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權主義”色彩的影視作品后是一場宏大的生命課題（一）

Feminism——女性主義，也可以理解為“女權主義”。

看到這個詞，你是否聯想到自己也曾下定決心要做自己人生的“大女主”呢？隨著社會的發展和女性的成長，影視作品的創作史上也曾涌現出眾多的女性主義作品，它們的核心價值觀從原來“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思想模式轉變為“女權主義”的倡導風向，真實地反映了各個時期女性的生活狀況，提出疑問的同時引人深省，并發出吶喊，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女性。

2025年的開篇，我們不妨從影視劇中女性形象的變遷入手，來聊一聊被現今社會不少男性所詬病的“女權主義”“女性獨立”“男女平權”的話題。以近期兩部“女權主義”色彩的影視作品——《九重紫》和《好東西》為例，它們的出現將被網絡和社交媒體妖魔化的“女權主義”拉回正軌，真正展現了一場女性自我解放與救贖的生命課題。

《九重紫》：女性缺愛可能是一種歷時已久的謊言

“原來竇老太太是……”

“老身姓崔，不冠夫姓。”

“女子生來就是生兒育女，就是相夫教子的。”

“通義有言，父為子綱，父不慈，而子奔他鄉。夫為妻綱，夫不正，則妻可改嫁。什么時候說過，女子理應受迫服從？”

“命運，并非不可違逆，無法更改。這一次，我定要擁有那參天倒峽之力，把命運握在自己手里。”

“你若囿于后院爭斗，必會長歪長窄，來日只會算計四方之地，再看不到天地廣闊，我要讓你的聰慧走出家宅內院，投向山川湖海，乃至天下家國，那兒才是你真正綻放光彩的地方。”

初看《九重紫》，完全是被這四段臺詞所吸引。臺詞中的古韻和對古詩詞的正確引用，讓至今還被斷章取義的古文原句得以“重見天日”。認真刷劇后，我感嘆終于不是“如此這般”水準的臺詞了，甚至需要請出“度娘”才能完全理解臺詞深意，與此同時，我想這部劇能夠成為2024年末“影視黑馬”的原因絕不僅限于導演的氛圍轉場、男女主的“CP營銷”、編劇的文學底蘊，更多的是劇中塑造的各類男性角色對女性的態度，讓一波女性觀眾看到了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

在正式分析《九重紫》前，我們先把時間撥回到上世紀90年代。90年代初，我國的電視劇作品中，女性形象大多以最普遍的傳統女性為流行趨勢，以1990年播出的《渴望》為例，劇中的女主角劉慧芳是一位溫柔善良、忍辱負重的典型中國傳統女性，面對生活的重壓，她選擇委曲求全，為丈夫、為孩子、為家庭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劉慧芳”的女性形象，更是在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被作為全社會評價女性的道德標桿。此時的女性熒幕形象表現出缺乏男性認可就是失敗人生的統一觀念。

時間轉眼來到90年代中期。此時，影視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女性形象則一定要屬“愛情至上”的“瓊瑤女郎”，她們大多至情至性，為愛癡狂，以愛情作為對父權、對命運反抗的出口，且常使用一些較為激進的方式，這也是為什么瓊瑤劇中會充斥著很多我們如今所詬病的自殘、婚外戀等情節。但是我們并不能簡單地以現在的三觀去評價瓊瑤劇，因為在當時的背景下，愛情至上的“瓊瑤女郎”們確實從某種程度上表現了女性對世俗陳規的反抗與對個性自由的追求。

到了2000年左右，以《流星花園》《王子變青蛙》《公主小妹》為代表的一系列臺式偶像劇開始走紅，隨后國產偶像劇也緊隨其后，產出了如《丑女無敵》《一起來看流星雨》等不俗收視的青春偶像劇。自此，灰姑娘式的“傻白甜”形象正式成為熒屏里女性形象的香餑餑，無論是現代劇、古裝劇還是穿越劇，一直都有“傻白甜”的身影。以上兩個階段的女性形象，將女性“缺愛”的觀點灌輸到底，當然，影視劇中的女性形象變遷并沒有到此為止，下一期我們會講到后續的變遷過程，我們先看這個階段的影視作品中所倡導的“女權主義”存在的問題，不管是“傻白甜”還是“大女主”，女主角都會陷入各種原因引起的生活困境之中，自身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來改變現狀。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就會有一位熠熠生輝的男主角從天而降，在與女主陷入愛情的同時也將她從生活的困境中拯救出來，低開高走的女主角，在一眾男性角色的鼎力相助下，一路順風開掛，最終走向人生巔峰。似乎每一位女主角都只能依靠男性角色的幫助、認可、愛，才能順利進階。這種“雙標”絕對不是廣大女性所追求的“男女平權”，真正正確的“女權主義”色彩的影視劇作品想表達的，也不是“缺愛”型的女性形象。

