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現當代文學研究存在方法缺失問題,文學史書寫長期處于固定模式,接受反應史研究缺席。將世界文學研究領域中的“遠讀”方法與現當代文學研究相結合,借助數據統計和定量分析,解決接受反應史研究的實踐與學理難題,進而從接受維度研究讀者期待視野與作家創作之間的互動關系,由此導向關注作品效力與讀者接受反應的活態文學史研究。利用圖表、地圖和樹形圖,分析現當代文學發展的歷史趨勢、文學作品的空間構型及作品間的互文關系,有利于回返歷史語境,描摹文學史發展的真實路線。將以數據分析為基礎的實證研究和以學理闡釋為基礎的理論探索相結合,為現當代文學研究增添實證性與科學性。
關鍵詞:“遠讀”;方法;現當代文學研究;接受反應史
中圖分類號:I206.7"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5)01-0047-08
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尤其在經典作家作品再闡釋方面頗多創見,但也存在一些問題。最嚴重的問題在于新方法缺失。這似乎會引發質疑: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引入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理論層出不窮,何以會缺少新方法呢?這是因為混淆了理論視角與研究方法的緣故。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產生較大影響的理論有這樣幾類:審美現代性理論,以錢理群等學者提出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概念為代表[ 1 ];生態批評理論,以魯樞元、劉文良、胡志紅等學者對文學作品中生態意識的挖掘為代表;民間立場,以陳思和對民間的再發現的一系列著作為代表;對晚清及民國時期的重視與再考察,以王德威等海外學者的研究為代表。這些影響頗大的研究實際上提供了宏觀意義上的理論和范式,而非具體微觀意義上的具有較強實踐性和可操作性的方法。理論與方法的區別在于,理論提供一種新的觀看角度,或開辟一個新的問題域,如生態批評理論和新歷史主義理論,從以往關注較少的生態現象和文學與歷史敘述的互動關系入手,開辟過去不被重視的論域,為文學研究提供新的視角,促進對既成事實的再理解。方法強調的是具體性、可操作性和經過轉化之后的可移植性,兩者大致有宏觀與微觀的差別。上述研究采用的仍是傳統的文本細讀,“凸顯的是對一個具體作品的細致解讀”[ 2 ],以具體的鑒賞與批評經驗為基礎,對文本的審美特色和精神意涵加以分析,然后將其與歷史視野和社會背景關聯起來,這也形成了文學史書寫常常先寫歷史與社會背景,再細致分析作品特征的基本框架。
鑒于此,筆者擬撥用世界文學研究領域的“遠讀”(Distant" Reading)概念,與現當代文學研究進行闡聯(Articulation)[ 3 ] 297-315,以引起相對僵滯的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的“解轄域化”,并促成其“再轄域化”[ 3 ] 29-36。“遠讀”包含圖表、地圖和樹形圖三種具體研究方法[ 4 ] 1,為現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除細讀之外的研究工具。從學科發展到具體研究,“遠讀”的介入都有可能成為促進現當代文學研究轉型的一個重要契機。筆者從研究對象的切近和研究旨歸的統一兩方面入手,論述在二者間建立關聯的學理依據,對這一跨學科研究的可能性和合法性加以論證,并從理論革新和現實實踐兩個向度闡發其應用價值,論證其實際效力與可能影響。
一、互通與互補:跨界研究的基礎
