嫌心里不夠堵嗎?何桂萍說,你看看你,這不是在和你商量嗎?修車的事,你不管,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跟你說要個二胎吧,又跟我擺臭臉。你不覺得孩子有個兄弟姐妹,將來有個大事小情的也好商量。就是咱頭疼腦熱,靠不住老大,還抓不住老二?

饒正坤聽到后來就不想接茬兒了。他想起帶孩子的這幾年,書看不進去,論文一篇沒發表,別人都在進步,只有他好像掉在了沼澤地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他都在安慰自己,和別人比較沒意思。他是一事無成,不過他的時間也并沒有完全浪費不是?在考古工地,他拍了那么多短視頻,成功轉型成一個網紅,零碎打賞,也快趕上一份兼職的收入了。他就是那么計算著、權衡著。只是把這些零敲碎打的東西完全攤在桌面上,有一樣能說服自己嗎?沒有。他從沒想過自己應該更努力一些。

他像被打回原形似的,癱在床上,抱著個手機,心神不定地劃拉。

何桂萍泡完腳,臉上敷著面膜,進來問,我剛看見廚房里的鮮花。這不年不節的,你無事獻殷勤,是不是做賊心虛了?饒正坤被說中了心事,一下急了,說,無聊。

到了凌晨,何桂萍打起了呼嚕,饒正坤還是睡意全無。他走到廚房喝水,也不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半天。到后來,沒忍住,給屈雅莉發了條信息,問,雅莉,最近怎么樣?都還好吧?看了半部電影《不要抬頭》,又點開微信,把那些紅色的圓點一個一個都翻了一遍,屈雅莉還是沒有回復。他又點開她的朋友圈,想看看那段跳繩視頻,這才發現她早把他屏蔽了。

饒正坤想著是不是那些撩騷的話太露骨,嚇到了她。忍不住又問她,推薦的那幾本書讀完沒有,還說她要是對這些話題感興趣,可以把她拉進一個群。群里都是些認真的讀書人,每天就是談書論道,群名就叫“說真話的勇氣”。他沒說這個群名幾經反復,開始是為了相互打氣,叫夸夸群,后來又改成阿諛群。

也不管屈雅莉同不同意,他自作主張把她拉進了群。

屈雅莉的加入,讓群里小小熱鬧了一下。饒正坤介紹屈雅莉如何年輕,又如何愛讀書。時不時地,就會有人冒出來歡迎她。屈雅莉謙虛得很,一口一個前輩,希望他們能開個書單。王存信推薦了《身份與暴力》《語言與沉默》,趙化民說《蒙塔尤》《奶酪與蛆蟲》必看,孟宜昌提到《通往奴役之路》《烏合之眾》。饒正坤說他開不出書單,不過人年輕時候都有一個饕餮胃口,什么都感興趣,趁精力好,不妨多方涉獵。他講起讀米歇爾·??伦髌窌r的興奮,眼前全是字,意思卻怎么也不明白。但不明白阻礙不了他的狂熱,好像只要泡在書里,時日一長,總能開化蒙昧的腦子。

不管誰說話,屈雅莉都回一個托著腮幫子的表情,好像專心聽講的好學生。

習作三:一堆爛桃花

屈雅莉是真著了魔,好像看到了一個新世界。腦子里不知道怎么會冒出那么多念頭。她呢,也不管其中的邏輯和潛意識,想到什么,都信筆寫下來,也不多想,就直接發到了群里。

有兩個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就加她好友,說她寫得如何好,思考也有高度。只有饒正坤在群里回了一句,說她講的故事有意思,只是,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嗎?應該寫得再生動一點,能讓人物動起來最好。還說年輕人都忘了怎么講公正簡潔的人話,動不動就馬爾克斯、卡夫卡,好像不來一番扭曲夸張,就證明不了自己的才華。屈雅莉這才和饒正坤講起自己家里那一攤事。說到自己小時候遭遇的一切,用瘋狂形容都打了折扣,簡直可怕。

《奧吉·馬奇歷險記》你讀過吧,里有一章寫他們跑到墨西哥去熬鷹。我倒不是說我是只鷹,但我父親絕對是想馴服我。他一輩子干了什么呢?說好聽點是慘淡的現實跟不上他的理想。等到受盡挫折,只會窩里橫,辱罵我母親,控制我的人生。這就是我的成長環境,夸張嗎?可能是夸張了。不過是你沒在那種壓抑的地方待過。搞得我現在對男的都有陰影,看見別人好意關心都會恐懼,總是擔心,好不容易不依靠家里了,再撞見個男的,不會又入了狼窩吧?

饒正坤半天沒說話。

她以為他被嚇著了。

過了會兒,饒正坤才說,對不起。他沒想到她受過那么多罪。又問她在忙什么,她說在打工。饒正坤就講,正是好年華,生命不應該浪費掉。你有很好的直覺,堅持寫吧。你看沒看過《鋅皮娃娃兵》?同樣是面對歷史,人家寫得多鮮活。歷史就是一個故事,問題是怎么組織語言,用什么樣的角度講述。好像為了佐證,他又引了段王小波的話,意思是可以寫痛苦,寫絕望,但不要和讓人心煩的事糾纏。畢竟心煩只能導致兩種結果,要么自殺,要么熬成婆婆繼續折磨別人。

