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戲（組詩）

自留山使用證上的六棵松樹

舊筆記本里有波瀾，松濤從折疊的那頁開始

帶著懺悔的心跳，所有的情緒被漢字扣留

烏云也有他的思想，把暴雨藏掖在身后

卻把雷霆釋放出來。那么多聽見雷聲的人

都放下手里的石塊和蘋果核，我撥通

父親的手機，他在熬煮一鍋白米稀粥

紙張發霉，而記憶的偏頗，不是一根拐杖

所能扶起的。六棵松樹，四十年前的樹梢

稚嫩得滲出汁水，承受落日的屋頂尚未誕生

磨刀石把指針擦亮，椽檁正將耳朵

伸向松針的禁區。工匠們還在拜師學徒

磚坯和瓦塊在一張白紙上攤開自己的模型

我學會蛙鳴，并把父親的爐火吹得通紅

木偶戲

幕后的人始終沒有露面，那根細線

若隱若現，仿佛這人世唯一的線索

不論愛情，還是家仇與國恨

歷史的嗓子，是輕柔的，也是沉重的

像身邊沅水滔滔不絕，又凝滯不前

鑼鼓敲響，踏馬而來的將軍將死于

京城的令牌。嗔怒的心扯斷了那根線繩

可無數線頭又拋了過來，這場戲不會結束

那雙纖柔的手，剛剛揮下屠刀

又轉而為放排的情郎，牽線搭橋

死角

想起半句詩，在一塵不染的大街上

仿佛一頭撞向深綠色的垃圾桶，它那么干凈

被掀開的蓋子，使我想好的絕美標題

瞬間失去意義。他俯身，用濕抹布一遍遍

擦拭垃圾桶外壁，他擦掉了灰塵、污垢

甚至擦掉了白色字跡。道路在這里交叉

落葉會越來越多，一把掃帚、六個垃圾桶

長達三公里的道路，他走出了一邊清掃

一邊撿拾的步伐。當我退回街角，像光線

退回石榴的體內，我不知道我站立的地方

就是我失去的地方。那是死角，卻無比干凈

風平浪靜

灰燼在落日的腋窩下，保持著余溫

木炭是黑的，它熬出的中藥，是苦的

寫在門框上的數字，被一副對聯覆蓋

在沉默的人群中，響起鐵錘的敲擊聲

更為沉默的鐵，在變紅的那一刻

灼傷夜晚的天空。他知道這藥方里的毒

就像鐵知道炭的冷，星星知道夜空的深

一碗藥汁，起了微弱的漣漪

顫抖的手，已攥緊生活中最滾燙的部分

風箱依然在啪嗒啪嗒地響著

那里有這個世界最溫柔的出風口

狹窄、偏頗，即使外面狂風驟雨

到了這里，也是一派風平浪靜

崖上斷句

最絕的是，懸崖上的鐵絲網

已經開始腐爛，人生的右側總是

潛伏著更多的危機。而左側，鏨子們

正在鑿開巨石，裂縫里的天空，飛出一只

黑色的蝴蝶。兩崖交錯，逃兵和追兵

至此都陷入了絕境。新開的洞府尚未命名

坐在鐵鎬上的工人，正低頭打盹

正午的時間過于漫長，夢中總有尖利之物

穿腸而過。他終于把懸崖上的風景

鑿成夢中的鏡框。兩個孩子剛剛走過裂谷

粗大的鐵鏈，被攥成薄薄的銹跡

他們在兩軍對壘的中間地帶

也在一個人，狹長而陡峭的夢境深處

烏云絕句

烏云里有理想的戒尺，但沒有

明晰的刻度。那些丟失了把柄的鐵鍬

已經加入到防汛的隊伍中

挖掘機開進菜園，破損的柵欄

在一架鋼琴中，圍住芫荽和菠菜

大裂谷

裂谷，在飛鳥的投影下

輕輕踮起腳尖，試著飛起來

懸崖像蝴蝶的羽翅那么薄

所有飛行之物，都在側身而過

山崖下，那些爬滿青苔的石柱

曾經支撐過末路者的理想

斧斫的痕跡，來自卷刃的人生

蝙蝠沒有退路，它背負兩座高山

從億萬年前的地殼運動中，翩翩而來

器械狼藉滿地，午休的工人

在幽涼的洞穴里刷視頻，看直播

黑暗的通道，正秘密泄露山體的流量

微風拂過山巒，蜥蜴改變顏色

小兒朝谷底，扔去梨核一枚

縫隙

雷聲，已被持鎬者分解為

洞前的一堆碎石，烈日下的蜥蜴

也有它未知的色澤和不可掙脫的尾巴

水滴穿過巖石，它將與開鑿洞府的人

相遇在地殼深處，定位已經失效

1.6億年的積淀，水，只相信它的耐力

而鏨子，正把巨石，從睡夢中驚醒

粗大的鐵鏈，將游人從潮濕的谷底

送回山巔，而蝴蝶在不斷地下墜

它帶著石梯的意圖，來到水潭邊

匆匆撈回自己孱弱的影子

雨遲遲不來，洞口的水泥和砂石

在新的比例中，塑造出嶄新的通道

這里沒有擁擠和堵塞，縫隙僅供一人

側身而過，連一根針也插不進來

山巔

當門票攤開，那些數字、詞語和圖片

如何轉換成詩歌的節奏？而我只要

一行可以讓輪椅平穩通行的詩句

靈魂擲出的骰子，開始翻滾

穿巖山上的蝴蝶，感受到了寒冷

當枕木鋪向山巒，搖晃的索道

帶走了災難和眩暈。此地非終點

也非起點，我像挑山工那樣

在艱難地翻越詞語的山巔

一行詩，像一根受傷的肋骨

石膏和繃帶，對它而言是無效的

只有不停地奔跑，攜帶著僵硬的翅膀

去扇動沿途的枝葉和傳說

山巒越來越近，所有的臺階和棧道

都在我身后一一塌陷。孤絕處

一首詩的海拔，不應該是氣喘吁吁的

孩子們面對群山，手持竹簡

誦讀屈子的詩章，他們的腳下

是形成于億萬年前的懸崖峭壁

玻璃棧橋，像押的一筆險韻

三把刀

同時拋擲三把刀，把危險演繹成游戲

在穿巖山景區，我看見那個黑臉漢子

正在賣力表演，三把刀輪番在空中翻飛

他拋棄了刀，但沒有拋棄刀把

他拋棄了利刃，但沒有拋棄鋒芒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鼓鑼已經敲響

他的節奏越來越快，背后群山綿延

綠樹婆娑，一片刀柄在風中晃動著

成為他表演的背景。刀一次次拋向空中

我們為他捏了一把汗，好像捏著

一把虛無的刀柄，卻不知拋向哪里

望風箏

“江山無限景，都聚一亭中”

當你松開風箏線，亭角上的小獸

也將從天空消失，連同你慵懶的影子

亭外的梅花，像膽汁潑出的圖畫

只為證明，亭子曾像長者站在這里

我在天空迷了路——我該怎么辦

曼杰什坦姆的問題原本是有答案的

可離它最近的人，也已混跡于

漫天風箏中。浮云飄動，我是被風箏

苦苦找尋的那根細線

大暑辭

舊縣志里，是沒有故鄉的

你愛的人，都聚集在紀念冊里

瘦石榴壓彎枝頭，這個世界的炮彈

都懸掛在另一棵石榴樹上

和平的鴿子，昨天剛剛摘掉腳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