意大利學者莫萊蒂在《文學屠宰場》(The Slaughterhouse" of" Literature)中首次提出“遠讀”(Distant Reading)概念,在《對世界文學的猜想》(Conjectures" on" World" Literature)中系統論述了其具體內涵。莫萊蒂發現,在世界文學史的敘述體系中,歷史上曾經大量存在的文學作品竟然都神秘地消失了,構成世界文學史的作品與歷史上真正出現的作品相比微乎其微。他探究為何大部分作品會神秘消失,以及建立在如此微量作品基礎之上的書寫何以能被稱為世界文學史,在這一過程中提出了“遠讀”概念。莫萊蒂認為,要真正理解文學史的形成,不僅要關注進入文學史中被看見的“經典”,還要關注未進入文學史的、沒有被今人接受的看不見的大多數,科恩將其稱之為“偉大的未讀”[ 5 ]。正是這些看不見的大多數,從外部勾勒出文學史的框架與邊界,“對大量未讀的召回將有助于理解經典何以成為經典”[ 6 ] 24。由于未被閱讀的作品數量巨大,不可能采用文本細讀的方式一一閱讀,并且內部研究式的細讀也難以窺見文學史的整體樣貌,故而需以“遠讀”方式進行把握。“遠讀”并不面對具體的文本,而是以長時段的、巨量的文學作品為對象,聚焦比文本小得多或大得多的單位,考察眾多文本之間的聯系與互文關系。“遠讀”需與文本拉開距離,“遠距閱讀,我再次重申,距離是知識的一個條件,它允許你關注那些比文本小得多或大得多的單元,手法、主題、修辭或類型與體系,如果在非常小或非常大的單元之間,文本消失了,那我們可以合理地說,少即是多”[ 7 ]。
“遠讀”是考察世界文學史形成和建構過程的理論工具,能夠照亮已有文學史架構中隱含的預設與后設。在某種意義上,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是世界文學史的子集,它關注的是中國語境內文學的歷史發展進程。就關注對象而言,“遠讀”可以成為觀照現當代文學史書寫的理論透鏡。就理論旨歸而言,“遠讀”意在發現世界文學史書寫過程中沒有進入文學史的“未被讀的大多數”。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多次興起的“重寫文學史”實踐,通過視野轉換與框架修正,試圖發現已有文學史框架之外的文學作品,打撈起沉沒在文學史縫隙中的文學事實,主張以多元化差異化的審美標準代替一元化的政治標準,“把既往的‘政治性’的文學史重寫為‘審美性’的文學史”[ 8 ]。“遠讀”和現當代文學史書寫都試圖從已有文學史的外部發現現有文學史的缺漏,踏入文學史之外并不空白但鮮有涉足的“荒野地帶”,其價值旨歸同氣相求。
以中國當代文學史為例,對“當代”概念的界定就形成多種不同的文學史版本。洪子誠以“對某種取得支配地位的‘文學規范’的性質及其演變的把握”[ 9 ]為依據,將時間限定在1949-1989年,以“工農兵”文學支配地位的建立和衰落展開書寫,解析文學書寫的政治化和去政治化的深層原因和表現形態,從政治壓抑女性和傳統文化的負面影響入手解釋“風俗”小說和女性文學的興起;以政治權力的強力介入和悄然隱退解釋兩種不同的文學狀態。陳思和則對政治化和去政治化的二元框架有所突破,發掘同質化的政治架構之下的異質要素和特定時代多層次的精神現象。他指出在建國初期文學創作中存在“以戰爭為主要特征的文化規范及其文化心理”[ 10 ],將建國初期與文革時期的文學區分開來,精到地概括了具有過渡性質的建國時期文學的特點。他的文學史書寫著力挖掘代表性作品的時代特質及其復數內涵,創造民間藝術空間和民間立場等概念,揭示《山鄉巨變》和《鍛煉鍛煉》等作品的潛在的復雜性。陳思和對政治語境下文學創作的多結構性作了更為深入的分析,不把政治的介入和退隱作為解釋文學形態的終極原因,避免將某個時期的文學同質化,而是對政治主導下文學作品內在精神的多重轉向作了細致描摹。潛在寫作和非主流文本的發現,使文學史充滿主流—非主流共存的結構張力,賦予他的文本以復調屬性。同時,他提出的“多民族文學的民間精神”“‘五四’精神的重新凝聚”“為了人的尊嚴和權利”等總結,深刻把握了每一時期文學發展的新動向,這樣的文學史書寫展現了當代文學發展的多方向性。洪子誠專注于總體性敘事,陳思和在文本細致闡發基礎上進行“個案化”研究,孟繁華、程光煒的《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史(修訂版)》[ 11 ]則把內容相近的作品統合到一起進行類型化探索。前四章對當代文學的形成條件作出分析,第五章以后則依據作品的文化內核將其歸為“激進文學”“紅色文學”“革命文學”等,將文學史轉化為縱向沿革的系列板塊。
