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墓出土漆木梳篦研究

摘要：漆木梳篦屬漆器生活用品類器物。已知楚墓出土漆木梳篦約260余件。楚人將斫制與雕刻結合，制作的梳篦形制主要有馬蹄形和六邊形。裝飾紋樣以自然紋類、動物紋類為主，其中云紋和鳳鳥紋最典型。楚國高、中等級墓葬中皆可陪葬梳篦，出土梳篦組合有一梳一篦、二梳二篦或一梳二篦、二梳一篦等，且常與梳妝用品成套出土。梳篦功能不斷演變，兼具禮儀和實用功能，楚國漆木梳篦的發展也印證這一點。楚國梳篦雕刻紋飾呈現楚國浪漫活潑富有生趣之特點。

關鍵詞：梳篦;漆木器;楚墓;楚人生活

中圖分類號：G127;K878.8"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672-0768（2025）01-0007-12

梳篦歷史悠久，最早的梳子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中晚期。篦子出現的時間比梳子晚，現存最早的篦子實物是山西長治分水嶺出土春秋時期的竹篦。王仁湘先生較早關注中國梳篦發展，他認為梳篦的發展演變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大致經歷了四個大發展階段。第一階段，從史前時代到春秋末期，流行豎長形梳;第二階段，從戰國早期到唐代末期，流行箕形梳篦，以西晉時代為界，前段為豎長箕形，后段為橫長箕形;第三階段，從五代到明代初期，流行半月形梳篦;第四階段，從明代中葉開始，流行長條形梳篦。他以梳子的造型為標準，串聯出梳篦的整個發展軌跡[ 1 ]。

文獻中記載梳、篦統稱為“櫛”，雖皆為理發之物，但梳、篦用途有別。梳齒稀疏主要用于梳理頭發，篦齒密集主要用于去除發垢、蟣虱。有學者從語言學入手對梳、篦的定名和關系進行研究。郭曉妮從典籍文獻中辨析梳發用具的字義，指出先秦文獻中所有梳發用具不分齒粗細疏密，皆總稱“櫛”[ 2 ]。孫倩則認為“" " " " ”和“櫛”在商周時期主要用作統稱，“梳”和“篦”在戰國時期就已出現，兩漢時期“梳”“篦”“" " " " ”分別指稱密度不同的三種梳具[ 3 ]。王思佳從考古學進行分析，對梳具進行了分類，“楖”“櫛”是上位總稱，“疏”“疎”“梳”指齒較疏的梳具，“比”“枇”“篦”指齒較密的梳具，“" " " " ”是最密的一種梳齒[ 4 ]。

史前至西周時期全國各地已有少量梳、篦出土。如江蘇邳縣劉林[ 5-6 ]、山東莒縣陵陽河[ 7 ]、山東鄒縣野店[ 8 ]等大汶口文化遺址中曾出土骨梳，山東寧陽[ 9 ]和山東茌平尚莊[ 10 ]等大汶口文化遺址、河南鄭州洛達廟二里頭文化遺址[ 11 ]、湖北鄖縣青龍泉與大寺新文化時期遺址[ 12 ]等曾出土象牙梳，浙江余杭反山[ 13 ]、瑤山[ 14 ]、匯觀山[ 15 ]等良渚文化遺址曾出土玉梳背，山西陶寺文化遺址[ 16 ]、河南殷墟婦好墓[ 17 ]曾出土玉梳，山西石樓義牒[ 18 ]、陜西寶雞弓魚國墓地[ 19 ]曾出土過金屬梳。

楚墓出土了大量的漆木梳、篦，其既是日常生活用品，也是文化符號。本文梳理了楚墓出土漆木梳篦概況，討論楚國出土梳篦的形制、裝飾和制作特點等，通過梳篦更深入地了解楚國的社會風俗，還原楚人日常生活。

一、楚墓中出土漆木梳篦概況

目前考古所見楚墓出土的梳篦，主要分布在今湖北、湖南等地，河南、安徽等地偶有出土。湖北境內又以江陵地區為中心，包括雨臺山楚墓群、九店楚墓、嵠峨山楚墓、太暉觀楚墓、馬山楚墓、望山楚墓等。湖北其他地區如荊門包山楚墓、郭店楚墓、襄陽鏖戰崗楚墓、余崗楚墓、棗陽九連墩楚墓等。湖南地區包括長沙楚墓、常德跑馬崗戰國墓群、常德德山楚墓、慈利縣石板村戰國墓、沅水下游楚墓等皆有梳篦出土。

