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瑤：被質疑的女教練，依然相信電競的公平

在以男性為主的電競行業(yè)，姚瑤像一個闖入者。她沒有做過電競選手，也沒有稱得上豐富的帶隊經歷，想要在行業(yè)里同時得到專業(yè)人士與圈外觀眾的認可，注定不是輕松的事情。

2023年游戲數(shù)據(jù)分析機構Niko Partners的報告顯示，亞洲游戲玩家中女性占比已達到37%，同時還以每年11%的速度在增長。然而，職業(yè)電競賽場上很少能見到女性選手的身影，女教練就更少了。

當她們打出成績，女選手和女教練總能成為引人注目的焦點，但又因為成績不如頂尖的男性同行，她們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她力量”不是電競界的全貌。

跨界

浙江大學金融學本科，北京大學藝術批評專業(yè)碩士——姚瑤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姚瑤的父母是老師，為了保護她的眼睛，每周只允許她玩45分鐘電腦。直到上高中，她才開始正式玩游戲。

在她研究生畢業(yè)前夕的2017年，《王者榮耀》在年輕人中格外火爆，幾乎成為年輕人的社交貨幣。姚瑤迷上這款游戲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有時甚至和朋友一起玩到凌晨5點。后來，她開始看《王者榮耀》的電競比賽，幾乎場場不落。

畢業(yè)后，姚瑤創(chuàng)辦了一家MCN公司，創(chuàng)業(yè)間隙的大部分休閑時間，她都用來觀賽：“王者榮耀BP（BAN/ PICK）的選擇會有不同的效果，很有意思。劣勢方如何逆風翻盤、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怎么主動找到機會，都很過癮。”

2023年，姚瑤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賣掉運營穩(wěn)定的公司，轉投電競行業(yè)。30歲早已錯過了電競選手的黃金年齡，她先在一家電競賽事運營商做了一段時間的總裁業(yè)務助理，趁機和不同板塊的工作人員交流，最終確定做教練。

姚瑤坦言，自己確實是特例。“任何沒有職業(yè)選手經歷的人想去做教練，幾乎不可能。”于是她把目光轉向境外，開始輾轉圓夢。

說做就做。當姚瑤開始自行組隊參加王者榮耀世界冠軍杯（KIC）時，距離資格賽僅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只有港澳臺地區(qū)還有機會報名。姚瑤與一家俱樂部談下合作，自己墊付了部分前期資金，到處挖掘有潛力的選手——找到的隊員“有的是退役選手，有的根本沒打過職業(yè)賽”。

雖然看過很多比賽，但第一次深入參與電競賽事，姚瑤覺得自己還是“一張白紙”。她主動請教職業(yè)教練，再不斷地在實踐中慢慢領悟。那年，姚瑤帶著這支來自中國臺灣的隊伍打出了境外歷史最好成績，成為唯一一支晉級八強的外卡戰(zhàn)隊。

回頭看，她選擇了最合適的隊員，引領他們團結一致，但依然把好成績歸功于他們的實力。“他們有很強的基礎，而教練的作用是提高他們的下限，努力去觸碰上限。”

與此同時，姚瑤一戰(zhàn)成名。“為什么說競技賽場公平？因為它只看結果。當你有了好結果，所有人都會對你刮目相看。”但非議也隨之而來。

突破

那支臨時組建的隊伍賽后便解散了。此后，姚瑤想去最頂級的賽事KPL（王者榮耀職業(yè)聯(lián)賽）拜師學藝。她一家家地找愿意接納她的俱樂部，終于成功加入西安WE俱樂部。

有KIC的亮眼成績在前，新俱樂部為她的加入做了宣傳，還給了她副教練的頭銜。對此，姚瑤其實是有些惶恐的：“我實際只是學習者的身份，那時我只帶過一次隊，別人在這行教了六七年，我的水平當然不如他們。”

她打算一步步來，穩(wěn)健地提升自己。但作為電競業(yè)罕見的女性教練，她很難真正保持低調，而此前帶隊的成績引來了相當高的關注度，輿論對她的苛責沒有停歇。

競技項目往往“贏了夸，輸了罵”。隊伍成績不好，觀眾大都會歸咎于姚瑤：“他們會說我就是給隊員點外賣的，回頭輸了比賽，又換一種方式罵，說我把隊伍教壞了。”此前，集火最多的主教練對姚瑤開玩笑說：“有你在，我都不用被罵了。”

那時，姚瑤每天打開各個社交賬號，評論和私信都是鋪天蓋地的攻擊。即使她不主動看，平臺也會自動推薦與她相關的帖子。

她一度感到壓抑，朋友都盡力安慰她，分享自己調節(jié)心態(tài)的經驗。最后，為了專心準備聯(lián)賽，避免外界的聲音影響工作，她暫時卸載了幾乎所有社交軟件。

姚瑤沉下心抓住一切機會學習，向真正的職業(yè)教練靠近：“關鍵是找到幫助隊伍贏的方法。”今年夏天，歐洲的一個俱樂部找到姚瑤，而為了更好地提升能力，她決定去海外闖闖。