不過,他還是開始了轉折。他告訴她,你寫的那幾段話,如果好好打磨,或者說把那些隱喻的部分去掉,用更形象的細節展示一番,完全夠得上發表的水平。甚至在他的暗示里,即便不做任何修改,如果多攢幾篇,形成一個系列,也能找地方發出來。一句話,只要勤奮一點,一天寫上幾百字,一個月下來,可比她在快餐店里兼職來錢快。

重要的是,這些將來還是你的成績,還能訓練你的思維。

屈雅莉本來還想辯解來著,她并不是不勤奮,更不是什么書都不看。剛脫掉工裝從肯德基出來,就往學校趕,以往她早就癱在床上了,但現在她會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圖書館。她把他們列出的書單都抄下來了,從圖書館借了一堆,各種思想在她的腦子里來來去去,她有一種深深的羞恥感,好像自己的腦子被什么東西強行進入了。當然,她說得更形象,真不能再讀你們推薦的那些書了,再讀下去,只怕我過去堅信的一切都會灰飛煙滅。比如王小波這個家伙,痞里痞氣的,講的話真是讓人過目難忘。她講得那么興奮,完全聽不出來有什么恐慌。

饒正坤是怎么回應的呢?他講她是一片空白的處女地,有的是重塑的可能,不像他們這些油膩的中年男人,早就什么都不信了。即便說些什么,也純粹只是一種賣弄,一種投機。屈雅莉問,和我說話要投什么機呢?我何德何能啊,值得你們如此費盡心思?饒正坤笑了,說,你是處女地啊,人都喜歡在肥沃的處女地上耕種。屈雅莉還不習慣這種露骨的奉承,只是自言自語,真是快瘋了,我再這么下去,怎么學我的專業,我對課堂上照本宣科的那一套完全提不起勁。

大概是她表達了以后要多向他請教的態度,饒正坤又開始滔滔不絕了。像是自嘲似的,他譴責自己還是過于自以為是。他說他現在好為人師的樣子特別像蘇格拉底對柏拉圖說過的一句話——教育的本質就是愛欲。怎么說呢,既然是教育,自然就要說服。一方堅持,一方服從,是不是像肉體關系的隱喻?所以你從這個角度看師生戀,看老男人對小姑娘的精神控制,都能找到歷史的淵源。屈雅莉說,有文化的人太可怕了。本來子虛烏有的事,聽你這么有板有眼地一通分析,感覺全是畫面。以后還怎么敢見導師。饒正坤就說,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些,就能更明了他們的底線,再不用害怕了。這話也不是我瞎編的,喬治·斯坦納專門寫過的。好像是為了證明清白,饒正坤給屈雅莉發了《大師與門徒》的電子版。

興許是因為這些坦蕩如砥的調侃,兩個人終于摸到了對方的邊界,饒正坤這才說,真不能瞎聊了,再聊下去就把你的三觀毀了。認真地說,多寫一點吧。多看點書。上回給你推薦的那幾本書看了嗎?見屈雅莉不說話,饒正坤又道,我對你也不是完全沒有非分之想。我想了解你,想突破自身性格的局限,比方說在這樣的年紀還能不能接觸到另外的生活。我想的是,能不能因為你的刺激,寫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意思是你需要一個實驗的小白鼠?

如果真有誰會成為小白鼠,那也是我,你不知道我成天都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說到后來,饒正坤簡直是在指望坦白從寬,從輕發落,完全做了交代。他說目前構思的一本書陷入了困境,想著怎么變換視角,重新尋找一個新鮮的主題。他厭倦了日復一日波瀾不驚的重復。在他的設計中,他認識她,就是擺明了要指導她怎么讀書,怎么校正日常生活。她在他的指導下會變成什么樣子呢?他還以為自己的想法大膽,出人意料,等看到她那么寫她的父親,感覺自己的想法還是幼稚,或者說他冒犯了她,跨越了人和人相處的邊界。不過他在她的書寫中還是感受到一種錐心的疼痛,為她總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犧牲者。

對床的舍友見屈雅莉一直在笑,問她碰到什么開心事了,是不是泡到了帥學弟。屈雅莉說,哪里有什么學弟,一堆爛桃花,上回在店里被一個包工頭搭訕,今天又遇見一個老男人對我起心動念。舍友就說,你長點心吧,招惹誰不好,非要招惹老男人。屈雅莉說,有錢又老得快要死掉的男人不香嗎?能讓你少奮斗三十年。舍友就說,你真是瘋了。你爸知道不打死你。屈雅莉笑著說,現在的狗血電視劇不都這樣杜撰嗎?搞得好像老男人一個個都在那里排隊似的。你知道剛剛有個男人和我說什么嗎?他覺得有些事情想想就挺好。真要發生了,破壞到婚姻,也沒多大意思。問題是我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啊,他自己一個人意淫半天。舍友又說,這回你可要抓住這個冤大頭,指不定就能跳出目前的平庸狀態。本來是玩笑,屈雅莉卻嫌舍友說得過于露骨了。她是那樣的人嗎?