據不完全統計，已搜集到湖北地區出土梳篦的楚墓110余座，出土梳篦共176件;湖南地區出土梳篦的楚墓40余座，出土梳篦共72件;河南、安徽地區出土梳篦的楚墓10余座，共出土梳篦18件。筆者就四省范圍內出土漆木梳篦的主要墓葬對照考古發掘報告的數據內容，選擇時代、墓主人身份信息相對較為明確的楚墓作為研究參考對象，對其墓葬中所出土的梳篦數量、器物形制以及墓主人等級進行統計分析，形成表1。

從現有材料來看，考古所見楚墓中出土的漆木梳篦，最早出現于春秋晚期的墓葬中，并從春秋晚期延續至秦漢時期。在高臺秦漢墓、馬王堆漢墓等墓葬中仍有與楚墓相似形制、紋飾的漆木梳篦大量出現。

二、楚墓出土漆木梳篦形制

春秋以前的梳子不論是何種材質，大都是背脊較高且平直、橫面較窄的豎長型[ 20 ] 3。從春秋時期開始，梳篦在造型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梳篦也出現了不同形制。據考古實物看，楚墓出土的漆木梳篦大致可分為馬蹄形和六邊形兩類（圖1、圖2）。

（一）馬蹄形梳篦

馬蹄形梳篦梳背呈圓弧形，齒部呈方形，齒口齊平，橫截面呈楔形，是楚國及其周邊地區最流行的形制。據統計，九店楚墓出土的97件梳篦中，有81件馬蹄形。雨臺山楚墓出土的83件形制清楚的梳篦中，有76件為馬蹄形。楊晶統計長沙楚墓中出土的56件梳篦全部為馬蹄形[ 21 ] 114。

馬蹄形梳篦總體形態的演變軌跡較為清晰，戰國早期楚國地區流行高馬蹄形梳篦，器體高度明顯大于寬度。戰國中期，仍以高馬蹄形為主，寬馬蹄形初現端倪，其器體高度和寬度大體相近。戰國晚期，寬馬蹄形數量增多，并有部分呈現出向箕形演變的趨勢。

從出土實物來看，楚墓出土的馬蹄形梳篦最早見于春秋晚期。馬蹄形風格延續了長達400余年，直至魏晉南北朝時期，插梳的習俗流行起來，梳子逐漸成為一種發飾，用于固定與美化發髻的作用日益加強。梳篦的形狀也慢慢發生了變化，梳背漸趨寬扁，梳齒略微稀疏，整體從高馬蹄形變成了寬馬蹄形，又演變為扁寬的箕形，這種演變使梳篦更便于插戴。

值得一提的是，楚墓出土了幾件寬馬蹄形梳篦，可能稍有向箕形過渡的趨勢，包山楚墓M2出土一件梳，梳高7.9、寬8.4厘米，寬略大于高。鏖戰崗墓群出土一件木梳，寬7.2、高5.4厘米，寬明顯大于高，整體呈現出扁寬的寬馬蹄形（圖3）。其年代在戰國中期稍晚至戰國晚期早段，與后代流行的箕形梳（圖4、圖5）篦較為相似。

（二）六邊形梳篦

六邊形梳篦，平脊，梳背部分呈上小下大的梯形，梳齒部分呈長方形或正方形，整體呈不規則的六邊形。這種形制的梳篦，流行時間較短，從楚墓出土實物來看六邊形梳篦最早見于戰國早期，或延續至西漢時期。分布地域亦不廣，主要分布于湖北江陵一帶和新疆鄯善、于田等地。

據統計，雨臺山楚墓出土了7件六邊形梳篦，九店墓地出土15件六邊形梳篦，荊門郭店一號楚墓出土1件六邊形梳篦，可見即使是在六邊形梳篦的主要分布區內，其出土數量也較少。

九店楚墓M283出土的一件篦，梳背平直，柄上兩切角略弧（圖6）。相似形狀的還有九店東周墓M526出土的梳（圖7），有六邊形向馬蹄形過渡之勢，時代均為戰國中期。或許可以推測六邊形梳篦是長方形向馬蹄形發展產生的一種形制。

大多數楚墓中出土成對梳篦，且梳、篦形制相同，均為六邊形或馬蹄形。但也有馬蹄形和六邊形梳篦同出一座墓的情況。荊門郭店楚墓M1出土梳篦共三件，其中一梳一篦為馬蹄形，另一件梳為六邊形。九店楚墓M617出土梳篦一對，梳為馬蹄形，篦為梯形。這說明六邊形梳篦雖遠不及馬蹄形梳篦流行，但這兩種形制的梳篦確實通行于楚國地區，并可以組合出現。