這些較有影響的文學史著作或闡釋經典作品的潛在內涵,如陳思和對趙樹理等作家的“民間”內涵解讀;或觀照整體文學史現象并進行規律性解釋,如洪子誠以政治化和去政治化理解當代文學,所依賴的都是某種洞穿文學史現象的理論視域。其研究方法仍然是文本細讀,研究對象多為作品的思想內涵、精神氣質等被表達的內容,而敘事方式、敘事線索、情節結構等表達方式本身相對被忽略了。重內容而輕形式成為文學史書寫的一大弊病,造成外部研究盛行而文學性研究不足,往往在作品的精神內涵與時代精神之間尋找關聯,忽略了作為中介的表現形式,因而忽略了文學性。“文學性研究,更重視各種文學文體、類型、敘事模式、審美傾向等文學特質的傳承與變異”[ 12 ]。文學史書寫對作品精神氣質的偏好,忽略了作家在技法和形式方面的傳承與創新。在書寫和解釋系統中對政治遮蔽—解蔽路徑的過度依賴,造成文學史結論的重復化。而如果轉換視角,將目光投向眾多作品的形式要素,對這些較為客觀、能夠進行量化分析的元素進行“遠讀”,便有可能發現作品體系中的隱秘關聯,勾勒出別樣的文學史形態。
“遠讀”是一種運用數據統計和定量分析研究文學史形成過程的方法,并由此導出另一種文學史書寫的可能。通過聚合和分析大量數據,從整體上把握文學而非研讀特定的文本。從方法層面,“遠讀”與精研文本的“細讀”(close" reading)相對,它不主張甚至反對對文本內容作細致研究[ 13 ],它面對的是對文本進行處理和抽象之后的統計數據。在現當代文學研究中,這種運用統計和分析手段進行整體把握的研究方法并不多見。它關注的是線索、風格、結構、詞語出現頻次和意象使用等內容,著重考察歷史向度中作品間的相關關系,“更多集中于對文學規律的研究”[ 14 ]。“遠讀”并非直接面對文學作品,而是“通過二手資料(文學批評專著)來獲得一個對世界文學觀察的距離”[ 15 ]。莫萊蒂自言:“文學史將會變得與現在的迥然不同,它將是‘二手的’:把別人的研究成果拼湊起來,而全然沒有直接的文本閱讀”[ 16 ]。可見,“遠讀”既包括對文學作品的整體研究,也包括對學科史的考察,在不同的世界文學史之間進行比較,分析某種特定世界文學史的形成原因與書寫特點。“遠讀”既可以應用于數量廣大的未經閱讀的文學作品的研究,莫萊蒂就身體力行,研究了二十本偵探小說中線索的使用情況[ 17 ];又可以對文學史文本加以分析,探究既有文學史中包含的最大公約數,這有利于在撰寫新的世界文學史時形成共識。在這個維度上,“遠讀”具有文學研究和文學史反思的雙重意義。
綜上,“遠讀”和現當代文學史書寫在研究對象與價值訴求上具有一定相似性,兩者都指向已有的文學史,都力圖發現文學史的外部,并重新規劃文學史版圖。但兩者之間也存在一定張力。“遠讀”更多的是一種研究方法與策略,意義在于為文學研究和文學史書寫提供一種跨學科方法,引起對現有文學史的反思。其研究路徑是先“遠讀”再細讀,先對巨量文學文本或文學史文本進行數據統計,需要細讀的是這些經過統計和抓取的數據。現當代文學研究的順序則反過來,任何史的書寫都必須建立在真切在場的文本閱讀之上。“遠讀”是在細讀基礎上的統觀博納,二者的結合將雙向推進方法的擴容和實踐的轉向。
二、實踐與功用:理論擴容和實踐轉向
互通與互補是“遠讀”與現當代文學研究相互闡聯的學理基礎,因可互通而闡聯為其提供了合法性依據,因互通能互補則彰顯了闡聯的價值與功效。“遠讀”與現當代文學研究相互闡聯,可以取得單一方法不能達到的研究效果。“遠讀”的特點在于研究對象的系統性和研究結果的可視化和直觀化,如提取超越文本具體內容的標題、字詞、句式等,分析其分布規律和變化趨勢,將其轉化為直觀的視覺圖像(圖表、分布曲線等)。它既可以用作對單個作品的內部研究,也可以用作對多個作品的跨文本研究。