屈雅莉嘴里叫苦連天,心里卻快活得很。聽著舍友在那里不停分析,研究星盤,也跟著附和,指望從所謂的天命中找到破解之法。她沒想到自己腦子里塞了那么多條條框框。有被侵犯的感覺嗎?她和男友楊春明,沒少談論饒正坤。屈雅莉總是說,你給估摸估摸,我一窮學生,要天分沒天分,這個饒老師干嗎對我這樣上心?就差扯著耳朵手把手地教了。楊春明怎么回答的呢?他說,誰說你什么都沒有?一個老男人看重的還不是你年輕的肉體。你還真以為你有才,被人相中了?楊春明興許說了句實話,不過在屈雅莉聽來,還是刺耳。難道年輕也是她的錯?年輕的肉體倒成了她的罪了?本來都是些氣話,戀人間的痛苦掙扎,說到后來,成了質疑、詛咒和叫罵。她不光是瞎了眼,活脫脫就是智商不夠。他竟然還想控制她。真是自私,一點都不懂得尊重人。饒正坤就是好人嗎?只怕也未必。在和舍友的閑聊里,這個饒正坤也不是個好東西。一個老男人有家有室的,還四處和年輕姑娘搭訕,太沒有操守了。

她還不太拿得準他的真實態度。若純粹只是長者對晚輩的關心,他又動不動就把話題往下三路上引。她剛有了防備心,他又開始講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他干嗎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呢?她本質上不信任他的好心。很多時候,看著男人發來一串又一串讓人想入非非的話,她都裝傻充愣,既沒有刻意迎合,也沒有嚴詞拒絕,就是好奇,想看這個露出了狐貍尾巴的男人接下來還會有怎樣的表演。可是現在,舍友每說一句饒正坤的不是,屈雅莉都會辯解一句。饒正坤要是有什么不良企圖,早就暴露出來了。他找她聊了這么長時間,甚至都沒提過什么時候見上一面。

聊到后來,她發現他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復雜。甚至某一刻,還被饒正坤的真實打動了。這世上,說到底又有幾個人能時刻傾聽她的碎碎念呢?

不管怎么說,饒正坤還算坦蕩,還像個人。

大舞臺

參加劍橋大學考古學國際工作坊,是饒正坤主動申請的。填完訪研學者申請表,又匯了報名費用。還專門去局長辦公室匯報了一番。雖說掏了些錢,但感覺值。人家凝心聚力,為有識之士搭建那么大的舞臺,也不容易。

可惜的是,因為一些原因,大會從線下改成了線上。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參與的專家學者那么多,到處都是智慧的火花。從前開會,哪里合影的人多,饒正坤就往哪里走。現在,完全省掉了主動搭訕的尷尬。系統直接就分配了,他和那么多名人同框,直接截屏保存就是。他的朋友圈里每天都是九宮格,激動的心情還用文字介紹嗎?看看他那滿面紅光。分組討論會上,他談了學習感想,還主動整理成文字,發給認識的編輯。

屈雅莉破天荒給他點了個贊。饒正坤問她在忙什么。他拿自己年近四十一無所成的焦慮提醒她,要她抓緊時間。至于具體要抓緊干些什么,他沒有明說。又講起在大會上和各行各業人才交流的感受,提到了高端人才的交流碰撞,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之道,風水策劃與考古地理要素的緊密結合,還有他正在創作的考古筆記怎樣打通專業和通俗的壁壘。他說那么多,無一不在暗示,他能參與這次盛會,并不是因為背后做了什么工作,而是他的學術成果得到了大家的認可。要是自己不努力,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你。屈雅莉時不時回個嗯嗯,好像期待他繼續說下去的樣子。他說了那么多話,到了最后,好像終于得到了治療,草草頓住。

會議結束后,饒正坤一直期待幾個同好會發來信息祝賀,后來沒忍住,自己丟出一條鏈接,意思是沒想到無意中寫了幾本通俗讀物,竟然能參與這么高規格的年度盛會??珊尥乐腥嘶貞攘取O肫鹌饺沾蠹矣惺裁词滤紩e極幫襯,自己的事情沒人張羅慶賀也就罷了,竟然都那么冷漠,在群里都懶得點個贊。從前他是怎么做的?但凡誰的名字在哪里出現,他哪一回沒點贊?

不過這些恨意與糾結也沒困擾他多久。這天,看到老丈人在親戚群里四處炫耀,還專門發信息,祝賀他載譽歸來,饒正坤有些不自在。搞了半天,就蒙住了一個下崗工人。饒正坤本來鼓脹的斗志,一下就泄了。

這天中午,他和王存信去學府公園散步,王存信卻突然來了一句,我真是不能跟孫奎安聊天。饒正坤問又怎么了。原來孫奎安出了一本論文集,獲得了省里的資助,現在又準備申請國家社科基金,還找來一幫同行當吹鼓手,大贊他的研究做得如何專業,如何具有前瞻性。還說,不說考古史上已經有了他的位置,反正將來的墓志銘是夠后人好好謄抄一陣了。王存信說,我也不是說他講得不對,就是聽不得他天天念叨這些,搞得我整個人也焦慮得不行。一心想著怎么再上個臺階,有個更大的平臺。王存信說,你說說,咱們的初心呢?饒正坤好像特別理解他的苦惱,半天沒接一句話。

回到辦公桌前,看見書里夾著一張打印出來的電子發票,是之前為參加劍橋大學考古學國際工作坊的報名費的發票。他想著自己為單位爭得了榮譽,就去找所長曹保娣,問能不能報銷。平日里,他自覺得很,即便是真的出差,也從來沒想過占單位那點便宜。這回拿著發票去找曹保娣,報不報銷無所謂,主要是要把自己在外面得到認可的信息傳達給曹保娣。不料曹保娣一臉緊張,根本就不問什么國際工作坊,只說今年經費如何緊張,接連給幾個老同志出論文集,花去一大筆錢,窟窿至今沒補齊。說到后來,感覺更像是饒正坤不明事理。饒正坤一下站起來,連問兩句,你批不批?你到底批不批?他感覺好多話馬上就要脫口而出。曹保娣見饒正坤情緒激動,就說,正坤,我不是不給你報,你說為這么三五百塊錢,你總得找個印證材料不是?你把對方發來的邀請函附上。萬一有人來查賬,也好有個交代。見饒正坤不走,曹保娣笑了笑,又說,要不這樣,你也不用去報了,這幾百塊錢,我給你墊上怎么樣?