梳篦發展趨勢大致為梳齒密度降低，篦齒密度增加。其齒數一般梳在10～30齒之間，篦在70～100齒之間。戰國早期梳形制較大，一般背厚齒密。晩期形制變小，背部變薄，齒數變少變薄。筆者推測這一現象的出現是梳篦制作工藝更加高超，可以制作出更加細密的齒。促使梳、篦功能的區分更加精細，梳子齒距變得較為稀疏，其主要用途是用于梳理頭發，后來又慢慢發展成為發飾，裝飾性更強。而篦子相比梳子則有著更加密集的齒距，其主要用于去除污垢，保持清潔，以實用性為主。

三、楚墓出土漆木梳篦裝飾

（一）漆木梳篦的制作

漆木梳篦屬于漆木器的一種，遵循漆木器制作工序，基本按照制漆、制胎、垸漆、髹底漆、裝飾的工序進行。

梳篦使用率高、需求量大，制作時要求胎骨堅韌、不易損壞，并且能夠比較方便地獲取合適的原料。木材是制作梳篦胎骨的最佳選擇。經科學測定，楚國制作漆器的木材主要有核桃木、香果木、梓木、櫸木、黃楊、棗木、泡桐等。工匠們挑選結構細密的木材，防止變形開裂。湖北江陵九店東周墓M514出土的梳，M483出土的篦，湖南桃園三元村機磚廠楚墓M1出土的梳，經鑒定為黃楊木。黃楊木是制作漆器的常見木料，其材質堅韌，強度硬度適中。

根據出土實物梳篦的尺寸統計，楚墓出土梳篦大約高10厘米，寬8厘米，齒厚0.1厘米，背厚1.5厘米左右，說明在當時梳篦的制作具有一定的規范。

梳篦器形簡單，多以斫制與雕刻而成。制作梳篦時通常先斫制出大致器形，然后進行細致雕刻。嵠峨山楚墓M27、M31出土的梳子，就是先斫制出粗胚形狀，后使用透雕工藝加工圖案制成的。也有梳篦由整木雕刻而成，如包山楚墓出土的幾枚梳篦。

（二）漆木梳篦的裝飾

楚墓出土漆木梳篦以素面居多，素面梳篦可分為髹漆、未髹漆兩種。部分梳篦背部有裝飾，多在黑漆底上彩繪黃、紅、褐、白等各種顏色的圖案[ 22 ] 8，或以浮雕、透雕、刻畫手法雕刻紋飾，當然也有彩繪與雕刻相結合的裝飾技法。

梳篦紋飾主要有云紋、渦紋、鳥紋、獸紋、幾何紋等，其中以云紋、鳳鳥紋最具代表性。雨臺山M438出土篦，柄部髹黑漆，繪卷云紋，紋飾以單線勾勒，線條飛揚流動。M74號出土梳，柄部髹黑漆，彩繪三角形花瓣狀云紋，背部繪三角雷紋[ 23 ] 103-104。江陵九店東周墓M526出土梳，用赭色油漆繪制一四爪獸。嵠峨山楚墓M7出土的梳，在墨色漆地上用紅、黃二色油彩繪制幾何勾連紋，中間填以四雀[ 24 ]。彩繪運用豐富的色彩搭配，繪于黑漆面上，莊重、深沉的漆面與多彩、鮮艷的紋飾形成對比，相得益彰，起到了極好的裝飾效果，梳篦更顯美觀。

雕刻是一種比較高級的裝飾技法，較彩繪圖案更為立體，耗時也更多。在出土的梳篦實物中，雕刻裝飾相對少見。使用了雕刻技法的梳篦制作精致。嵠峨山M31出土梳，柄部正面透雕對稱抽象鳳鳥紋及絳線紋，反面透雕對稱卷云紋（圖8）。M30出土梳，柄部圖案分割為頂點對稱的四部分，上下兩部分透雕朱金色柿蒂紋，左右兩部分透雕渦紋。M27號出土梳，柄上部透雕朱金兩色對稱渦紋，下部透雕兩只抽象禽鳥紋。包山楚墓M2出土篦，透雕鳳鳥紋（圖9）。長沙楚墓M1569出土篦，浮雕半圓形。

（三）梳篦裝飾與楚人審美

楚國出土梳篦的裝飾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和獨特的藝術風格。素面梳篦盡顯實用器具自然樸素之美，紋飾則體現了楚人對美的追求，裝飾紋樣呈現出一種楚人特有的自由浪漫、灑脫奔放的風格。裝飾題材較前代明顯豐富，不僅有與自然界相關的紋飾，還有生活中常見的紋飾。這些紋飾形象生動，極富生活氣息，給人以活潑、飄逸的自然美感。