2024年末上映的A級古裝劇《九重紫》就通過傳達出的新觀念，反超一眾S+級別的同類劇。雖然劇中女主角“竇昭”的設定依然沒有擺脫被男一、男二、男三都喜歡的常規“宿命”，但她卻從某種程度上打破了“嚷嚷獨立自主，實則手足無措”的“假獨立”女主形象。劇中通過“老頭101”的趣味人物特性，讓女性看到了自己缺的從來不是男性的愛和認可，而是整個大環境對女性的“尊重”。

我們先來看令觀眾恨得牙癢癢的“五伯父”竇世樞。這個人物所傳達出的，是在那個封建的時代背景下，哪怕是世家嫡女也只能淪為生兒育女的工具、男子仕途的墊腳石、家族興旺的添火柴，當她的價值被榨干的那一天，也就是淪為娘家“棄子”的那一天。所以他會把竇昭、竇明的婚姻視作自己走進內閣的重要一環，理所應當地說出“女子生來就是生兒育女，就是相夫教子的”。

其次是竇昭第一世的丈夫，竇明第二世的心上人“濟寧侯”魏廷瑜。第一世時，魏廷瑜與竇昭的繼妹竇明通奸謀害發妻，第二世時在竇昭和竇明之間權衡利弊，挑挑揀揀，雖與竇明兩情相悅，但婚后仍然躲在酒樓里日日笙歌。劇情雖簡單，但傳達出的依然是被“物化”的女性始終沒有選擇權，也對應了第一世竇昭死前的感嘆“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早慧僧”紀詠，這個看似聰慧正派的角色實則和竇世樞有著一些不謀而合的特性。劇中他為了幫助第二世的竇昭擺脫家族聯姻的桎梏，不惜以竇明為餌，制造通奸現場，在那個女子只得養在深閨的年代，他從未考慮過自己的做法會給第二世善良無害的竇明帶來怎樣的后果。從紀詠玩笑似的說出要通過和竇昭“生米煮成熟飯”的退婚方法就可以看出，紀詠也是一個將女子視為“手中棋”的男性角色，而他對竇昭的“尊重”，也只是還沒有遇到危及他自己利益的情況而已。

鄔家嫡孫鄔善作為劇中男性角色的“白月光”，他的作用除了與其他男性角色相互襯托，更重要的是見證竇昭“爭自由”的過程。劇中有這樣一段劇情，鄔善明知是竇世樞設置的陷阱，為了竇昭仍然不顧一切成為竇世樞的“棋子”，一向不任擺布的竇昭向竇世樞下跪求情。不少觀眾覺得這里的女主太過軟弱，不符合帶著記憶重生的設定，但其實如果大家看到女主在王映雪和五伯面前如此憋屈，就相當于看到了那時候女性與父權、君權的斗爭有多么不容易。最終改變“早逝”宿命的鄔善也證明了劇中臺詞“自由是可以爭出來的，去做你想做之事，愛你想愛之人吧”。

最后，是收獲大波觀眾緣的男主角“宋墨”。如果說演員李昀銳將玉面少將“宋墨”的風度翩翩演繹得分毫不差，那“宋墨”也賦予了李昀銳一層同類古裝劇中大部分男性角色所不具備的獨特濾鏡。在之前提到的竇昭退婚的劇情中，紀詠不顧竇明清譽布下圈套，宋墨卻考慮到竇明今后在婆家會永遠抬不起頭，竇昭也會無顏面對繼妹，立馬阻止了紀詠的計劃，轉頭用自己的功績嘉獎換取了一道竇昭可以婚嫁自由的圣旨，他本可以憑借皇上的喜愛，直接換取賜婚的圣旨，但他沒有這么做，這是這個角色塑造最成功的地方，雖是古人身，卻有今人都不能相比的氣節。無論是竇昭還是竇明，宋墨對女性角色的尊重，都超過了前段時間“女碩士被收留13年”的熱點事件中的初次通報。老實說，當我通過這段劇情聯想到這個事件時，我仔細看了看日歷，還掐了掐大腿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當然，夢境和現實有的時候靠掐大腿也判斷不了，因為做夢也會夢到在掐大腿，畢竟我們很難叫醒一個裝睡的人。我確定自己沒有穿越，但這樣的劇情和現實生活中被稱為“收留”的初次通報確實是互為穿越級別的。只是過去和現在都是清晰可見的，但明天是不可預測的，又有誰能夠保證過去的事情不會在明天重演？當我們檢討人類的歷史，我們發現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其實女性都沒有獨立的主體地位，他們往往附屬于男性，所以當《九重紫》出現的時候，劇中不同人物對女性的不同態度與如今的社會現象相對照，才讓我們發現，這種物化女性的歷史包袱有多么沉重。

