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圖景（組詩）

醒來

一個晚上，我漫步在冬天的盡頭。

忽然，

我看到夜空那邊，變得潔白，

更加潔白，像一塊玉。

像擦干凈的餐盤。

雪地里映射出光的影子，

樹枝狀，

我加入其中，尋找雪花在

其間搖蕩的白點。

那唯一讓我蘇醒的。

紐扣

風拿走一粒紐扣，

輕柔得，像呼吸。

在對面的屋內，正交加著

雷電。像來自

黑暗深處的風帆。

簌簌鼓動著灰色風暴，

侵入你衣服的破裂之處，

卸下閃電、冰雹——此刻

肅靜。

而窗外灑落一地紐扣，

雨會知道。

木桶里的詞

觸摸之后的溫度，在晝夜交替之際

一種隱喻破土而出。

混亂是無知的風，像鷹隼

強烈侵襲著一切。

在黑暗里失去光亮的洞穴與

頭頂的懸崖崩裂著，

制造水井最深處的秘密。

而提著沉重木桶的人

仿佛記得：

昨夜，他驚醒于肌膚間的摩擦，

在紙上，

詞的痕跡逐漸顯現。

黑暗的夏天

死去的氣息彌漫著

整個夏天，像一場雨。

樹葉潮濕地搬運著

泥土，在它的掌心里似乎

被廢棄。呼吸的黑暗，

我一切的話語。靜謐在

觀看時無法存在。吹倒那些

沉悶、無聊的日子，那些

從深處冒出的聲音——

幽綠在空中盤旋，像一只展露

安適與野性的棕熊。

從我的身邊經過，嘴上掛著水，

兩眼發光，打量著空蕩蕩的

樹洞——生存，整個夏天，

它為之瘋狂，咆哮著轉動紅眼

并嘶吼，手腳并驅，笨拙地追趕

弱小的某個字眼。

長久的失眠后，

樹枝在身后折斷，空氣昏昏欲睡地

走入一片森林中。

它躍過草地，忽然直起身軀，

注視著那道暗光——意外的

整個夏天里，沉睡的某個秘密。

它黑暗的話語，像拿起水果

吞下時，停留在齒唇間的

元音與輔音。我靠著它溫暖的胸脯

撫摸熊皮，感受著冰冷的雨滴。

那沉默的目光，話語的香氣，

從暗處生長的種子，球莖匍匐著。

但它知道，夏天已在悶熱中死去。

石頭

一個雨天，你走入墓地。

像一首哀悼曲，任何一片

沼澤都在發著聲——

蟬鳴，蛙叫，石頭間的摩擦。

叉子交錯地排列，像行進的樂隊，

在我們的眼中，雨聲像盲人

停止，或注視著那片陰天。

某個時刻，我們一起步入

廣袤的森林，在那里

掌握我。一塊石頭的痛苦。

像曾經他對你說過，

無形的痛苦來自

心中。

每個詞語，雪一般沉默

像說過的那樣

是的，請求我，

擊碎我。

郊狼

棕紅色的天空正在下沉，

像一塊巖石，崩解的碎片

切入它們的巢穴。沒有

安靜可以解釋，那聲

最后的啼叫，郊狼在呼喚

一道尖銳的身影。像風聲

吹動葉子，喚醒雨水。

逃逸的風暴之中，驚恐

在瞳孔里散布謠言——

已經開始，這新的入侵。巖壁

干涸，像紅海滲出血水。

蝸牛

某一天，石頭被放入

盒中，像一只靜止的蝸牛。

它擺弄著自己的身軀——

灰色、堅硬、有棱角，

在水面折射的陽光里接受

撫摸，安靜地彈起

白吉他。

音符蹦出午后的書卷，

像一滴墨水，呈蛇形

在我的手心里綻開。

倏然落入黑色鋼琴鍵的

下午，

它曾被遺忘，倉庫里沒有

交響樂曲。

但輕柔地，來得像風聲，當我

走出田野時，

我聽到那谷倉里微小的

活動：

陽光的三角陰影里，石頭

如蝸牛般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