楚之先民以鳳為圖騰[ 25 ]，作為始祖之神的祝融與作為始祖之靈的鳳，二位一體[ 26 ]。楚人對鳳尤為尊崇喜愛。楚人相信死后靈魂能升天，而鳳則是引導其升天的使者。《大招》云：“魂乎歸來，鳳皇翔只”[ 27 ] 224，其意也在引魂升天。在梳篦上描繪鳳鳥紋，期望死后靈魂能被接引升天，是楚人對自己死后狀態的一種浪漫寄托。梳篦上的鳳紋幾乎全部呈雙鳳對稱狀，體現了對稱與平衡的秩序美感。

楚人運用線條可謂得心應手，線的神韻也被發揮得淋漓盡致。特別是隨意舒展、卷曲律動的云紋，符合楚人自由浪漫的精神追求，在楚國繪畫作品中也多有體現。如楚墓出土梳篦上繪制的云紋有許多變式，如云雷紋、卷云紋、勾連云紋等，這些云紋大多對稱分布，但其形狀和結構又不完全相同，說明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的同一紋飾，紋樣并不全然相同。楚式梳篦特色一直延續至漢代。荊州高臺秦漢墓、江陵鳳凰山秦漢墓等墓地出土的梳篦與楚墓中出土梳篦十分相似。秦漢墓葬出土的梳篦形制多為馬蹄形，楚式梳篦上所用顏色主要是紅、黑、黃等色，漢初梳篦上所用顏色仍以朱、黑、黃為主，紋飾圖案也繼承了楚式風格。有學者認為，云氣紋是漢代極具時代特質的裝飾紋樣，梳背上飄逸升騰的云氣紋，反映了楚漢文化的一脈相承（圖10）。

四、梳篦的功能及用途

（一）出土漆木梳篦組合及相關物品

梳篦是梳妝用具的一種，梳齒稀疏，用于梳理頭發;篦齒細密，用于清理蟣虱。楚墓中出土梳妝用品完整配置一般為盛裝器具（奩或笥）、梳、篦、銅鏡、假發、化妝品（胭脂、妝粉、膏澤）、香料、鑷、刷、刮刀、佩飾、頭飾等。

楚墓出土的漆木梳、篦在組合數量上較為多樣化，有一梳一篦、二梳二篦、一梳二篦、二梳一篦等。一梳一篦組合占多數，且同一墓葬中出土的梳篦形制、紋飾具有高度一致性。遣冊中也有梳篦組合的記載，包山M2遣策載“四楖，一簍”[ 28 ]，該墓邊箱出土的竹笥中盛放有兩對梳篦。可以看出在當時梳、篦功能側重點有所不同，通常組合使用。

梳篦在使用中不可避免的會沾染灰塵，因此楚人也使用工具清理梳篦。目前發現楚墓中出土的清理工具有刷子和片器。楚墓中有刷子、木片和梳篦一起出土的情況，出土時一般與梳篦一同盛放于竹笥或者妝奩內。

楚墓中出土的刷子多為煙斗狀，前端有圓斗，可裝毛發或者纖維，后端呈扁平狀，便于手握。刷桿多為銅制或骨制，桿頭部有刷毛，刷毛一般用植物纖維（如荔草根）或動物毛發制成。長沙楊家灣楚墓M006中出土銅刷一把（圖11），出土時已殘，僅剩刷子底板，銅刷雕刻形如獸面，直徑約2.3厘米，長寬相等，下端有孔，內應嵌毛，但出土時毛已全部腐朽無存。長沙左家公山戰國墓M15出土銅刷一把，出土時與梳篦同時置于竹笥內。

長沙五里牌戰國木槨墓出土的一件妝奩，奩內發現與梳篦一同出土的木片（圖12）。此木片前部較薄，尾端有尖勾，似是用以清理梳篦。

從所有收集到的材料來看，出土時，有些梳篦會置于盛裝器具中，有些則沒有盛裝器具。楚墓中發現的盛裝器具有漆木妝奩、竹笥。經整理分析，筆者發現湖北地區出土的梳篦一般盛裝于竹笥中，而湖南地區出土的梳篦盛裝在妝奩中的現象較多。如湖北馬山M1出土有奩，但奩內存放了8枚泥金餅，梳篦存放在竹笥內[ 29 ] 80，湖北包山M2亦如此。說明戰國中晚期妝奩作為盛妝器的功能才慢慢確定下來。