就具體操作而言,“遠讀”主要采用圖表、地圖和樹狀圖這三種方法,分別從不同維度重新歸納整合文學的形式要素,并總結其規律。“圖表、地圖和樹形是按照不同的切面去看待文學現象”[ 18 ],圖表主要關注文學史之外的大量未讀作品的共同特征與重復性規律,總結其歷時維度的縱向變遷規律。莫萊蒂以統計圖和圖表,研究了三大洲五個國家在兩個世紀內小說發展的總體情況,以切實可靠的數據,勾勒出較大時間尺度內文學發展的歷史規律[ 4 ] 3-30。地圖指的是文學地圖,將文學與空間和地理結合起來,“地圖吸引我的并不是它或多或少地可以被當作小說來閱讀,而是它改變了我們閱讀小說的方式。對我來說,挑戰就在這里”[ 4 ] 39。這里的文學地圖并非文學中的地理書寫與空間表征,而是將文學文本內部構成要素空間化,并將其相互關系繪制為具有空間關聯的地圖。作品中人物、意象和特定地點的出現位置、頻次,特定修辭與情節結構及故事線索,都可以作為文學地圖的構成要素。根據其在小說中的分布,可以繪制出小說內部的空間特征和地理構造,將小說由線性敘事的平面文本轉變為具有空間特征的地理圖案,凸顯了作品內部的空間構型。莫萊蒂將米特福德《我們的村莊》中各要素的空間分布與地理構型繪制為一幅地圖[ 6 ] 35,從空間維度揭示了作品各要素間的相互關系。因此,文學作品的獨特性與經典性,不僅可以從其審美特質來考察,還可以從作品內部的空間構型和地理特征得到理解。樹狀圖是莫萊蒂進化論文學發展觀的體現。樹狀圖本是達爾文用以表現生物進化過程中親緣與變異關系的理論工具,莫萊蒂將其用作研究文體形式的演變,將歷史研究與形式研究結合起來。他認為“進化樹構成了形態圖。其中歷史與形式被系統地關聯在一起。這與文學研究相對—形式理論往往忽視歷史,歷史研究對形式視而不見—進化思想的形態和歷史是同一棵樹的兩個維度”[ 4 ] 69。莫萊蒂運用樹狀圖研究《福爾摩斯》與其他偵探小說中的線索運用的異同,這些線索的運用迎合或者拒斥了當時讀者的閱讀期待及審美心理,從讀者接受維度創造性地解釋了為何《福爾摩斯》會成為經典而其他小說則會湮沒無聞[ 5 ]。
定量圖表、文學地圖和樹狀譜系,不僅為現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具體而微的操作方法,也貢獻了整全的視野和歷史與比較的眼光。這三種研究方法不僅可以應用于具體文學作品的分析,揭示作品內部的地理特征與形式特點,還可以在更高的視野上重塑文學史的宏觀建構:以定量圖表揭示百年現當代文學史發展的總體趨勢;以文學地圖揭示現當代文學史的地理構成與空間格局;以樹狀圖分析文學形式的代際演變與互動關系。在這個層面,“遠讀”從具體方法到整體視野,都為現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全新武器,將“遠讀”方法應用于現當代文學研究,在傳統研究范式之外開辟了新的問題域。
傳統研究以“重寫文學史”為代表。每一次重寫文學史,意味著以新的期待視野對文學事實進行再回顧與再闡釋,它既包括對已有文學史中文學事實的重新評價,也包括跨越到其外部,打撈起被忽略的事實。如王曉明、陳思和等人的重寫文學史“以一種審美的、歷史的框架,打破意識形態的文學史法則”[ 2 ];或者采用癥候式閱讀法,對已有文學史敘述中的盲點或死點進行爆破,抓住文學史敘述中的斷裂、缺省和空白的部分,著力捕捉文學史敘述與文學事實之間不對稱而造成的雜音,探尋文學史敘述的自相矛盾與不協調之處(這在受意識形態或特定書寫觀念影響的文學史作品中尤為明顯)。在這些敘事的裂隙之處進行爆破,打破文學史敘事人為建構的連續性和同質性,釋放出文學事實中不可被抹平、不可被簡單同化的異質性要素,從內部引起文學史的坍塌與重建。
這些重寫文學史的嘗試多從范式與視角的維度展開。“重寫”雖然提供了新的視域,但在新的視域內沿用的仍是傳統的文本細讀法,方法自身的局限性與規定性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研究的范圍與創新性。因為深入文本內部的細讀看似客觀公正,但卻存在嚴重意識形態缺陷及理論短視。細讀的文本往往是已經被文學史發現或確定為經典的文本,在細讀中產生的有創造性的闡釋,是在文學史框架內作出的有限制的、被允許的創新與顛覆。它忽略了為什么這些文本能被細讀,以及為什么要細讀這些文本。細讀忽視了一個隱含而根本的前提:被細讀的文本只是因為獲得了文學史準入資格,才得到被細讀的機會。細讀只在文學史框架的內部打轉,無法看到那些沒有進入文學史的、沒有資格被細讀的大多數。當定量圖表、文學地圖和樹狀譜系介入之后,現當代文學史書寫就不再是經典作家、經典作品和重要思潮的團塊式構造模式了,它自身構成一張龐大致密的關系網絡。文學研究將真正走向互文性研究和超文本研究,作品間的關系與作品的整體形態和發展趨勢,將在可靠數據支持下得到清晰呈現。更重要的是,現當代文學研究將具有跨出自身并反觀自身的能力,它能夠看到文學史的外部構造,并能解釋這種構造是如何形成的,能看到那些長期處于文學史之外的沉默的存在,喧嚷著要獲得進入文學史的權利。在此,“我們得到了辯證變化發展的多元視角,我們將無限接近歷史的真相,修正我們已有的知識并揭開歷史的面紗,展現歷史中尚未浮出地面的歷史事實”[ 19 ]。
