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摘要】“行書”觀念和王羲之行書地位問題是書學史上一個重要議題。文章依據(jù)相關(guān)史料對行書觀念和王羲之行書地位問題進行梳理分析,得出以下認識:行書至遲在東漢晚期已發(fā)其端緒,然人們對“行書”觀念的認識確有一個變化的過程。“行書”始于“筆勢流行”之意,王羲之應該說對行書的定型和流行功莫大焉,其行書《蘭亭集序》亦有“天下第一行書”之譽。然而關(guān)于其行書地位問題在南朝和唐代以后卻有不同的認識,這種變化和唐太宗對王羲之極力推崇有很大關(guān)系。
【關(guān)鍵詞】行書觀念;流變;王羲之行書;地位
引言
行書觀念和王羲之行書地位問題似乎是一個常識,然細查之下,兩者都有一個變化過程。唐太宗評王羲之書法“盡善盡美”,固然影響了后人對王羲之書法的判斷,同時也將王羲之推至“書圣”的地位,改變了南朝及唐朝以后對王羲之諸體書法的認知,這也是我們需要關(guān)注的問題。
一、行書名義
“行書”一詞作為書體之名始見于西晉衛(wèi)恒的《四體書勢》,文中論及“行書”時云:
魏初,而有鍾、胡二家為行書法,俱學之于劉德昇。而鍾氏小異,然亦各有其巧,今大行于世。[1]
衛(wèi)氏在《四體書勢》中多談古字、篆書、草書與不署名的隸書之發(fā)展沿革與體態(tài)描繪,似不論及“行書勢”,但實則含有兩則與行書有甚深關(guān)系之信息。一則可知西晉“行書”大為流行之事實,然尚未形成自己十分嚴格的體勢,地位也不及古文、篆書、草書與隸書等,蓋因其便捷,故應用廣泛;二則可知“行書”與古文、篆書、草書、隸書等字體形態(tài)應有相對明顯之區(qū)別,不然何以獨出一“行書法”(一說為“推行書法”之意)。然而關(guān)于“行書”觀念實則又有先后之別,容粗列如下。
晉朝論及行書除衛(wèi)恒《四體書勢》外,尚有東晉王珉的《行書狀》,文中對行書的美感有較為細致的描繪,文曰:
邈乎嵩、岱之峻極,爛若列宿之麗天。偉字挺特,奇書秀出,揚波騁藝,余妍宏逸,虎踞鳳跱,龍伸蠖屈。資胡氏之壯杰,兼鍾公之精密,總二妙之所長,盡眾美乎文質(zhì)。詳覽字體,究尋筆跡,粲乎偉乎,如珪如璧。宛若盤螭之仰勢,翼若翔鸞之舒翮。或乃飛筆放體,雨下風馳,綺靡婉娩,縱橫流離。[2]
由此可知,王珉所論行書是總鍾、胡行書之所長的魏晉行書。胡昭無書跡傳世,至于鍾繇,惜其真跡亦不存。今日所見鍾氏書跡多賴刻本流傳,亦不過數(shù)種,著名者如《宣示表》《力命表》《賀捷表》《薦季直表》《墓田丙舍帖》等,后人亦多以為與王羲之有所關(guān)涉,或以為偽作。前人所論甚詳,茲不贅言。

按,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鍾書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傳秘書教小學者也。三曰行狎書,相聞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 3 ]其中“行狎書”之“狎”者,親近而不莊重,而釋云“相聞書”即魏晉時互通消息的尺牘便箋。可見,行書在魏晉多有流行,但并非鄭重場合下所用書體,那時莊重場合還是以隸書或楷書為主,此應為衛(wèi)恒“四體書勢”不及“行書勢”原因之一。今存鍾繇《墓田丙舍帖》或以為王羲之臨本之摹刻本[ 4 ],或以為行書,或以為楷書,實則皆因行書字法觀念游離之故也。蓋羲之以前早期行書之“行”或可釋“筆勢流行”之意;羲之之后行書又與楷書、草書等觀念多有所關(guān)涉。
裘錫圭先生在《文字學概要》中言:“《宣示表》等帖的字體顯然是脫胎于早期行書的……我們簡直可以把早期的楷書看作早期行書的一個分支。”[5]這是極有見地的。鍾繇流傳刻本如《賀捷表》《薦季直表》《墓田丙舍帖》雖有失真,然筆勢多有連帶之意,這是切合實際的。又,西晉秘書監(jiān)立博士,以鍾、胡行書教習弟子。樓蘭出土之魏晉殘紙,其中有“繇頓首、頓首”數(shù)字殘紙,或可見當時文吏學習鍾繇書之情狀。其中《九月十一日帖》與王羲之《姨母帖》筆觸幾無二致,王繼鍾法,此兩札或可窺見鍾繇行書之大概。