楚墓出土的妝奩制作精美，一般以黑、紅二色為底漆，上繪各色紋飾。出土妝奩的墓中無論墓主性別，除梳篦外均配有其他梳妝用品。長沙楚墓M1140出土的漆妝奩，出土時存放有銅鏡、梳、篦各一件，還有一些類似粉質化妝品。楊家灣M006出土的漆妝奩（圖13），出土時盛有銅鏡、梳、篦、銅柄刷。上述兩墓墓主身份均為上士。九連墩M1出土漆木梳妝盒（圖14）內部挖出置放銅鏡、木梳、刮刀、脂盒的相應位置。梳妝盒可折疊，盒內中、下部各裝一可伸縮的木質支撐，使用時用以承鏡，該墓主人為大夫。似乎可以推斷使用妝奩盛放梳篦的墓主人生前身份地位較高。

有些出土的梳篦也會放置于竹笥中。竹笥是一種用來盛放雜物的竹編盛具，并非專用以盛放梳妝用品，有的竹笥出土時還盛放食物、衣物或雜物等。如馬山M1出土的大中小一套竹笥，出土時盛有漆盤、漆耳杯、漆木梳篦、" "衣、鞋、銅鼎、銅壺等日常生活用品。邊箱出土的九件竹笥，主要盛肉食品。包山M2出土竹笥69件，其中一件長方形竹笥M2：433出土時盛放梳、篦各一（圖15），其他竹笥盛放食物、衣物和其他雜物。左家公山戰國墓出土竹笥（圖16），內盛放天平、砝碼、木梳、木篦、竹、竹片、木柄鐵削、毛筆、小竹筒、圓形陶餅等物[ 30 ] 408。江陵九店出土的51件竹笥中26件盛有物品，8件竹笥中盛有梳篦。出土這8件竹笥的墓，墓主人均為下士，楚人用竹笥盛放梳篦的現象較普遍，似乎沒有身份的限制。

可知，楚國貴族盛放梳妝用品的器具多為奩，也有竹笥。楚人中下級士及平民用于盛放梳篦的器具，更多的是竹笥。

（二）梳篦的實用功能

楚人注重裝扮，梳理和裝飾頭發是日常生活中的內容。經整理，筆者發現楚墓出土梳篦的數量遠大于其他的梳妝用品，有的墓葬中僅陪葬梳篦而不陪葬其他梳妝用品。還有的墓葬出土多把梳篦，這可能與楚人在梳妝打扮上注重對頭發的梳理有關。從楚墓中出土的漆畫和木俑身上可以看到，楚人不僅將頭發梳理得光滑，而且善于編結發髻，不同身份的楚人發髻形狀也有不同[ 31 ] 411。楚人以頭發烏黑濃密為美，借助假發做各種華麗精致的發髻，梳篦除了梳理自身頭發以外，還有整理假發的作用。馬山M1出土假發1件，長沙楚墓出土假發8件，這些假發應是使用梳篦整理。

楚人不論男女皆蓄長發，編結發髻，佩戴發飾。據考古資料來看，在很多男性墓中發現了梳篦，如天星觀M1、望山M1、長沙左家公戰國木槨M006等。可見，梳妝打扮并不是女子專利，男子亦要梳妝束冠。

楚國男子以長須為美。《左傳·昭公七年》記載：“楚子享公于新臺，使長髭者相。”[ 32 ] 204楚國男子對自身胡須甚為在乎，善于打理長發、鬢須。這樣看來，男子除使用梳篦整理頭發外，還可能用來整理胡須。

梳篦還有一定的醫療保健作用，典籍中記載了梳篦能固發、生發、祛除病痛。《黃帝內經》載“一日三篦，發須稠密。”[ 33 ] 125古人認為發是血之余，通過一日三次梳頭來按摩頭皮，疏通血脈，促進血液循環，可以使發須更加濃密。《素問·脈要精微論》載“頭者，精明之府，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頭面。”[ 34 ] 81頭部有許多的穴位，在梳理頭皮的過程中，可以刺激到頭部穴位，從而使經絡通暢。《本草綱目·木部》載：“世重黃楊，以其無火”。[ 35 ] 971黃楊木屬藥材木，能清熱、利濕、解毒，經常用黃楊木梳梳頭會有很好的保健作用。現代醫學研究發現，黃楊木內含黃楊素，可抑制真菌生長，故而制成梳篦后可止癢去屑。

