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腳抬向半空（組詩）

近江早市

除了西側新建的一些商品樓之外

整條街沒有大的變化

每天凌晨，小商販們陸續閃現

四十年的時間里，小伙變成老頭兒

販賣的依然是自家地里生長的

瓜果和蔬菜

當年我家臨街而居

經常被運貨騾馬的叫聲吵醒

樓上的鄰居有時推窗破口大罵

小販們不敢還嘴

始終低著頭，他們怕一抬頭

引爆生活中深藏的憤怒

街上時而發生口角

對罵聲里，中年婦女突然跺起腳來

哭得撕心裂肺，把生活的委屈

全都傾瀉到街上

即便是數九寒天，早市依舊存在

討生活的人們黑壓壓一片

像奔喪的人群

我經常偷翻父親的衣袋

摸出兜底的硬幣

把它們攢起來，幻想有一天

買上一只香噴噴的燒雞

兄妹們不需要謙讓

從容享受美食

重回近江早市

場景依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定都是故鄉的子孫

徜徉其中，遇見面熟的陌生人

情不自禁地打起招呼

白玉蘭花

隧道口閃現光的時候

靈隱寺已經懸浮在雨中

靈鷲飛落

青山春淙

仰望巨匾的瞬間

白色花瓣悄然飄落

在我的肩頭舒展最后的葉脈

今天和以往不同

時間并不存在

信步在翠竹林中

把自己想象成白玉蘭花一樣的干凈

忘記墻外的塵埃

任由白色花瓣落下來

本想虔誠敬香

滿眼卻是白玉蘭花

從溪邊一直開到心底

要用多少橡皮

才能擦凈肌膚上的黑點

不留頑漬，讓自己

白得一塵不染

外白渡橋

突然想到外白渡橋

那是一個初春的下午

公交汽車從南京東路轉向外灘

隨著車身的搖晃

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女倒在我的身上

臉頰迅速泛起紅暈

剛剛步入社會

從沒有和女性靠得這么近

我聞到了水仙的香氣

不敢直視，我的目光移向窗外

車子正駛過外白渡橋

橋上的鐵架一閃而過

等我轉過頭來

汽車駛出好幾個站點

她已經悄悄下車

多年之后，依然記著

那雙慌亂的眼睛

卻想不起那天自己要去哪里

在哪里下的車

清涼寺前

背靠龍山，清溪環繞

依然逃脫不了荒蕪的命運

像走遠的黃河

一旦遠去，空留寂寥的河道

石窟里的摩崖題刻是先人的潑墨

歷經千年，模糊的字跡間

已爬滿現世的螞蟻

歷史只是一瞬

眨眼間，南宋遠成一個傳說

清涼寺的青柏從不遠走高飛

枯死再新生，一代又一代

堅守著自己的故土

無需廣闊的世界

被遺忘的石窟前

年復一年，總會落下

不知來路的塵土

蘇歷銘，生于黑龍江佳木斯。著有詩集《田野之死》《有鳥飛過》《悲憫》《開闊地》《蘇歷銘詩選》《地平線》等，隨筆集《細節與碎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