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組詩）

地鐵

返程地鐵上

他被擠到了車廂中心的位置

無人觀看的角落

是一張快要脫落的消毒水廣告

有兩個人

在討論晚上的臺風

能不能像去年那樣吹倒一排紫檀

他不記得哪里有過紫檀

只記得去年的他在外地上學

那里

有無數節含淚的車廂

地鐵發出極響的晃動聲

周圍的聲音多了許多

他靜靜等待著

呼出一口氣

見那張廣告在他面前脫落下來

被人群擠到了中心的位置

不和誰告別

許多只手停止在扶桿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

正握著臺風的邊緣

擠向漸漸失效的人群

游泳

一旦你靠近水

你就會開始擔心

在下一秒

變成一滴水的可能

其實，你無非是擔心你的睫毛會搖晃

即使你已經做足準備

還是能在水里認清它們的倒影

有時

你會試著和它們對視

仿若一切從未發生

你還是你自己

而它們 不過是從你身體里脫落的一部分

在水下生長

又漸次成為水的一部分

那扇門

幾乎在同一刻

你和那扇門一起倒下

你們都忘記了上一秒發生的事

為什么門鎖要被砸成耳朵的形狀

躺在另一只耳朵旁邊

為什么我推不開這扇門

你的耳朵已是冷的

我要緊握著它

最后行使一次貧窮的

權力。我會陪它見證一把鎖

過去的樣子

那鋼鐵般的野心

你從未忘記

后來，你把冷移到了

我看不見的地方

那里的呼吸沒有溫度

心跳被你鎖進

耳朵里，平靜地

屈服于更多的平靜

晚歸

半夜晚歸，發現房門半開

門口的垃圾袋里裝滿沉悶的

呼吸，手機燈光打過去

或綠或藍，在流淚，在冒險

樓道的靜滑進四肢

所有暗，都一下子面露難色

我不愿再猜

每一種錯過的可能

剩下的，留給另一側的門糾結

它不會為難一個路過的人

多媒體書法課

機器反復念，沒有，沒有

燈光在自律中失真

懵懂的手，處在姿態的疑惑里

屏幕慌了，黑得空蕩蕩

許多天過去，還是受不了這匿名的矜持

和數學專業的學生聊書法，幾句之后

漏洞悉數出現——橫畫也可以兩筆完成

宣紙上，墨團亮了又亮，無序停在那里

望著可能工整的唯一事物：字帖圖片

代替了黑幕

寂靜中，一串黑色數字急切地涌出

雨夜地鐵

雨夜的地鐵上，我們背靠著背

總要透露一點什么

比如，你施舍了一次遐想

又被玻璃擠壓出微小的氣味

你感到訝異，從白天到夜晚

相似的味道有許多

是什么讓晃動變得冷漠？

你想到此刻：機械的雨聲

人們松懈如湖面

無數顆流動的心臟簡單相靠

讓你的后背沁出露水

像有難言之隱

撿頭發指南

一個轉身

看到趴在角落里的頭發

黑得惶恐，該怪誰？

撿起來，又掉一根，織進毛衣里

向下打量

我聽見一些模糊的對話：肢解了痛感

理應摔得沉重些

后來的我找啊找，一直找

直到白天，它們不見了

無禮地躲在更好的角落，看著

那些與針線作對的把戲落下來

放下高聳的過去

成為風暴本身

鏡子

起夜之前

他安慰自己道

“那只是一塊玻璃。”

沒有細胞

沒有目的

不會被賦予什么

同樣不必擔心鏡子里的

眼睛

它們一樣的空洞

好像

在夜間行走的

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