文獻中有關于虱子的記載。《淮南子·說林訓》曰：“湯沐具而蟣虱相吊。”[ 36 ] 232《太平御覽·符子》載：“齊魯爭汶陽之田，周豐曰：‘臣嘗晝寢，有群虱共斗乎衣中’。”[ 37 ] 991《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謂，齊人嚴安上書曰：“強國務攻，弱國備守，合縱連橫，馳車擊轂，介胄生蟣虱，民無所告訴。”[ 38 ] 2957周家臺出土的秦簡《已齲方》中有關于虱子的記載：“見東陳垣，禹步三步，曰：‘皋！敢告東陳垣君子，某病齲齒，笱（茍）令某齲已，請獻驪牛子母。’前見地瓦，操;見垣有瓦，乃禹步，已，即取垣瓦（埋）東垣止（址）下。置垣瓦下，置牛上，乃以所操瓦蓋之，堅貍（埋）之。”所謂牛者，頭蟲也[ 39 ] 33。記述了有關治療虱子的巫術。虱子是一種常見的害蟲，篦子齒非常細密，可以有效的去除蟣虱。《太平御覽》曰：“夢梳枇為憂解也。虱盡去，百病愈。”[ 37 ] 991將梳篦比喻為治病的良方，用梳篦將虱子盡數除去，可見篦子的發明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古人的虱蟣之擾。

（三）梳篦的禮儀功能

梳篦與人的德行、禮儀的關系也十分密切。《禮記·儒行》謂“澡身而浴德”[ 32 ] 1670。沐浴、沐發除了使身體清潔之外，還含有嚴格的道德自律意味，使用梳子梳理頭發、胡須，使自身儀容整齊，保持身心清潔，合乎禮儀。

梳篦在楚人行禮儀式中扮演的角色，文獻基本無甚記載。但楚文化不僅與中原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且在其發展的高峰時期與中原各國的禮制已無太大的區別[ 40 ] 1。因此，我們可依據“三禮”等文獻中的相關記載和出土梳篦的文物信息厘清梳篦在楚人禮儀中的作用。

梳篦作為梳妝必備日用品，在整理儀容方面有重要作用。《禮記·內則》記載：“子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櫛、從、笄、總……婦事舅姑，如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櫛、縰、笄、總，衣紳……男女未冠笄者，雞初鳴，咸盥、漱、櫛、縰、拂髦。”[ 32 ] 1461詳細言明各種身份的男女事父母、舅姑所服之衣，所佩之飾，但無論何種身份，佩戴首服之前均需用梳篦將頭發梳順。在生活中，侍奉父母首先要做到自身的潔凈整齊，而禮也是通過盥洗、整理須發、佩戴首服等日常活動得以體現。

楚人男子喜愛著冠，楚墓出土過各種楚冠[ 41 ]，戴冠前便需要梳理頭發。

梳篦在成人冠禮上承擔著重要角色，冠禮的具體程式《儀禮·士冠禮》記載較為詳細。梳篦在冠禮中首次出現在正禮儀節中陳服器環節。《儀禮·士冠禮》載：“夙興，設洗……陳服于房中西墉下，東領，北上……櫛實于簞。”冠禮當天，清晨陳設禮器、祭物與服飾，梳篦作為行禮器具盛于簞中備用。接著出現于加冠環節。“贊者奠纚、笄、櫛于筵南端……將冠者即筵坐。贊者坐，櫛，設纚。”[ 32 ] 952贊冠者將纚、笄、櫛置于將冠者之席南，備用。始加冠時，贊冠者為冠者梳頭，櫛訖設纚。二加之禮中“賓揖之，即筵坐。櫛，設笄。”贊冠者為冠者梳頭，櫛訖設笄。三加之禮后將“徹皮弁、冠、櫛、筵入于房”。

喪禮中同樣也有使用梳篦的環節，為死者招魂后要為遺體沐浴，沐發是喪禮所必須的程序。《儀禮·士喪禮》載：“貝三，實于笲。稻米一豆，實于筐。沐巾一，浴巾二，皆用绤，于笲。櫛，于簞。浴衣，于篋。”將為死者沐浴之物盛裝好備用，梳篦盛放于簞中。“乃沐櫛，挋用巾。浴用巾，挋用浴衣。”侍人為死者沐發后，需要用梳篦梳理，然后擦干頭發。如果沒有沐發則用沾濕的梳篦梳三下，以代表沐發，“不沐則濡櫛三律而止”[ 42 ] 206。

楚人在多重禮儀中使用梳篦，他們把使用梳篦和修身立德的禮儀相聯系。儀表端莊、一絲不茍是個人修養的外在表現，也是對他人尊重的內在體現。在禮儀中使用梳篦，首要梳理整齊發須，展示自身整潔的精神面貌，亦需關照內心以順應事理，使事情有條不紊。使用梳篦梳理過的頭發整齊順暢，意味著嚴格要求自身以符合社會對于個人的要求，告誡人們要保持嚴謹整潔，時刻規勸自己的內心，使行為符合德行、禮儀的規范。