除圖表、地圖和樹形圖這三個具體操作工具之外,在數據統計和定量分析的大方向下,“遠讀”借助數字人文情境中的大數據抓取、分析、數學建模、文本編碼等一系列統計與分析手段,能彌補現當代文學史自身無能為力的結構性缺陷:如對文學作品效果史或者對讀者接受史的長期忽視,與讀者接受相關的一系列重要文學事實也一并被忽略。例如各個時期文學作品的出版情況與市場分布狀況,文學作品在商業書店及公共圖書館藏書中所占的比重,各類文學作品在圖書館中的借閱記錄以及借閱者的身份狀況等問題,在文學史研究中往往付諸闕如。從“五四”到現在產出的文學史著作鮮有接受維度的書寫,也缺少對讀者反映的關注。“本土文學史編纂現狀可謂陳陳相因,重復撞車”[ 20],主流書寫模式是幾乎已成套路的重要作家介紹+重要作品分析+重要文學思潮及流派。文學史強調作家與創作而忽視讀者與接受活動。“文學作品是不是真正有效的發生,是不是對當代民眾的生活、心靈、歷史進程產生影響,以往的文學史沒有對這些進行考量”[ 2 ]。
即使偶有幾部關注接受活動的作品,大多也是對經典作品的接受情況進行歷時性研究,缺少對其在共時狀態下不同層次的讀者反映的研究,所選取的讀者幾乎是清一色的文學研究專家,即精英類讀者。如方長安教授在《中國新詩傳播接受與經典化研究》中,以新詩經典化為中心,通過詩歌選本、研究論文集、文學史著作和期刊,考察新詩的傳播接受[ 21 ],對文學從業者之外的范圍廣大、種類眾多的其他讀者幾乎毫無涉及。萬水、包妍的《20世紀80年代文學接受史研究:以〈平凡的世界〉〈古船〉和〈紅高粱家族〉為例》,雖然關注到《平凡的世界》和《紅高粱家族》這類影響較大的著作的跨媒介傳播現象,但對接受群體內部差異的挖掘不足,集中探討的多為屬于同一接受群體的研究者們的學術爭鳴[ 21 ],這樣的讀者反映研究應該名之為闡釋史研究更為恰切。比較有新意的研究是羅執廷的《民國時期中學生的新文學接受研究》[ 22 ],從學習教材編選、課堂教學方式、課外閱讀書目、校園活動類型等方面,系統研究了民國時期中學生對新文學的接受狀況,抓住了中學生群體的接受特點、接受語境和接受方式,為新文學在非研究者群體中的接受狀況研究作了有益示范。然而,這樣的研究只是個例,數量眾多、類型豐富的讀者及其接受反應活動,長期得不到進入文學史的機會。這幾乎是所有現當代文學史書寫的“阿喀琉斯之踵”。研究者對此困境也有清醒認識,但卻對如何破局束手無策。
當然,從接受與讀者反映維度書寫文學史存在實踐與學理上的雙重困難。在實踐上,對作家的研究往往是多對一式研究,可以進行長時段的跟蹤研究。而讀者群體則過于龐大、其構成層次又異常復雜;且并非所有讀者都有做讀書筆記或閱讀記錄的習慣,許多讀者的接受反映只存在于意識之中而難以獲知,這些都是讀者反應研究難以進行的實際困難。現當代文學研究中現有的調查與統計方法,根本無力應對這么大規模的樣本,接受史研究始終難以開展。更大的困難則在學理層面,接受反應研究與文本意義研究往往難以區分,即我們難以區分哪些是作品或作家的本意,哪些是讀者接受過程中添加到文本中的創造性閱讀的意義。在距今不遠的當代文學中,有作家的自傳、自述和創作心得,以及較為清晰的時代背景和思想語境作參照,文本的本意和讀者的創造性閱讀產生的意義還可以區分開來;在早期的“五四”文學甚至更前的時期,許多作家的資料嚴重缺失,創作的背景與動機也不得而知,難以說清哪些是文本的本義哪些是讀者解讀出來的意義。更棘手的在于,讀者的閱讀生產出來的新意義,往往會被吸納到文本的本體構成中去,接受反應會逐漸滲透到文學作品的本體中,文本意義的歷史與接受反應的歷史往往糾纏不清,阻礙著文學接受史的形成。“遠讀”方法正是破解這一困局的“阿里阿德涅之線”。