或有議者以為“胡書肥,鍾書瘦”,又據(jù)梁武帝“此外字細畫短,多是鍾法”,以為鍾繇法書必點畫細瘦,然不知古今頗反,至梁時已有“元常謂之古肥,子敬謂之今瘦”[6]之情狀。王獻之書跡雖未有真跡流傳,然《廿九日帖》等摹本昭昭,學者多以為近似子敬真跡,可推鍾繇書法之情狀。又,王珣《伯遠帖》與之相去不遠,其中“珣頓首”等字點畫豐滿,筆勢外拓,與獻之流傳書跡及羲之早期行書《姨母帖》十分相類,樓蘭殘紙諸行書之跡亦多有此特點。
果如此,此為早期行書之“行”多為“筆勢流行”之意一證也。復觀王珉《行書狀》有“資胡氏之壯杰,兼鍾公之精密,總二妙之所長,盡眾美乎文質(zhì)”一語,其中“精密”一詞在衛(wèi)恒《四體書勢》中亦有論及。衛(wèi)氏談到漢末篆書名家時云:
漢建初中,扶風曹喜少異于李斯,而亦稱善。邯鄲淳師焉,略究其妙,韋誕師淳而不及也。太和中,誕為武都太守,以能書留補侍中,魏氏寶器銘題,皆誕書也。漢末又有蔡邕,采斯、喜之法,為古今雜形,然精密閑理不如淳也。[7]

可見,“精密”二字已為兩晉評價書法優(yōu)劣之重要觀念。學者多以為“精密”與“工巧”同義,指字形安排得工穩(wěn)巧妙,所證甚詳,不復論列。惜漢魏名家真跡不存,摹勒未免失真,至于衛(wèi)氏所言邯鄲淳篆書“精密閑理”,實難體悟,如觀蔡邕《篆勢》所云,或有所感。《篆勢》載:
或輕筆內(nèi)投,微本濃末,若絕若連,似水露緣絲,凝垂下端。從者如懸,衡者如編,杳杪斜趨,不方不圓,若行若飛,跂跂翾翾。遠而望之,若鴻鵠群游,絡繹遷延;迫而視之,端跡不可得見,指?不可勝原。研、桑不能數(shù)其詰屈,離婁不能睹其隙閑,般、倕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8]
其中,“若絕若連,似水露緣絲,凝垂下端”等言筆畫流注之意。又“離婁不能睹其隙閑”,按,離婁者,古之名目者也,能于百步之外見秋毫之末。于是,蔡氏篆書可謂左右顧盼,行間茂密,皆筆勢流行之因,其又因“為古今雜形”,故不如邯鄲淳篆書字勢精工,理所當然也。故言“精密”者,即是結(jié)字工穩(wěn)、點畫筆勢顧盼之謂也。
傳梁武帝《評書》謂蔡邕、鍾繇兩家書“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鍾繇書,如云鵠游天,群鴻戲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9],又其《觀鍾繇書法十二意》評鍾繇、羲之書:
張芝、鍾繇,巧趣精細,殆同機神,肥瘦古今,豈易致意?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學鍾書,勢巧形密,及其獨運,意疏字緩。譬猶楚音習夏,不能無楚。[10]
梁時,內(nèi)府鍾書已不多見,蓋梁武帝所評鍾、王書跡多以楷書而論。今察鍾繇諸楷書刻本與羲之《樂毅論》《黃庭經(jīng)》相較,實隸意尤多兼牽絲連帶過之,多有流動游走之意。梁武帝所謂“勢巧形密”者,蓋此之謂也。羲之楷書又較鍾繇進一步成熟,自然連帶之意少之,故而“意疏字緩”。
所以,“精密”乃鍾繇行書、楷書之共性,或謂“早期楷書”為“行書”乎?大而言之,所有正書體之演進皆有一“行書”或“草書”,“行”即是快寫、筆勢流動之意。故裘錫圭所言:“要在早期行書跟早期新隸體畫出一條很明顯的界限也是有困難的”[11]。此為“行”多為“筆勢流行”之意二證也。狹而論之,魏至西晉名家行書又與楷書有別,不然何以分“章程”“行狎”二體。
以字體演變觀之,行書根本在“行”,所以衛(wèi)恒所言行書多指魏時鍾、胡兩家行書,此時行書已初具規(guī)模,與隸書和章草截然不同,因其簡便易寫大為流行。觀之楷書,僅為鍾繇等少數(shù)人用之,多與隸書筆意相合。至南朝人論“隸書”,多指隸書、楷書而言。初唐以來,人謂楷書,多言正書、真書、正隸、真楷、真正等,漸與隸書分別。可見,楷書應由參入行書等字體的隸書所化,故“可以把早期的楷書看作早期行書的一個分支”。如此,魏晉行書實又不同于此時楷書也。
至東晉,王羲之等人“俱變古形”,對行書、今草皆有基本定型之功。東晉以來,鍾書等不復多見,論行書者皆以王羲之等名家行書論之,故又多與楷書、草書等相關(guān)涉。如虞世南《筆髓論》載:“行書之體,略同于真。”張懷瓘《書斷》“行書”條載:“案行書者,后漢潁川劉德昇所作也,即正書之小偽,務從簡易,相間流行,故謂之行書。”[12]又,張懷瓘《書議》云:“夫行書,非草非真,離方遁圓,在乎季孟之間。兼真者,謂之真行;兼草者,謂之行草。”[13]