（四）梳篦功能的實用化演進

從梳篦出土墓葬等級及材質來看，梳篦的使用有階級下移情況。

史前至商代梳篦出土數量較少，僅出土于高級墓葬中，是一種身份象征[ 21 ] 182—186。這一時期梳篦的材質往往為玉、象牙等名貴材質。山東大汶口文化遺址M26，墓主頭部左側有一精美透雕象牙梳（圖17），頭下壓一象牙琮，左肩上方放一象牙琮，腰右發現指環與龜甲各一個。從其隨葬品來看，此墓主既是一名富有者，也是主持祭祀、占卜的巫師，應為部落首領兼巫師。良渚文化墓葬也體現了這一點。反山M12出土一件玉梳背（圖18），出土時位于墓主人頭骨側上方。此墓隨葬玉禮器、飾品達647件，包括大玉琮、大玉鉞、玉梳背、完整的神人獸面“神徽”等，墓主應是一位掌握軍政大權和宗教神權的首領。瑤山M2中出土玉梳背、玉琮、玉鉞等，玉梳背雕刻有一頭戴冠羽的神人獸面像。在良渚文化中，有權勢者頭插帶有神徽的玉背，代表身份為通靈的事神之人，有著莊嚴神圣的巫術意味。陶寺文化出土的幾件玉梳沾染朱砂痕跡，由于朱砂的稀缺性及其在葬儀中的重要性，朱砂只能有權勢者可以使用[ 43 ]。史前的梳篦常出土于高級墓葬的頭骨附近，說明史前的人們有插梳習俗，此時的梳子也具有標識身份的作用[ 21 ] 185。

楚墓中梳篦作為隨葬品已十分普遍，其材質也由玉、象牙、銅等貴重材質演變為漆木質。不同級別、不同性別的楚墓中均有漆木梳篦出土。安徽淮南武王墩M1出土梳一件，墓主身份為楚王[ 44 ]。湖北江陵天星觀M1出土一對梳篦，墓主人為楚國封君。江陵望山M1出土梳一件，墓主人為下大夫。望山M3出土梳篦兩對，墓主人為元士。江陵九店東周墓元士、士、庶人等不同等級墓中均發現有梳篦。可見在楚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普通百姓，墓中皆可陪葬漆木梳篦，說明此時漆木梳篦是楚國社會生活中通用的實用器具，在使用上并沒有身份地位的限制。漆木梳篦作為實用器具，不用承擔彰顯身份的功能。

雖然漆木梳篦本身并未反映出特別明顯的等級區分，但總體而言也有一些基本規律。如不同等級的墓出土漆木梳篦制作的精致度及相關器物具有一定差別。下層貴族和一般平民墓出土梳篦制作較為粗糙，大都質樸無紋飾。而高級貴族隨葬的梳篦制作更加精致，經常帶有彩繪、雕刻，且同出有盛具以及成套梳妝用品。在數量上，低等墓葬往往單獨出土梳或篦，高中等級墓中梳、篦組合同出的現象居多，有的還同時出土多對梳篦或其他材質梳篦，如曾侯乙墓中除出土漆木梳篦外還在出土過一枚玉梳。天星觀M2出土木質梳篦一對、角質梳篦一對。玉、角、象牙等材質的梳篦，仍然是普通人所無法擁有的奢侈品，這時用以區分身份的是梳篦的材質及做工，而并非梳篦本身。但依據目前的材料來看，這些規律也不絕對。

與梳篦功能實用化相對應的是梳篦紋飾的延續整體趨向世俗化，并且由于梳篦的實用性，多數漆木梳篦并無裝飾。大汶口出土的兩件象牙梳，梳柄鏤花紋，整體如太極圖。學者們認為梳柄上的圖案是原始的太極八卦，表示天地乾坤，陰陽變化，是對天象運行軌跡摹畫[ 45-46]。神人獸面紋反映了良渚先民極為重要的精神信仰[ 47-53 ]，在良渚文化的玉器上多有體現，玉梳背以其原型或變體紋飾作為裝飾。商至西周，梳篦的紋飾多為對獸面紋的模仿，殷墟婦好墓出土的骨梳（圖19）和玉梳的梳背上都刻畫有獸面紋，殷墟侯家莊M1003、張家坡西周墓地M309（圖20）、北京琉璃河燕國墓地M202和M251中出土的象牙梳、滕州前掌大墓地M3出土的牙梳上均裝飾有獸面紋，這些紋飾與當時國之重器的青銅器上的紋飾功用是一致的，即張光直所說的起到溝天通地工具的作用[ 54]。