當“遠讀”方法介入現當代文學研究中,這一問題立刻得到結構性補救。莫萊蒂在《文學屠宰場》中,以讀者接受活動作為文學史生成的考察重點。他認為“經典是在學校之外的市場上被選擇出來的”[ 5 ],重點考察接受者在經典形成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以及文本特征與讀者閱讀期待間的互動關系。“遠讀”作為一種重視讀者接受的研究方法,能夠結構性地彌補接受研究的短缺,它不僅具有研究讀者反映的旨趣,還提供進行研究的具體方法。它包含對書籍史和閱讀史的專門研究,并非從作者和作品影響及媒介出版角度來研究,而是從作品的收藏、作品在圖書館中的分布數量以及作品的閱讀等接受維度切入研究。“遠讀”關注的不僅是人們讀什么而且是人們不讀什么,不僅是圖書館收藏什么而且是圖書館不收藏什么[ 6 ] 135-137。從接受者角度考察,哪些作品由于經常閱讀而在書店與圖書館中大量存在,哪些作品具有超出同時代作品的更大的閱讀量。這些閱讀與接受信息和文學作品經典地位的形成密切相關。對這些包含大量接受反應信息的事實加以統計分析,經典的篩選、塑造與剔除的動態歷史就鮮活地呈現出來了,經典與非經典在接受場域內的博弈過程也將得到清晰展示,普通讀者與消費市場在文學經典地位確立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將會得到重新估計。依據莫萊蒂的研究,文學經典的地位并非完全由專家學者的專業研究所確立,通常是市場和讀者選擇經典,專家學者在此基礎上進行學理闡釋,進一步加固經典的地位[ 5 ]。從這個角度,現有文學史大大簡化了原本盤根錯節、暗流涌動的文學發展的真實歷史。
“遠讀”運用的數據統計和定量分析,以及建立在“遠讀”基礎上的大數據抓取及分析技術,會從技術與學理兩個層面解決接受史書寫難題。在這些技術手段的加持下,獲知海量讀者的即時閱讀反應,已不再成為不可攻克的技術難題。由于很大一部分讀者實際上沒有閱讀與購買紙質書的習慣,他們的閱讀往往是在微信等社交平臺和微信讀書等電子讀書軟件以及天涯等電子書在線閱讀網站上進行的。手機和網絡的普及,大數據對個體用戶網絡足跡的獲得技術,使得從技術上獲知不同層次、不同群體閱讀特定文學作品的接受反應成為可能。這種接受反應可以從他們主要瀏覽什么作品、瀏覽的頻率,對某些特定作品特定部分的重點關注,以及閱讀過程中在哪些部分細讀、哪些部分跳讀的網絡足跡中獲得;還可以通過他們在網絡上對特定作品的點評、朋友圈信息,以及玩梗等網絡發言行為探知其對某些作品的可能反應。對這些讀者的接受反應數據進行定量分析,以獲知其分布規律和主要趨勢,這既是“遠讀”方法的優勢也是其題中之義。尤其在大數據技術取得長足進步,網絡在中國大面積普及的當代,眾多有影響力的文學作品在各大閱讀平臺上均可找到電子版。閱讀過程中不僅可以看到作品,還可以看到其他讀者在書中標注與注釋的內容,讀者可以通過對注釋內容進行評論與其他讀者進行互動,筆者使用過的“微信讀書”就有這個功能。通過對文學作品被閱讀的頻率、被點評的部分和點評內容的數據統計和分析,可以很大程度上從實證層面獲知當代讀者的閱讀反應與作品的審美效力。
因此,依靠個體智慧和才識學養或專業團隊跟蹤研究難以完成的讀者接受反應的采集與分析研究,在“遠讀”方法的介入中得到實現。其次,在學理層面,接受反應與文本意義,在“遠讀”中可以得到更清晰的區分。在海量數據中呈現出的公共反應和意義的固定結構,大致可以被視為文本本義;而那些呈現出明顯傾向性與分離性的接受反應數據,則成為研究特定階層、特定群體讀者接受反應特征的絕好材料。當方法上與學理上的兩個困難被解決之后,現當代文學史中長期缺席的讀者接受反應史的出現也就指日可待。姚斯提出的從讀者接受反應史或者從作品效果史重構文學史的天才預言,或許會在“遠讀”與文學接受研究的相互闡聯中成為現實。
接受史研究也將開啟作家、作品與文學思潮研究的新維度。從接受維度研究作家,不僅是從影響研究角度研究作家與某個前輩作家間的淵源,并從其日記、創作手記和作品中找到蛛絲馬跡;而且將作家視作既特殊又普通的讀者,分析其與同時代接受者接受情況的異同。既考察其與同時代人共享的閱讀反應及背后的深層情感結構,又考察作為創作者的獨異性接受活動,以及接受中通過批注、筆記等形式留存下的創造性接受反應。于此,一個更為豐滿立體的作者形象就被還原出來。從接受維度研究文學文本,尤其是現當代文學文本,不僅要關注消費與接受市場上中國文學作品的分布及接受情況,更要兼顧同時期外國文學作品及思想著作在中國接受場域中的接受情況,因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很大程度上是在外國文學的參照系中發展起來的。