虞氏、張氏皆以真為參照釋行書,以行書出乎楷書,實以“二王”等名家書論之,不見此時非名家之行、楷書耳。案張懷瓘《六體書論》“大率真書如立,行書如行,草書如走”,此論觀點影響頗大,唐宋以下人多以楷書入門,溢而為行草,幾成千古不變之理。
由“相間流行”“真書如立,行書如行,草書如走”等語推之,唐人心中之行書是“二王”筆下典型之行書體態(tài),又與楷書劃然二致,絕不止于“筆勢流行”之意,實就《蘭亭序》等典范行書體態(tài)與魏晉等名家楷書風貌而論之。
二、南朝行書概況與羲之行書之地位
南朝宋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一文載自秦至晉能書人名69人,其中多次言及行書名家:
劉德昇。善為行書,不知何許人。

鍾書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傳秘書教小學者也。三曰行狎書,相聞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
晉齊王攸,善草行書。
泰山羊忱,晉徐州刺史;羊固,晉臨海太守。并善行書。
晉丞相王導,善藁、行。
王洽,晉中書令、領(lǐng)軍將軍,眾書通善,尤能隸行。
王珉,晉中書令,善隸、行。
王羲之,晉右將軍、會稽內(nèi)史,博精群法,特善草隸。羊欣云古今莫二。[14]
此外,王允之、王修、王綏、庾亮、庾翼、謝安并善行書,可見兩晉行書大為流行之事實。
又,王僧虔《論書》載:“羊欣、邱道護并親授于子敬,欣書見重一時,行草尤善,正乃不稱。”[15]

案袁昂《古今書評》云:“張芝經(jīng)奇,鍾繇特絕,逸少鼎能,獻之冠世,四賢共類,洪芳不滅。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絕妙。”[16]
可見,南朝諸體皆有善者。從“四賢共類,洪芳不滅。羊真孔草、蕭行范篆,各一時之絕妙”知袁氏等南朝士人并不厚此薄彼,行書與篆、隸、楷、草皆為一時所重。
而于羲之實又不然。“王羲之,晉右將軍會稽內(nèi)史,博精群法,特善草隸。羊欣云古今莫二。”可見,王羲之雖博精群法,而草書和楷書最為南朝士人推重。又察《陶隱居與梁武帝論書啟》之啟答,知梁武帝對王羲之《樂毅論》《太師箴》等楷書皆認為“恐非真跡”。梁武帝雖推鍾抑王,亦可見王氏楷書尤為人所重,而其行書并不顯稱之事實。
三、唐朝以后羲之行書地位之變化
南朝之時,諸體各有能者,羲之博精眾法,真、草尤為所重。至唐朝,太宗愛重羲之書法,特為羲之傳論。文云:
書契之興,肇乎中古,繩文鳥跡,不足可觀。末代去樸歸華,舒箋點翰,爭相夸尚,競其工拙。伯英臨池之妙,無復余蹤;師宜懸?guī)ぶ妫庇羞z跡。逮乎鍾、王以降,略可言焉……所以詳察古今,研精篆、素,盡善盡美,其惟王遺少乎!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jié)……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區(qū)區(qū)之類,何足論哉![17]
至此,袁氏《古今書評》所謂“四賢共類,洪芳不滅”之局面不復存在,李世民以一帝王之尊攘除南朝以來四賢優(yōu)劣之捍格,置王羲之“盡善盡美”之極境,以此成為千百年來書法史上最旗幟鮮明之書法文獻。由此,魏晉四賢優(yōu)劣之局面非但無復存在,且推重羲之真、草書之境況亦隨之改變。
張芝、師宜官皆因書跡稀少被太宗汰除不論,至于鍾繇雖擅美一時,而不盡善。因其字“體則古而不今,字則長而逾制”未合中庸之道。唐太宗對王獻之則大加鞭笞,謂其書跡“觀其字勢疏瘦,如隆冬之枯樹;覽其筆蹤拘束,若嚴家之惡隸”,真可謂貶斥之極。結(jié)果,遍求羲之書跡,于是天下羲之書多歸內(nèi)府。一時學王之士風起,所謂“上之所好,下必從之”。后集王羲之書跡成《懷仁集王圣教序》等名品,又釀集字之風盛行,以至于流為“院體”,其濫觴實源于唐太宗之獨鐘王書之故也。
以實言之,唐太宗不唯將羲之推上“盡善盡美”之地位,亦把羲之行書推向書之巔峰。唐何延之《蘭亭記》所載,唐太宗寶惜《蘭亭集序》,遂命供奉拓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拓書數(shù)本賜太子、近臣,及其臨崩乃告高宗曰:
“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及弓箭不遺,同車畢至,隨先駕入玄宮矣。今趙模等所拓,在者,一本尚直錢數(shù)萬也。人間本亦稀少,絕代之珍寶。[18]
于是,以《蘭亭序》為代表的羲之行書地位驟變。至褚遂良編著《晉右軍王羲之書目》,列其正書5卷,行書58卷,以《蘭亭序》為第一,竟不見草書目,或為流傳遺失之故,但行書地位之高可見一斑。
案孫過庭《書譜》云:“止如《樂毅論》《黃庭經(jīng)》《東方朔畫贊》《太師箴》《蘭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傳,真行絕致者也。”[19]
褚遂良、孫過庭或不錄羲之草書,或褒其楷、行,實為時世使然,亦可見羲之草書在初唐不如其楷、行之地位,此是羲之行書由南朝至初唐地位變化之一也。李嗣真《書后品》沿襲太宗舊說,王羲之正書可謂書之圣,行草雜體可謂草之圣也,實與褚遂良、孫過庭輩不同耳。
至盛唐張懷瓘《書斷》所列神品二十五人,羲之行書為行之第一,楷書亞于鍾繇,今草亞于張芝,章草居第五,可見,此時羲之行書不但為古今之冠,其楷書、草書亦難以望其項背。
與張懷瓘同時或稍晚之書法名家徐浩在其《論書》中亦論及“四賢書法”,其中文云:
厥后鍾善真書,張稱草圣,右軍行法,小令破體,皆一時之妙。[20]
從張懷瓘到徐浩之言論可以看出,盛唐之后,評價四賢書法價值皆重其創(chuàng)造,故又與初唐不同耳。此是羲之行書由初唐至盛中唐地位變化之二也。
中唐之后偶有如韓愈“羲之俗書趁姿媚”之言語,實則無關(guān)大體,羲之行書尤其是《蘭亭序》地位已然成為千古之獨絕、書學之大宗,于黃山谷《題楊凝式書》或可見一斑。山谷云:“世人盡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欄。”[21]
黃庭堅雖言楊凝式書法,實可謂王羲之行書于五代、宋之情形。《蘭亭序》風靡書壇,無與倫比。元明以下論羲之行書者甚多,趙孟《蘭亭十三跋》云:“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jié)字亦須用功,蓋結(jié)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又,明項穆《書法雅言》載:“宰我稱仲尼賢于堯、舜,余則謂逸少兼乎鍾、張,大統(tǒng)斯垂,萬世不易。”[22]
元明兩代,書法整體以復古為鵠的,回歸魏晉古法成為一時風尚。趙、項二人以王羲之示法,意欲歸羲之于“盡善盡美”之地位。
有清一代可分兩段,前期多為《閣帖》所囿,偶有石濤、揚州八怪等追求師心適意,實無關(guān)乎帖學影響之大局。至阮元出,其《南北書派論》云:“元明書家,多為《閣帖》所囿,且若《禊序》之外,更無書法,豈不陋哉!”[23]真可謂振聾發(fā)聵,包世臣、康有為接其遺緒,帖學于是日下。清梁章鉅《曼云先兄家傳》載:
公幼穎異,見解多出人意表。六歲學書,既能摹《懷仁圣教序》。葉所公欲令專意楷書,授以“快雪堂”本《樂毅論》,學之經(jīng)年,一日瞿然曰:“此非右軍書也。”乃舍去,泛濫學篆隸,而書益工。[24]
由是,可見清中后期王羲之行書稍衰之事實也,此又是王羲之行書地位數(shù)百年之再變也。
清朝以上羲之行書地位之變遷,皆在帖學之內(nèi)。南朝重其真、草;唐太宗獨尊王羲之書,雖言“盡善盡美”,實則時人重其行、楷,尤崇其行書。從《懷仁集王圣教序》等行書集字諸品至“院體”流行,唐代多有行書入碑之史實,可見王羲之行書影響絕非羲之其他書體可比。中唐以后羲之行書獨具一格,無復其他善行書者可以比肩。宋、元、明以降,羲之諸體并為時人所重,《蘭亭》影響更熾。至清朝,王書真跡愈少,時人多學《閣帖》等,振拔流俗之士欲矯帖學流弊,專注碑學,羲之行書影響日漸衰落,此是碑學日盛使然,又與往常不同耳。此大概羲之行書地位千百年來之變遷。
余論
概而言之,“行書”之“行”根本在于“筆勢流行”之意,賴王書等發(fā)其光輝。東晉以來,論書者多以羲之等名家行書論“行”之觀念,不可不知也。南朝以降,羲之行書地位多有變遷,其關(guān)捩在太宗耳。當然,王羲之行書和之前行書相較,進一步美化或藝術(shù)化了,這也為其日后被廣泛接受奠定了審美基礎。
注釋:
[ 1]朱長文.墨池編[M].何立民,點校.杭州:浙江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2012:45.
[2]陳思,編撰.崔爾平,校注.書苑菁華校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42.
[3]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0.
[4]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90.
[5]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92.
[6]梁武帝.觀鍾繇書法十二意[M].法書要錄.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29.
[7]陳思,編撰.崔爾平,校注.書苑菁華校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39.
[8]陳思,編撰.崔爾平,校注.書苑菁華校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39.
[9]陳思,編撰.崔爾平,校注.書苑菁華校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69.
[10]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30.
[11]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91—92.
[12]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68.
[13]陳思,編撰.崔爾平,校注.書苑菁華校注[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81.
[14]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0—11.
[15]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5.
[16]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50—51.
[17]李世民.王羲之傳[M]. //房玄齡,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2107—2108.
[18]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88.
[19]孫過庭.書譜[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28.
[20]張彥遠,輯錄.范祥雍,點校.法書要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79.
[21]黃庭堅.山谷題跋[G]//盧輔圣,編.中國書畫全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685.
[22]項穆.書法雅言[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128.
[23]阮元.南北書派論[G]//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634.
[24]梁章鉅.歸田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1:34.
作者:鄭州大學書法學院講師
本文責編:常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