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鄉野一些植物的認識,我年少時總有點蒙昧,也曾鬧過把麥苗說成韭菜的笑話。那時南方冬天的田野幾乎都種小麥,田疇阡陌之間長著綠油油的麥苗,細長的葉子真的和韭菜很相似。父親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學生只要把書念好就行了。至于春天時漫山遍野舒張的蕨菜,我是從別人的文章中陸陸續續地讀到一些,至于它究竟長什么樣,也大都不甚了了。
工作以后,生活的空間就寬廣起來,只要你的精力夠用,還是有很多的時間來支配自己的業余生活。到郊野散心、蝸居陋室讀讀自己喜歡的書,甚至像某些人那樣把“慵懶”掛在嘴上落實于行動中,不管這是不是精神層面上的承載,但這樣的日子應該算是愜意無比了吧?有一次,讀到一篇關于蕨菜的短文,感覺很美,字里行間滲透著濃濃的文化氣息。私下里尋思,蕨菜長什么樣呢?
我找來書籍查閱,才知道蕨菜乃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山野草地里,下面有繁殖器官,用孢子繁殖。嫩葉供食用,根莖可制淀粉。全株入藥。這些介紹的文字倒夠詳細的了,可至于它的“廬山真面目”,我依然一頭霧水。
我第一次吃蕨菜實屬偶然。二十多年前和文友去安徽的齊云山旅游,按照預定的計劃是中途下山到竹筏碼頭漂流。可我們這些從未走過“山路十八彎”的街油子,竟然迷路了,走進很少有人涉足的后山。后山有座“樓外樓”的小飯店,說是樓外樓,只不過是從山體鑿出來的像棧道一樣的空間。問老板有什么山里特產吃。老板說,蕨菜肉絲,28元一盤(這樣的價格在當時也是很貴的)。當一盤顏色絳紅的植物莖桿端上餐桌,略比莧菜的莖桿粗一些,老板說這就是蕨菜炒肉絲。饑腸轆轆的我們一陣狼吞虎咽,也沒有品出這蕨菜有什么特別的味道,就有那么點黏黏的感覺。
真正近距離接觸并認識蕨菜是在十多年前的一次采訪途中。在海拔一千多米的那座高山上,護林員和妻子常年堅守,過著寂寞和清苦的日子。那次應該是暮春時分,我跟在護林員的身后,行走在深山密林的羊腸小徑上。他略顯木訥,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我們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山坡由上而下密密麻麻長著同一種植物,墨綠色的植株剛剛舒展開嬌嫩的腰身,頂端卷曲著毛茸茸的嫩葉。我正好奇,護林員告訴我“這是蕨菜”……傍晚時,夫婦二人硬要留我住一夜。晚餐基本都是山上的野菜做成的菜肴,包括清炒蕨菜、臘肉蒸干蕨、蕨菜炒雞蛋以及油燜春筍等。他的妻子說,護林也是不簡單的,幾千畝的山林不被盜伐起初很難做到;后來夫婦二人經常把盜伐樹木的人請到家中吃飯,請得次數多了這些人就不好意思再砍伐樹木了。對夫婦二人來說,守住了山林也就守住了飯碗。其實,請吃的菜也大都就地取材,但桌上的蕨菜一年四季都會有——新鮮蕨菜以及干蕨菜;可以說,因為生長在這片山林的蕨菜“守護”住了這片山林。
這之后,關于蕨菜的軼聞趣事還是能從文友們的茶余飯后閑聊出來。從北京的一詩友那里得知,已經仙逝的汪曾祺對野菜大有偏嗜。臺灣的瓊瑤知道汪老能做一手好菜肴,去北京的時候,不赴中國文聯為她設的華宴,硬死乞白賴地纏著汪老,要去嘗他做的家常菜。汪曾祺是個敦厚長者,欣然應允,很快做出了一桌豐盛的家宴。吃到最后,瓊瑤手指一盤菜問汪老,“此何物?”汪老告知,“鄉野蕨菜。”瓊瑤連忙伸出大拇指贊不絕口。最后連剩下的殘羹也被她倒入碗里和著飯吃了。其實,汪曾祺確實是個美食家,不僅熟悉家鄉高郵菜的做法,其它地域的菜肴也照樣得心應手。他的散文集《五味》如同菜譜中的“寫意畫”,寥寥數語就勾勒出一個完整的美食世界。
蕨菜也能煲湯的做法我是聽古清生說的,“干蕨燉咸排骨那是絕佳的味道”。而且,他還寫過一篇文章津津樂道此湯的炮制之法。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這位兄臺近年來可了不得,他以地質隊員的姿態行走全國,不僅悅目更嘗盡天下美食。也許是走的路多了,他能通曉各地美食并且還能動手做幾樣。久而久之,竟然有人稱他為“京城美食家”。這我倒是相信的,翻翻他的《美食地圖》,簡直就是一本文人菜譜。

某年冬天,皖南山里的朋友送我一捆干蕨。也嘗試著干蕨燉咸排骨。熟了之后,興沖沖電話邀來發小一同品嘗。發小剛一入口就雙眉緊鎖,有如鯁在喉的窘狀。我趕緊也嘗了一口,我的天,難怪發小不吃,這蕨菜怎么又苦又澀?發小從小在山區長大,對蕨菜并不陌生,經他點撥我才幡然醒悟。原來干蕨在燒之前要在水中浸泡一夜,等莖桿松軟過后再用開水焯一下,如此也就去其苦澀了;而剛采摘的鮮蕨就無需浸泡,只需開水焯一下即可。
每年的陽春三月,鮮蕨長滿了山坡,齊茬茬如滿地蒜薹,都有小拇指粗細,頂上的褐色卷曲像花,其實是一團未舒展的嫩葉。采摘鮮蕨很講究,也就那么幾天功夫,太早了沒有,太遲也就老了。如今,只要我上街買菜,一遇鮮蕨就會買上幾把,再稱點豬肉,回家也能像模像樣地做一盤蕨菜炒肉絲了。家人喜歡,他們吃的是口味;我欣慰,我吃的是情趣和文化。
正如古清生所言,吃不光是形式主義,最好是把人生當菜,菜當人生一鍋燉了,“燉是人生的一種狀態,是另外一種忍耐,因為燉必須是文火,又要使砂鍋,要經歷漫長的時間,還要忍受那縷縷襲來的芳香對人的誘惑。”
吳藝簡介
吳藝,曾用筆名麥冬、南樂。職業文學編輯。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小說學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
作品發表于《詩刊》《十月》《中國校園文學》《星星》《揚子江詩刊》《詩歌月刊》《詩潮》《詩林》《綠風》等50多種純文學期刊。詩歌、散文作品入選多種年度選本。著有詩集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