當你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看到男女平等的說法，你會不會震驚，那居然是在2400多年前。當柏拉圖假借蘇格拉底之口提出哲學王的觀點，他先小心翼翼地做了鋪墊，因為他預測到可能迎來的批評，他把這些批評比作浪潮，驚濤駭浪足以將其淹沒，但是為了真理，他必須要說出來，而第一個浪潮就是男女平等，他認為女性也可以成為哲學王，所以柏拉圖關于女哲學王的觀點遠遠地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甚至他的學生亞里士多德對此也不屑一顧。直到1791年，法國著名的女革命家德古熱仿照法國的《人權宣言》發表了《婦女和女公民權利宣言》。其中，《人權宣言》里有這樣一句話：“不知人權、忽視人權和輕蔑人權是公眾不幸和政府腐敗的唯一原因。”《婦女和女公民權利宣言》則針鋒相對地指出：“對婦女權利的無知、遺忘和忽視是造成公眾災難和政治腐敗的唯一原因。”在某種意義上，德古熱其實只是在重復柏拉圖的教導，然而德古熱很快被送上斷頭臺，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男女平等的觀點不要說為男性所不恥，甚至也為當時的女性所不理解。正如在《九重紫》中，獨立自強的竇昭經商有道，成為貞定首富，但在他們所處的那個“視商為賤”的大環境下，女子從商不僅為當時的男性所不恥，也為眾多女性所鄙夷。就連竇昭拒絕包辦婚姻時所說的“這些年我勤心苦學，置業謀財，就是不想做依托喬木的絲蘿，我可以自己護著自己”也成為了大逆不道的由頭。

德古熱之后又過了近100年，1869年穆勒出版了《論婦女地位的屈從》，開篇就指出規范兩性之間社會關系的原則：一個性別法定地從屬另一個性別，這本身就是錯誤的，而且成為了人類進步的主要障礙之一。所以穆勒認為這個原則應當為完全平等的原則所取代，不承認一方享有權利或特權，也不承認另一方沒有資格。可見，那些驚濤駭浪慢慢地成了涓涓細流。在《九重紫》的劇情中，也從竇昭起初只有祖母一人撐腰，到鄔善、宋墨、竇明、趙璋如、苗安素的力挺，就像寫戲本子《昭世錄》的老頭兒對幼年竇昭所說的那樣，再大的石頭扔進河里，也不過是片刻波瀾，你改變不了河流的走向，但再小的石頭，也可以泛起漣漪。無數個“竇昭”激起的浪花，才讓“男女平等”成為如今人類社會的共識，無論何時，人都不應該把自己和他人僅僅當做工具，如果不在自己的內心培育對人的尊重，那么包括包辦婚姻在內的一切罪惡，其實都無法禁絕。

所以，通過《九重紫》和“收留”事件，我們可以時常問問自己的內心，我們真的愿意去尊重他人嗎？這個Ta可以是女字旁，也可以是單人旁。因為人類追求平等的歷史，正如人類不平等的歷史一樣漫長；同樣，無論是男是女，人想擺脫物化的歷史，也和人被物化的歷史一樣漫長。如果沒有看過全劇卻在機緣巧合下看完這篇文章的你，認為《九重紫》講的是一個女性拒絕包辦婚姻的故事，那一定是遺憾的，不妨一起追劇，和我一起品一品這部網友口中的“細糠”，希望有朝一日，我們都可以如九重紫花一般，堅韌頑強，即便生在泥濘，也能擁有參天倒峽之力，向陽而生。

下一期，我們再透過電影《好東西》，聊一聊男女平權并不意味著引導男女對立的話題。

陸安楠簡介

陸安楠，青年作家，新聞工作者，影視配音達人，昆明文旅數字資產庫長期簽約創作者。曾作為云南省13名優秀青年代表之一參與共青團中央宣傳部、中央網信辦網絡社會工作局舉辦的第五屆“中國青年好網民”評選。8歲起開始陸續在《故事作文》《小星星·作文100分》《中學生導報》《中國少年作家》《滇池》《邊疆文學》《散文詩月刊》《散文詩》等雜志發表作品并多次獲獎，曾獲百名中國少年作家、《滇池》雜志校園詩人等榮譽和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