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行（組詩）

每天借江淮的梅雨，看如水般的心臟

隔著遠山，見人的面孔

國道走行如血管，建立屏障與循環

人將衰老壓縮成空曠的床位

雨霧沒有休止，瞳孔透明

病是否也能穿皮囊看一看呢？

夏日承擔著輪椅與拐杖

經年的大手挽著腿腳的風雨

褶皺的皮膚一開口

就是谷物與雞鴨的舊事

土地賦予祖輩以生活，同樣賦予他們疼痛

雨云遷徙在山的左側，人講不了話

臉也偏向左側

山脈賴在窗前，雨水順著喉嚨

以解沉悶與焦渴

我如實寫各位的數值，折紙如船

望著一摞的檢查發呆

元素從初生的啼哭中進去

如今已無法從命運中折返

她的子女已同意把人交還于青山

春江

在雨天觀察人的棱角，樓頂舉傘

折射出向下的秘密

在天臺，我們十三次叩問自己的命運

把骨骼交給分明的屋檐和愁雨

在漲滿植物的清晨，偽造我們的肉身

你的器官擠滿愛與故土

陳舊的事物流淌，乃是新的歸宿

春江依舊在，只是你不過問

此番靜默的時空里

山川有雨和你的谷物，豐滿與干癟

都已經過去了

故鄉的季節空靈如鳥，耕田無法擁有

你更多的疲憊與霧靄

每次返程都是沉入江水里的音節

青的葉哼唱你血管中，古老的洄游

雷雨

湖北多地暴雨，灌進我們潮濕的時日

山上生長風，吹響烏云的韻律

動車徘徊在暴風雨的前奏里

目睹巨大的夏日從山脊與梯田升起

過去是在鐵軌旁徘徊的山脈

角落升起云，你也曾是舊地的黃昏

如今橋梁已經老了，人是年輕的浪水

撫過標牌就要離開的時刻

鐘聲下和夜晚同坐，聽喧囂的風

與黃家湖的浪日夜徘徊

須臾的水與青苔蓋過生長過的夏夜

歸元寺的大雨，我們晚歸的客船

賦予合唱不同的經緯，枯坐江心仍有來日

你我都在等南燕歸還的

聲聲驚雷

與武夷山書

時間組成又崩解我們的骨骼

藏在我們身體里的疾病，就更加重了

風催生我們的時歲，也侵蝕舊有的

湖邊的日光站在外公家的后院

鄰居街坊是陌生的雨水和未干的蕎麥

菜籽收成的時節里

自己也是衰老的人物

沉重的教科書藏在你的匣里，落灰的塵土

你要替廢舊的火車站寄過去，遙遠的病名

用少時的蚌殼寫下清明和端午

武夷山的石頭和溪，是否也能裝得下

你倦怠的眼

天柱山游記

天亮我們就驅車出發，忘了路間的大雪

來往的路燈提示我們此前凍結的生活

人身已進入安徽界

從視線模糊處進入大山的腹地

帶著濕潤的步伐，與衰老的巖石碰面

黃昏向山靠攏的時候

它是否會記住明亮的流水與清澈的竹

山川一路折返

林木交雜著各地的口音

旅人各自攜帶塵世的形狀與時間的贈禮

低頭在山與山的相逢處

太平洋風暴

二十一年間

如此多的斑駁光影

如八月太平洋的浮沫般散去

聽雷暴與鯨歌，他記不得自己衰老的嗓音

臺風折轉進挪步山的落葉

不必濯洗那月光了，熱帶地域暫無秋季

檐下的風鈴與雨水將折返梅州

候鳥向人報知暴雨的消息

那些上世紀的老人忘了腎炎與癌癥

決口的年歲過半，就被他們藏進信封

將生霉苔的文字里

世界如洪水般難以論斷

海風開始于潮濕的清晨

青銅色的波濤，撞擊礁石如困獸

山崖與海岸坐等天光泛白

你就不必告知我，那些來自洋底的消息

六月

六月份解不出立體幾何的人

將未知交給了通知書上的地址

遺憾的人拿時間換解藥

相逢與別離，酒杯一碰就不去計較

此后季風年年過江，遠離的人就要隔岸對望

青灰色的年歲積聚在對岸

大雨如此往復，只有青苔般的記憶

遇夏日就繼續生長

如今命途的幾何包裹著你

站在立方體的側面，窺伺眾人旋轉的年月

你能讀懂更多的瞳仁還是更多的故事

深水下的蟻群，飲你更為干枯的喉嚨

早年窗外暗滅如河

我是否也在期待一些陳舊的風聲

六月，雨水落在我們的肩膀上

淋濕的晚春愈加繁盛

你踩著街道，人群涌動在夜里

說要賞花

既是故去的日夜

折花騎馬的人，就不必常來辭別

兩年風雨，兩年折返

時間留有余地，讓你故作咀嚼

潮濕炎熱的大夢已經褪去

青灰色的云影落在公交站牌上

遠山浮沒，若記得誰的青黛平仄

就順手寫下這潮汐般滾動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