考察同時期外國文學作品在讀者群體,尤其是作家讀者群體中的接受狀況,不僅有利于進一步廓清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外國文學的淵源問題,還有利于細致考辨中國文學作品與外國文學作品在中國讀者群體中的影響力關系。說得更明白些,考察讀者是否在某個時期先接受外國文學作品,并吸收了其中的觀念,進而對國內同類型文學作品也產生了興趣,即對某些中國文學作品的接受是否以對外國文學作品的接受所形成的期待視野為基礎;或者反過來,對外國文學作品的接受是否以對中國同類文學作品的接受為前提?中外文學作品的閱讀期待視野之間的關系問題,就作為一個新的學術議題在接受史的論域中誕生了。這樣一來,文學史書寫就不再僅僅局限于幾個經典作家和幾本經典作品的固定模式,它關注的是巨量文本間的互動、生成的動態關系和互文性,文學史書寫就有可能真的回到歷史的原初語境中。
在作家作品研究中,通過對作品中高頻詞匯、句法特點、意向偏好以及修改情況等數據進行統計分析與實證研究,作家的思想淵源、審美偏好,作品的動態形成過程,均會直觀明確地呈現在研究者面前,這在某種程度上能彌補以往研究實證性不足的缺陷。同時,當代文學創作有很大一部分在網絡上以連載方式進行,就連許多嚴肅文學創作也是這樣,如金宇澄的《繁花》的創作。作家可以隨時看到讀者的評論、閱讀感受和閱讀期待,并根據讀者反映適時調整創作思路與創作計劃,這為我們研究創作與接受的相互生產關系提供了良好的切入點。進一步,還可以從讀者的接受與閱讀狀況出發,獲知在當代讀者中具有重要影響的審美趣味和期待視野,這些數據可以成為進行審美教育的重要參照。可以說,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為“遠讀”開辟了一個合宜的問題域和應用場所,發端于世界文學研究界的“遠讀”方法,有可能率先在中國的土壤上開花結果,并形成有影響力的研究范式。
三、困難與反思:主要障礙與前景展望
國內對“遠讀”的研究仍處于“照著說”和“接著說”的階段,要么研究“遠讀”概念提出的背景和思想依據,如向帆、何依朗結合原始文獻,對“遠讀”的原意、來源和概念邊界作出詳細說明[ 15 ];要么探討“遠讀”的發展近況與當代表現,如趙薇指出“遠讀”概念提出的理論初心和既有發展態勢之間的不對稱性,指出“遠讀”已經溢出了世界文學研究領域,成為人文學科一種普遍性的研究方法[ 23 ];還有戴安德等將“遠讀”定位為數字人文研究方法的一種,向前追溯其歷史根源,將其與梁啟超的歷史統計學、俄國形式主義和年鑒學派相比較,向后展望其可能應用,指出“遠讀”可能會有所作為的研究領域[ 24 ]。此外,李點在數字人文場域中對以“遠讀”為代表的實證分析的定位進行探討[ 25 ]。這些研究實際上仍處于就“遠讀”說“遠讀”的階段,研究論域也多在比較與世界文學框架內,運用“遠讀”方法解析作品的研究寥寥無幾。將“遠讀”方法跨界應用于現當代文學研究,打破了已有學科疆界,重置了方法的應用場域。“遠讀”的優勢與局限將在實際應用中得到更清晰的顯現,現當代文學研究中的實際問題與現實經驗也會促進“遠讀”方法的革新與轉換。“遠讀”在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練兵場上將大有可為。
將“遠讀”與現當代文學研究闡聯起來,有可能獲得突破性研究成果,但也面臨一定的學理障礙。首先,應用于世界文學研究領域的“遠讀”何以能夠進入現當代文學研究場域?“遠讀”方法的運用牽涉的意識形態爭議應當如何對待[ 26 ]?文學的價值就在于閱讀之后的個體化的意義獲取,這種抽象的形式分析將作品的魅力都以形式的排列組合來解釋,會不會導致對作品獨異性的遮蔽[ 27 ]?將其作為一種具有范式論意義的研究方法大規模應用于現當代文學研究,還需經過更為嚴格縝密的學理探討。