春秋戰國時期，隨著社會的發展，人類對自身關注加深，審美觀念開始趨向自然和社會生活，紋飾變得更加地貼近生活和現實。表現在梳篦上則是歡快明亮的世俗內容逐漸取代之前厚重猙獰的神怪紋飾，成為梳篦等生活用具的裝飾題材。楚墓出土的漆木梳篦裝飾內容豐富，不僅有與自然界相關的紋飾，還有表現動物、人物的紋飾，這些紋飾形象生動，極富生活氣息。最明顯的特點是不再給人神秘莊重的感受，而是多了份向往美好生活的活潑浪漫之感。紋飾所象征的意義也不再僅僅是宗教的神靈崇拜，更多的是自然中的現象以及人們對于當下生活的美好向往與祝愿。

梳篦紋飾總體呈現出一種過渡，即從史前時期那種單純祭祀禮儀的象征表達，轉變為對現實生活和精神信仰的展現。春秋戰國時期的紋樣自由活潑，這和掙脫思想束縛有著密切的關系。梳篦上的紋飾的演變體現了人們審美情趣從關注神靈到關注自身的轉變，梳篦的紋飾世俗化也體現了梳篦從溝通天地或象征身份的器具，演變為世俗化的日用器具。

總而言之，梳篦功能的發展是身份象征到日常實用之間的一種轉變。史前至西周，梳篦的材質為青銅、玉等，這種貴重的材質在當時生產力低下、物質匱乏的階段，就決定了其具有身份象征的作用。隨著禮儀制度的完善和物質的豐富，梳篦身份象征的功能逐漸消失，實用功能慢慢凸顯。至于春秋戰國時期，隨著生產力和人們生活水平提高，梳篦成為社會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實用工具，不再有使用者身份上的限制。既然是實用工具，玉、象牙、銅等貴重材質便不再適用，漆木梳篦逐漸占據了主流。由此，通過精致的做工及成套梳妝用品的配置可以區分墓主人的身份地位。

五、結語

新石器時代至西周，梳子一般為玉、角、象牙等較為名貴的材質，此時的梳子承擔著象征身份與實用的雙重作用。西周以后，隨著禮儀制度的完善，梳子象征身份的作用逐漸弱化，春秋戰國時期，楚國梳篦的材質絕大多是漆木材質，其功能也轉向實用。

漆木梳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兩千多年前楚國重視梳妝的風俗，承載了楚人的審美情趣。通過對楚國出土梳篦的整理分析，發現梳篦形制和紋飾在不同時期有不同變化，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梳齒逐漸變稀，篦齒則更加密集，梳、篦的分工更為明確。楚國梳篦的紋飾應用最為廣泛的是云紋、鳳紋，對梳篦的髹飾，反映了當時楚人的審美。

梳篦在其發展過程中被賦予了文化內涵，古人在祭祀等禮儀活動中賦予了其較高的精神性，而在日常生活中，禮儀通過盥洗、妝面、整理須發得以體現，發型一絲不茍，發絲沒有污垢蟣虱是德行、禮儀的具體化表現。

梳篦在后世的功用又發生了變化。唐代插梳之風盛行，梳篦造型精致而美觀，形狀由馬蹄形演變成箕形（寬大于高），梳背的裝飾更加繁復，材質也有拓展，不局限于木制，梳子的裝飾功能更加凸顯。

如今，人們日常使用梳子，民間也保留了與梳子相關的風俗，常作為愛情的信物在定情或婚嫁時賦予美好涵義。《禮記·曲禮上》規定：“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 55 ] 113。梳篦在古代是個人的私密之物，男女不可以共用。互換梳子則代表男女雙方結發同心，白頭偕老。時至今日，不少地區還保留著七夕互送梳子的習俗。女子出嫁時，家人要為其梳頭，寄予美好的祝愿。

漆木梳篦雖只是微小的存在，但在流傳千載的悠悠歲月中，反映了兩千多年前楚國的風俗，承載了楚人的審美情趣，為我們了解楚國社會生活埋下草蛇灰線。它們的工藝或簡單或精湛，裝飾或質樸或華麗，通過梳篦，我們得以一窺那些逝去歲月中的美麗與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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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妍]

收稿日期：2024-06-12

基金項目：2024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出土資料所見早期中國醫學與社會研究”（24BZS121）;2018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傳統‘工匠精神’的重構和重建研究——以傳統手工藝產業為例”（18YJAZH082）

作者簡介：陳文華（1978），女，湖北武漢人，湖北省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楚國歷史文化、社會生活史研究;李欣霏（1997），女，山東濰坊人，湖北省社會科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社會生活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