最后這句話把饒正坤惡心到了。這是三五百塊錢的事嗎?這是他身為一名副研究員,國家考古學會理事,應該享受的待遇??粗鼙f菲ばθ獠恍Φ哪?,饒正坤差點掀桌子,幸好外面的同事聽見他們的爭吵,跑進來把他抱住,才沒有造成更壞的影響。

回到家里,何桂萍仍是念經一般說著單位的人和事,饒正坤也只是隨口應付。突然看見屈雅莉在群里發了條莫名其妙的消息:那些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根本意識不到世界正在毀滅。他剛準備問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卻見她又撤回了消息。

習作四:樹洞

屈雅莉注冊了個公眾號,平日里發點自己寫的文章,從來也沒多少人關注。也好,她本來就把那里當成個樹洞。

有兩回,她沒忍住,看見一些新聞,尤其是女人被家暴的新聞,不免說了幾句公道話。她說,得活得多窩囊,才會想到打老婆,欺負孩子。誰能料到就這么一句話,也會有人對號入座。在底下留言的人已經不是在同她辯論了,純粹是在辱罵和恐嚇。

屈雅莉的倔脾氣也上來了。她不生氣,也不對罵,直接把他們的私信掛出來,有點梟首示眾的意思。

和饒正坤聊起來,她還特別震驚,說,你是沒見過那些直男癌,看把他們急得,好像我打了他們的臉。我真懷疑自己和他們是不是同一個物種。二十一世紀了,世上怎么還有如此冥頑不靈的生物。

不等饒正坤回復,屈雅莉又發過來一段長長的文字:你讀過肖斯塔科維奇的自傳《見證》嗎?那些只會暗地里欺負女人、蹂躪弱小的人,都是一樣的。典型懦夫。你要是不搭理他們,他們還真以為自己能肆意欺負人。饒正坤說,就是因為這,你才為那些被欺侮的女人發聲?屈雅莉笑著說,也不全是,就是感覺有些話不吐不快。饒正坤也笑,說,你見得多,自然進化得快,要理解他們的狹隘。如果跟著他們的情緒走,豈不是拉低了你的智商?他們就是希望你生氣、憤怒,變得和他們一樣。你還是年輕。等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早懶得和人理論了。

說是懶得參與,但看到她的發言,他還是會激動。這個屈雅莉到底還是年輕。年輕是好,做什么都是對的,或者怎么做都可以,年輕人就得像堂吉訶德,沒什么好顧忌的,就該肆無忌憚,別管是大風車還是巨人,先沖殺一陣再說。他在群里轉發她的觀點,仿佛看到她的成長,自己也在屏幕后面招兵買馬,隨時準備起義。

當然他也會在半夜給她發信息,說她的話如何過癮,還把他四處轉發的信息截屏給她,作為她的粉絲,他沒少聲援。好多時候,她錯過了時間,也沒回復。但這并沒有影響到他的熱情,只要她說了話,他總要跟帖,好像她回不回復并不重要,反正他把他的心意傳遞到了。

這些話不知真假,屈雅莉聽了倒也開心,好像自己真的帶來了新鮮風氣。

她還在漫無邊際亂想,饒正坤卻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又發過來信息叫喚,哇,原來你還有公眾號啊。你不覺得名字有些曖昧嗎?愛日愛日,你多念幾遍。難怪那些男的會對你胡說八道。屈雅莉說,本來只是翻字典,找個字母靠前的詞語,后來又想著這個詞義也好,敬時愛日,至老不休,好像有某種說不清的莊重意味。饒正坤說,有個自己的平臺好,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堅持寫下去,誰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會不會派上用場。

有些話,屈雅莉沒好意思講。電腦備忘錄里有好幾個文件夾:該看的電影,要讀的書。多數都忘了是從哪里看到的,當時應該是觸動過她的心。只是找文獻、寫論文、打工,消磨掉她太多時間,等到得空坐下來,早沒了心思去細細鉆研。唯一堅持的是搜集些離奇的事件。好多時候她想,自己畢竟是學歷史的,將來要是有時間了,去這些人生活過的地方走一圈,了解了解他們的故事,像做紀錄片一樣寫一寫。好些時候老師在那里講課,她就在那里列自己的提綱。

興許是被鼓勵到了,屈雅莉免不了說幾句自己的打算。饒正坤連聲說好。屈雅莉說好什么好,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有些事就在腦子里過了那么一下就溜過去啦。要不是你來考古,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過那么多想法。饒正坤說,可惜你不甘心讓我好好挖掘。讓我上手,指不定還能發現什么寶貝呢。屈雅莉說,還寶貝,都成了被人嫌棄的人,寶什么貝?