其次,“遠讀”方法本身遭受的爭議也會為跨界應用帶來不小的麻煩。莫萊蒂的“遠讀”研究的主要對象是作品的形式特征,而對形式的整體把握能在多大程度上重構文學史還有待觀察。文學作品的形式特征受國家意識形態、作家創作理念、社會審美風尚等多重要素的影響。某種意義上,它是多種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利用“遠讀”方法分析文學作品形式變化得出的結論,應當作為可被質疑的研究起點,而非中立的客觀事實。需要研究者以結論為基礎進行回溯,反思由形式分析得出的結論,思考這些形式是否能代表作品最基本的審美構成?“從什么角度分析作為研究對象的這些經驗性材料”[ 28 ],作品的形式特征為何會發生如此變化?國家意識形態、作家創作理念、受眾審美偏好等因素,分別對作品形式變化產生了什么影響?這關涉到內部研究與外部研究如何協調并相互促進的問題。
再者,莫萊蒂將達爾文進化論和樹狀圖應用于文學研究也引起了相關學者的質疑,指責其只看到了作品中情節結構和敘事線索的重要性,而忽略了看似相近的情節所指向的截然不同的審美精神和文化氣質[ 29 ],有忽略作品獨特性的同質化嫌疑。最后,將“遠讀”應用于讀者反映研究也包含一定的倫理危機,即如何判定哪些屬于對接受反應的研究、哪些屬于對讀者隱私的窺探,之間的界限仍十分模糊。
“遠讀”是面向世界文學研究及文學史書寫問題而提出的、具有現實指向的學術命題。它以對世界文學的構成原因的深入解釋與對文學史的重構為旨歸,反思世界文學形成中的意識形態預設與后設,具有強烈的反思品格與濃厚的人文關懷。“遠讀”與現當代文學相闡聯的跨界研究,并非直接從自然科學中橫向移植統計與分析方法,而是從與現當代文學研究具有相近旨趣和問題的世界文學研究領域中,尋找具有人文價值的獨特概念,立足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現實問題,在跨學科研究與創構標識性概念的理論訴求中,開辟縱深的闡釋空間。“遠讀”并不意味著放棄學理闡釋和專業研究,也不意味著完全將解釋權拱手予人,而是在已有研究之外引入新的闡釋路徑與學理分析方法;它不是以數據分析代替闡釋研究,而是以數據分析進行更好的闡釋研究[ 30 ]。“遠讀”為現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融通的視野與實證的方法,有利于糾正“過去一段時間以來對審美批評的過度偏重造成了對實證的某種輕視”[ 31 ]。有學者運用“遠讀”方法,對兒童文學作品中的主題、情感、風格和人物關系作出有扎實數據支撐的細致分析[ 32 ],有學者從“馬恩全集”中的高頻詞匯的變化入手,分析馬恩寫作重點的轉移和學術興趣的演變[ 33 ]。這些研究檢驗了已有研究結論的客觀性與可靠性,深化了對經典問題的認識。
除上文提及的諸多可能的研究方向之外,“遠讀”還可在如下方面進一步發揮作用:一、通過對閱讀網站作家作品的檢索量和點擊率的抓取與分析,考察經典作家作品的聲譽變化趨勢和讀者審美偏好間的互動關系[ 34 ],有針對性地挖掘作品的時代內涵;二、對體量巨大但批評與研究相對滯后的網絡文學作品的類型、分布特征、跨媒介傳播進行研究[ 35],分析網絡文學作品的“爆點”與吸引力所在,并擇取有益成分轉化為跨媒介IP,助力文創產業發展,使文學批評更好地回應當下現實。“遠讀”既可用于對經典作品的再理解,也可用于對當下新的文藝現象的闡釋與分析。它或許會給現有研究帶來一定程度的困惑與爭議,但它帶來的方法革新與范式轉換,將為現當代文學研究帶來不可估量的貢獻。要實現這一進步,還需相關研究者們的共同努力,進行更深入的學理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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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立強]
收稿日期:2023-10-09
基金項目:蘭州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優秀研究生創新項目“絲綢之路生態審美共同體問題研究”(2023lzujbkyxs006)
作者簡介:潘伍豪(1996),男,陜西咸陽人,蘭州大學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文學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