《王者榮耀》在海外的影響力并不均衡，國際服于今年6月正式上線，中國于2015年年底開服，地域較近的東南亞地區(qū)也可以打國服，巴西開服時間也較早，這就意味著他們在練習時長上就贏過了歐洲，加上歐洲人口基數(shù)小，玩家總量不如亞洲地區(qū)，從中挑選出優(yōu)秀隊員的難度更大。

姚瑤明顯感覺到，歐洲戰(zhàn)隊要比國內戰(zhàn)隊難帶得多：“國內隊員非常珍惜職業(yè)賽場的機會，隊里也有很多實力強的替補，如果選手不行，教練可以直接換人。”

但在歐洲，湊齊一個隊已屬不易。隊員們大多時候分散在英國、德國、意大利等國，他們白天要上學、工作，晚上才有時間訓練，只能以半職業(yè)化的方式運作，所以很難用國內的訓練強度和標準去要求他們。

隊員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人，在生活中的各個方面都要引導和支持他們成長。姚瑤的優(yōu)勢在于能夠更敏銳地察覺隊員的情緒問題，而隊員也更愿意跟女教練談心。建立信任是一個長期持續(xù)的過程，慢慢地，隊員們越來越配合她。

面對國內KPL選手時，姚瑤會讓他們自己總結“錯題集”，但海外選手沒有時間，姚瑤就親自幫他們整理，要求他們每次賽前看一遍，避免失誤：“贏是最直觀的結果，幫他們贏了，他們就會越來越信任你。”

近日，姚瑤帶領的戰(zhàn)隊在本屆KIC資格賽拿下了第一名，她發(fā)了微博慶祝。這條微博被網友截圖發(fā)到虎撲社區(qū)，但依然有人貶低她。在微博評論區(qū)表示恭喜的更多是女玩家。

姚瑤清楚，自己的戰(zhàn)隊水平中等，畢竟歐洲職業(yè)隊較少，訓練賽更少，線下集訓的機會也不夠。“海外隊伍進步非常快，與此同時，國內只會更卷。”電競人從不缺乏從頭來過的勇氣，姚瑤說，“能贏最好，不能贏，那就吸取經驗教訓，下次再戰(zhàn)”。

偏見

姚瑤的戰(zhàn)隊里只有一個女孩，才剛剛打了一個多月的訓練賽，這是除女子賽外，王者榮耀職業(yè)賽場上的第一個女選手。姚瑤坦言，這個女孩目前的水平還不如其他隊員。不過，姚瑤組隊的原則是“誰厲害誰上”，這個女孩有資格加入戰(zhàn)隊。

2021年起，《王者榮耀》開始舉辦女子公開賽，但在非女子賽中，選手往往清一色是男性。對此，姚瑤也沒有想出完美的答案。

是因為不同性別有不同的擅長領域嗎？她覺得，先天的生理構造以及社會長期的教化導致了男女之間的差異，但包括電競在內的很多事情卻是用同一套標準要求不一樣的人。

很多人從小接受的觀念是“打游戲等于不務正業(yè)”，而傳統(tǒng)教育下女生相對更聽話，接觸得少，選擇電競行業(yè)的女性自然罕見。

2021年，研究機構Reach3 Insights和聯(lián)想發(fā)布的一項針對美國、德國和中國玩家的調查顯示，77%的受訪女性表示在玩游戲時經歷過性別歧視，其中70%是關于她們游戲水平的評論。這也可能導致女性玩家放棄參與競技類游戲。

姚瑤遇到過不少女玩家，她們也會自我設限，認為女性不擅長打游戲。“如果真的不如人家，那我也認了。”可很多時候還沒有開打，大家就認定了結局。

姚瑤記得有一次匹配進入游戲時，有人根據(jù)頭像判斷女玩家較多，就開始唱衰：“這么多女的？可以直接投降了。”遇到這種情況，她都會關閉語音和文字消息，默默在游戲里努力打出漂亮的戰(zhàn)績。

身處管理層的女性教練太少，她們有時也會覺得孤立無援。比賽前，教練通常要搜集競爭對手的資料，男教練經常一起喝酒聚餐，更有共同話題，很容易互幫互助，但這樣的場合顯然不適合女性。

“我能理解這是社會文化長期形成的結果，誰也不能去苛責任何人。妄圖一個性別完全理解另一個性別的處境是很難的。”

但有時開直播，她只要稍微聊到女性的困境，部分男性觀眾的反應就很激烈。有人說：“你們女的就是不行，你看各行各業(yè)頂尖的人不都是男性嗎？”但他們沒有思考為什么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另一方面，她很高興發(fā)現(xiàn)一些男性主播也會分享他們的友好看法，提倡大家多關注優(yōu)秀的女性選手。姚瑤很清楚，這不是一個人能夠解決的問題，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事實上，在王者榮耀賽事中，很多導演、俱樂部管理層、聯(lián)盟負責人都是女性，她們在電競的幕后同樣散發(fā)著自己的能量，做出不可或缺的貢獻。

這屆王者榮耀世界杯，姚瑤穿馬面裙出席比賽的視頻在TikTok上火了，評論區(qū)不乏網友表示中國能有女性教練真的很棒。

“其實無論男女，專注眼前、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足夠了。”姚瑤依然堅定地相信電子競技，“無關性別、年齡、出身，電競給了所有人一個公平的舞臺——只論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