饒正坤這才知道她失戀了。

習作五:一盤醬豬手

那天也是活該出事。

她正在后廚幫忙呢,饒正坤突然發信息過來,問最近寫了什么沒有。還不到吃飯時間,店里沒什么人,屈雅莉借口上廁所,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備忘錄,零零碎碎,竟攢下不少篇目,一時恍惚。她習慣了每天寫點什么。盡管下一步要寫什么,她沒有底,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回饋,但要是不寫,就會魂不守舍。屈雅莉說一章沒寫完就遇到了問題。饒正坤說,你發過來看看。

沒過幾分鐘,饒正坤又急吼吼打來電話,問能不能出來聊聊。屈雅莉說還要炸兩個小時薯條。饒正坤又問,那晚上呢,我一哥們兒從北京回來,晚上在美特好大酒店小聚。屈雅莉問還有誰,饒正坤說,你放一百個心吧,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兄弟們,你在群里都和他們有過交流。

剛進包間,趙化民就高聲大嗓地說,饒老師,你今天和平時不一樣。沒等饒正坤說話,又看見背后跟進來的屈雅莉順嘴就喊了一聲,我說饒老師今天滿面春風呢,原來藏著一位小仙女啊,早不領出來給我們認識認識。饒正坤說,兄弟們可不敢亂講。小屈,屈雅莉。屈雅莉雙手端著茶杯,一口一個老師。王存信說,小屈不喝酒,饒老師得陪一個。

后來一通昏天黑地閑扯,提到婚姻和圍城,孟宜昌說,正坤你結婚也不通知我。饒正坤就笑,說,一把年紀才結婚,不好意思驚擾大家。就那么回事,想明白了就好,眼睛一閉,咬牙就結了。王存信過來和屈雅莉碰杯,說,年輕人,千萬別輕信你饒老師的話。先前他可是有名的小痞子,現在結了婚,被老婆收拾得服服帖帖。老婆讓他往東,絕對不敢往西。饒正坤說,王老師,說得好像你不怕老婆似的,怕老婆不是我們的生存哲學嗎?能不能給年輕人留點念想?屈雅莉像是聽不懂他們的話,只是端著水杯搓手。

推杯換盞間,不知道誰提起男女之事,一片哄笑,又有人開始說某個人的不是。屈雅莉左聽一句,右聽一句,起先還企圖把零亂的信息整理清楚,到后來就低著頭,好像在凝神琢磨: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群里談論的都是理想和信念,怎么喝了幾杯酒,就跟個怨婦一樣,說來說去,就是錢、女人、權力和欲望。王存信問她最近讀了什么書。屈雅莉說起肖斯塔科維奇的自傳《見證》。王存信夸她會讀書,知往鑒今。屈雅莉似乎還處在震驚當中,反應不過來,他們竟然能如此自然地發泄憤怒,講些莫名其妙的世界大事,最后又自如切換到生殖主題,好像這些嘈雜才是生活最為生機蓬勃的部分。

饒正坤碰了屈雅莉胳膊一下,說,別太矜持啊,也給各位老師敬敬酒。屈雅莉只好站起來。饒正坤又遠遠喊道,把各位老師微信都加上。記得多找老師們請教,他們就是麥城的未來,抓住他們,就抓住了方向盤。屈雅莉忙說,有擾各位老師,學生才疏學淺,還請各位老師多多提攜。

出了酒店大門,大家都沒有散的意思,有人提議去唱歌。饒正坤執意說他先護送女士回學校。

過馬路的時候,像是怕車撞到她,饒正坤很自然地摟住了屈雅莉的腰。她能聞見他滿嘴酒味。饒正坤看見街心公園有凳子,說要坐會兒。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顛三倒四地一直在強調,說她寫家人的那幾段文字,他稍微調整了一下,推薦給了《人間世》,近期就會發出來。他不斷顯擺自己在麥城的人脈,一句話,只要她按他的想法來,前途一片光明。

屈雅莉突然意識到了,他話里話外,都是在暗示,他希望她再主動一點,只要主動,接下來的事情都好辦。她想起最初認識他時,他跟她談生活,談理想,談婚姻,談她即將遭遇的種種困境。虧她把什么都和盤托出。原來在她一步一步卸下防備的時候,他從頭至尾都只有一個念頭,要用一種更便宜省事的方式把她搞到手。他還不如一只野狗,野狗還有敏捷的身體。而他,這個快四十歲的男人,把自己的懦弱和無能包裹在一重又一重偽善的面目下,指望她為了理想,主動趴在他跟前。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好像被他說服了。在這樣一個社會,她不付出點什么,別人憑什么幫她?憑什么?。克舶蛋祮栕约?。

饒正坤又問,是開房還是?她當下的反應不是憤怒,竟然是害羞。她啊了一聲,才說,開房干嗎?。筐埨蠋熌愫榷嗔?,要不我送你回家?饒正坤說,不回不回,回家也是一個人。見屈雅莉不說話,饒正坤又說,那是我誤會了,我見你寫的全是情欲,還以為你需要幫忙解決。屈雅莉說,饒老師,我是故意寫成那樣的,就想取得一點震驚的效果。見饒正坤不大高興,屈雅莉又說,我們算什么關系呢?又沒熟到要聊身體反應的地步。饒正坤仗著喝了些酒,越發口無遮攔。

一直坐到晚上十一點,屈雅莉說得回宿舍了。饒正坤給她攔車。她正和司機說學校地址,沒想到饒正坤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了上來,還牽起她的手,攆也攆不走。司機在后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她甩了甩他的手,沒有擺脫。她想喊,又怕被司機發現,就由著他汗唧唧的手在她掌心里捏來捏去。

到了學校門口,她才松了口氣。不料饒正坤見夜市燈火通明,又說,吃點夜宵再回吧。屈雅莉聞見自己一身薯條味,只感覺滿背都是油膩,又黏又癢。要是再晚點回去,只怕水房的燈都熄了。屈雅莉說,饒老師,太晚了。饒正坤說,你不滿足我,我就不走??粗堈ひ荒樞皭?,屈雅莉生怕他跟到宿舍樓下,那就真的百口莫辯了,只好說,講好了啊,吃完夜宵,你老老實實回去。

見小攤的大盆里盛著醬豬手,饒正坤讓老板切了兩個,又買了些其他的小吃。耗了一晚上,屈雅莉光聽那幫老家伙侃天侃地,也沒好好吃飯,這回見到滿桌子菜,咽了咽口水,還是沒好意思上手。饒正坤吃飽后,總算清醒了些,說,算了,你走吧。

屈雅莉站起來才感覺雙腿發軟。進了校門,饒正坤陰魂不散,又在后面喊住她,說是見她沒怎么吃飯,把那盤沒動過的醬豬手打包了,讓她帶回去吃。可憐她當時竟有些感動,想著這男人說話是恐怖了些,倒也懂得關心人。兩人像情侶一般走在滿是陰影的路上。旁邊宿舍樓里傳來女生快活的笑聲。走到文瀛公園,饒正坤靠在她身上,她還以為他暈了,好心扶他一把。不承想男人順勢架著她,徑直往烏漆麻黑的樹林中間去。屈雅莉嚇得要死,低聲喊道,饒老師,饒老師,你這是要干嗎?饒正坤也不多話,只是把濕滑的舌頭往她的嘴邊湊。她震驚無措,那個時候她想的竟然不是求救,而是怕一袋子醬豬手弄臟她的白色連衣裙。

進了宿舍大門,屈雅莉的心還在狂跳。想去推門,才看見手里還提著那袋醬豬手。本想著回寢室和室友一起吃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和人開口。扔了又舍不得。她提著醬豬手,又走出宿舍,坐在逸夫廣場中央,一口一口,全吃了,一邊吃一邊哭,她沒想到她會遇到這么惡心的事,虧她還把他當成人生導師,她在心里不停地罵自己下賤。

第二天,饒正坤像完全忘了前一晚的惡行,一句對不起都沒有,還推薦她讀費迪南德·馮·席拉赫的《罪行》,說費內爾如何嚇人,這本書簡直寫出了某個時刻黑暗的自己。屈雅莉像是看見了臭蟲,慌忙刪掉信息。舍友打開水回來,問她吃不吃飯,她說犯惡心,沒有胃口。

屈雅莉躺在床上,做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恬不知恥的男人,想出人頭地,想從眼前的泥潭中跳出去的欲望,蜘蛛網一般零亂的句子。她懷疑手頭的《規訓與懲罰》是機器直譯的。一個又一個下午,她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消逝。她明知道這樣下去不對,就是沒有力氣做出改變。有一天和同學吃飯,本來好久不見,她還高高興興的,朋友卻問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感覺她和從前不大一樣了。哪里不一樣了?她第一個念頭是擔心,想著自己的黑暗心思竟然沒有遮掩好,這么輕易就暴露了。她一遍又一遍回想在樹林里發生的事情。她對性并不陌生,和楊春明在一起的時候,多么簡單,好像只有反反復復榨干彼此的身體,世界才能風平浪靜。問題是饒正坤根本就沒把她當成個女人。她只是個工具,她鄙視自己。

都到了這個時候,她想的不是舉報他,而是反復譴責受害的自己。

還""原

知道屈雅莉面試標準網的內容審核員,饒正坤還為她惋惜。那么有才華的一個年輕人,做點什么不好呢?只是打了幾回電話,她都沒接,發信息也不回,他才斷了繼續騷擾的念頭。他到底順著她朋友圈里留下的痕跡,猜到了她的另一個馬甲,七葉一枝花。

他看見七葉一枝花吐槽現在的單位。說起面試的經歷,更像是個過場,她這樣的菜鳥,不過是在小報上發了幾篇豆腐塊文章,標準科技公司的老板隨便翻了翻,就叫她周一來上班。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不是說找工作多么困難,面試官會如何刁難嗎?她一度疑心自己進了個皮包公司。

每天干什么呢?就是瀏覽網頁,處理數據。開始她還很認真,一條一條,生怕做錯了。很快她就發現,即便是誤刪幾條,也沒人找她算賬,膽子就大了。心情好的時候,她會寬容一些,想著背后的那個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境。時間一長,還是免不了厭惡。

積攢了一肚子的苦水,能和誰說?她也并不指望有人能理解。但凡自己的話躲過被刪除的命運,她都有種勝利的竊喜。到后來,尺度就大了。她把自己比作約瑟夫·海勒筆下的人物,好像這樣一來,就能顯得她的惡作劇并非完全沒有價值。

饒正坤握著鼠標的手都濕了。他沒想到她單薄的身體下竟然蓄積著如此尖銳的力量。

凌晨五點,饒正坤發過去一條私信,說,還好吧,雅莉?半天沒等來回復,饒正坤又發去一大段:有一回我在系舟山游玩,看見一個兩三歲的小孩被拴在樹上。當時我很氣憤,想怎么有這么混賬的大人。再細看,旁邊一個老太太走路都不利索,大熱天還得賣涼粉、冰棍,她說那是她孫子,淘氣得很,一不注意就到處跑,攆都攆不上。她又想賺錢,又要看孫子,只好想了這么個看似殘酷的辦法。你現在的工作,可能是無趣了些,可能它自身的意義仍然要等著時間去評判。我們往往看到的都是自己愿意看到的那部分。光是敲擊鍵盤,表達憤怒太容易了,真要關心,得去做一個深度調查,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

這回屈雅莉按捺不住了,回復道,你說這些什么意思?。。?/p>

饒正坤看著觸目驚心的感嘆號,說道,雅莉,怎么和你說呢,情緒性的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小心被人利用了。屈雅莉好像嫌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生命,再無任何回復。

晚上回家,饒正坤和何桂萍把七葉一枝花做的事說了。何桂萍說,這樣的人就是為了掙流量,成天混淆視聽,抓進去關個十年八年都是活該。饒正坤本來想和何桂萍爭辯幾句,又怕引發新的矛盾,索性不再說話。

還是沒有忍住,饒正坤點開七葉一枝花的主頁,一個視頻一個視頻地看。他看著她一點一點從一個農村來的小姑娘,慢慢變成一個憤怒青年。只是她后來的視頻有些奇怪,總是戴著一張面具跳舞。又忍不住對何桂萍來了一句,這個女人說不定還真是精神有問題,你看她每天對著鏡頭搔首弄姿,像是某種邪教儀式。何桂萍起先還回應兩句,后來嫌他無聊,沒再吭聲。他還在那里感慨,好像只要一直說下去,就可以抵抗洶涌而來的心虛和恐慌。

后來,兩人再沒說過話,但饒正坤時不時地還是要去屈雅莉的主頁里轉一轉。

這天到了單位,饒正坤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想寫幾段考古趣事,卻見群里有人轉發一則信息,說是屈雅莉被送到了南十方。饒正坤當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前兩年在那里考古發掘,還和同事們開玩笑,說古人們要是知道頭上關的全是些瘋子,會不會嫌吵。

饒正坤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連跑了幾趟廁所。不承想,又撞見孫奎安。兩人隔著便池快要尿完時,孫奎安突然來了一句,那個屈雅莉真是敢說啊。

饒正坤沒料到會在這樣的環境里和人聊起一個他很熟悉的女人。饒正坤像是沒反應過來,問,屈雅莉?孫奎安說,對啊,就是那個炒作自己的網紅段子手七葉一枝花。饒正坤道,現在的人想出名想瘋了。孫奎安說,哪里發生個什么事,她都要站出來,好像全天下就她一個明白人,只有她會講公道話。饒正坤說,聽說她有抑郁癥。孫奎安說,這個七葉一枝花也不是真的抑郁,真的抑郁癥患者都特善良,只會責備自己,哪顧得上譴責別人?饒正坤聽得心驚肉跳,慌里慌張地,連手都忘了洗。他死活想不明白,孫奎安還沒表態呢,怎么他自己倒像急于撇清關系似的,還要添油加醋,落井下石。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要不然,好端端地,孫奎安怎么沒頭沒腦地說出這么一番話。

饒正坤更沒料到的是,警察會登門。饒正坤說了些什么呢?順口就把孫奎安講過的一些話重復了一遍。還提醒警察,說當年去學校做講座時候,就感覺這個姑娘不大對勁。一個正常的姑娘怎么可能突然和素不相識的人談論自己的性欲呢?他把他們認識的前后變化剪輯一番,好像這個時候再說一點屈雅莉的不是,自己就能撇清關系。警察做完筆錄,問他還有沒有補充的,說有什么問題會再找他核實。

等警察下了樓,饒正坤連忙刪掉了郵箱里和屈雅莉相關的通信記錄。生怕刪得不夠徹底,索性注銷了賬號。

未遂的夢

饒正坤起先還有些緊張,等到他們夸完這里工作環境好,守著這么幽靜的老院子,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情,他這才伸直雙腿,勾了勾腳尖。他從沒想到還可以從這個角度觀察自己。有那么一段時間,他逢人就抱怨,說是在搞專業,干的卻全是雜務,開不完的會,寫不完的總結,從前生龍活虎的身體,這才幾年啊,腰椎間盤突出、脂肪肝、胃潰瘍,一體檢,報告單上全是毛病。

也不管人愛不愛聽,有的沒的,他全都交代了。

他們看了眼桌子兩邊的書架,問考古所出書有沒有稿費。饒正坤說那要看出什么書,有的需要政府基金扶持,有的也可以走市場。對方又說,聽人講,你寫了本《趣說考古》,光影視版權就賣了上百萬?饒正坤還不好意思,說,錢再多也頂不住房價漲得快,想換個三居室,這點錢還不夠。對方又問這錢歸個人,還是算職務性寫作。饒正坤說,我從來都是該工作時工作,從不在辦公室寫這些的。饒正坤見對面的人一直在記,不知在記錄什么,擔心自己說錯話。對方又讓他對領導提點意見。饒正坤說,領導們真要有缺點,也是工作太負責任了。革命工作一時半會兒哪能完成,也得保重身體不是?

坐在對面的人拿著筆盯著他,好像等著他提點具體意見。饒正坤說,舉個簡單的例子,本來什么時候考古,什么時候動工,都有程序,規定動作總得完成不是?但曹所長呢,不等考古發掘,草草就出了報告,說是不能因為考古,就拖累工程進度。交房都有時間限制,如果在她這里卡住,怎么向上千住戶交代?結果等挖掘機進場,幾鏟子下去,可惜了兩座好好的宋金大墓。

眼見他們聽得認真,饒正坤不知怎么心里陡然想起舉報信里羅列的話,一下子語無倫次起來。他們能聽明白他是在變相舉報曹保娣、孫奎安和開發商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嗎?

晚上下班,何桂萍帶著孩子來學府公園閑逛,問他幾點能下班,饒正坤還在想下午的談話有沒有什么紕漏。

到了公園,何桂萍和孩子在前面走,他不緊不慢地跟著。正走神呢,卻聽見一個女人大聲喊,叫你從這邊走,你聽不懂?上來。一只小奶貓在閃著寒光的冰面上跑來跑去,想找到上岸的路。饒正坤正想著這貓也退化了,怎么爬個坡也如此費勁。卻見剛剛引導貓的女人大喊一聲,邁克爾·杰克遜,走起來。她嘴里嘟嘟囔囔,身子似乎也隨著節奏扭動開。起初,饒正坤還以為這個女人是在搞直播。他心驚肉跳地又看了兩眼,才發現,周邊根本就沒有拍攝設備。

陽光打在冰面上,起風了,蕩起枯枝敗葉。女人卻像是根本不擔心寒風,兩只有力的胳膊跟裝上了馬達似的,前后舞動起來。她戴著墨鏡,一身休閑西裝。不說臉上妝容精不精致,連脖子似乎也抹上了一層淺淺的粉底。這么一個女人,就是平常遇見,饒正坤大概也會多看一眼。何桂萍腳步慢了下來,等饒正坤走近了,才說,這女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腦子出了問題。平時她經常在花街口跳,我刷視頻還刷到過她。

一家三口都走到了橋邊,饒正坤還不停回頭,好像這個在陽光下跳舞的女人完全把他吸引了。如果不是何桂萍的一番點評,這是一個很激勵人心的場景,而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即便是乏味地活著,也不要發瘋,要不然太恐怖了。問題是,她即便成了瘋子,仍然在為她的理想而活著。而他呢?他真的就敢說比她活得好嗎?饒正坤的心不在焉,讓何桂萍生氣,她說,背都駝了,還賊心不死。

饒正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在孩子跟前胡說什么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我真的得好好休養休養,下午和紀委的人談話我還講,體檢一身毛病。你說說我和這些人較勁,到底有什么意義?他其實想說說自己的恐慌,講他如何親手毀掉了自己精心培育出來的理想之花。他滿腦子兵荒馬亂,比那些被抓進去的人更瘋狂。

饒正坤開始時不時地請假。理由也簡單,他感覺自己有病。具體什么原因,體檢了幾回,CT、核磁共振,差不多把全身掃了個遍,也沒找到問題。醫生開的帕羅西汀,他也吃,不過有時候也忘。

別人都說饒正坤是在鬧情緒,準備躺平了。

這天,他又去找曹保娣請假,曹保娣就把單位的傳言講了。她說,正坤,你身體不好我能理解,問題是你老這么請假,也不是長久之計。依我看,最好找個專業的醫生,給你下個明確的診斷。見饒正坤臉色不好,又說,我不是故意找你的麻煩啊,現在什么都講個程序規范,你附上個印證材料,大家都好交代。真的,只要你需要,咱們考古所在南十方新院區就有工地,和那里的主治醫生都說得上話,只要你能盡快好起來,我不過是拉下老臉多求兩個人,又怕什么呢?

饒正坤本來還想繼續耍無賴,這回卻嚇得要死,他在想曹保娣是不是話里有話,是不是在威脅他?

那段時間,他跟掉了魂似的,沒事就坐公交車。隨便一趟,從始發站坐到終點站,一坐一天。那回,應該是中秋剛過,天氣還很悶熱,饒正坤又照例去擠公交,不知怎么就看到了南十方。他定定地看著,好像是指望能見到想見的人??蓯旱氖?,車上人太多了,一個滿臉贅肉的老男人貼在他的背后。那種熱烘烘的感覺十分難受,別扭,甩都甩不開,饒正坤簡直想回過頭罵人。不料司機一個急停,后面的家伙一頭撞在他背上。饒正坤顧不上理論,往旁邊讓了讓,誰知這個滿嘴酒氣的老男人又靠了過來。饒正坤陷在人群里左沖右突,怎么也躲不掉。就在那個時候,他看見最后一排坐著個姑娘,一身白色連衣裙,背個橘色雙肩包,低頭坐在那里看手機。他第一個念頭是,屈雅莉什么時候出來的?他顧不上老男人的擠蹭,只是想拼盡全力伸出手來,和她打個招呼。等下去了幾個人,他終于挪到了后面,碰了碰她的胳膊,問,你是屈雅莉?女人抬起頭來,大半張臉都蒙在口罩中。他正要說這些天,他如何擔心她,也曾想過無數辦法去找她。不料女孩卻來了一句,你認錯人了。

恍惚中,他看到屈雅莉發了條朋友圈:萬能的朋友圈,誰能告訴我《朗讀者》為什么開頭要講一個老女人和初中生的故事?這種滿是男權凝視的作品究竟是靠什么風行全世界的?

孫奎安、曹保娣居然都在底下點了贊。饒正坤一愣。屈雅莉什么時候和他們聯系上的?

饒正坤雙手顫抖,求證似的點開屈雅莉的朋友圈,仍是一片空白。他一遍又一遍在網上搜索她的名字,與其說他試圖找出她話里的弦外之音,以及可能和他有所關聯的蛛絲馬跡,倒不如講他是埋伏在黑暗里的捕食者,就等著她暴露行蹤,好發動致命一擊。當然,也可能反過來。

責任編輯""""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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