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與救贖

《我與地壇》是史鐵生的經典散文作品，其中有關母愛的描寫最為感人。在史鐵生因雙腿癱瘓陷入人生低谷時，母親始終用行動默默守護著他，幫助他走出困境，深切期盼他能“好好兒活”。基于此，本文對《我與地壇》中的母愛主題進行分析與解讀，從目送與尋找的靜默之愛、堅持與執著的無盡之愛、呵護與隱瞞的細膩之愛，以及期盼與牽掛的深沉之愛四個方面入手，揭示母愛在個體生命面臨困境時的重要作用。

一、目送與尋找：靜默的母愛

目送，是母親對兒子的尊重與理解。雙腿癱瘓后，“我”面臨著生活困境與心理壓力。在那個時期，地壇成為“我”尋求心靈慰藉的地方。地壇的寧靜與古老，為“我”提供了一個遠離塵囂、獨自思考的空間。而從母親的視角來看，那時的“我”脾氣喜怒無常，總是不顧一切地離開家，回家以后也只是保持沉默。母親并不知道兒子在想些什么，她擔心兒子獨自從家中出去后會發生意外。但是她理解兒子內心的苦悶，知道他不愿被過多詢問和干涉，她總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兒子的自尊心。在兒子選擇獨自前往地壇時，母親沒有阻止，而是默默支持。她尊重他的選擇，給予他足夠的獨處空間和時間。每次“我”要動身離開家，母親都會默默地幫“我”準備，幫助“我”坐上輪椅，并目送“我”離開。“有一回我搖車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來，看見母親仍站在原地，還是送我走時的姿勢，望著我拐出小院去的那處墻角，對我的回來竟一時沒有反應。”可見，每次“我”離開，母親都目送著“我”，久久不愿離去。她既希望兒子去地壇能夠緩解自己郁悶的心情，又擔心兒子在外遭遇不測，這種復雜的情感交織，使得母親的目送充滿深沉的愛意與無盡的憂慮。

尋找，是母親對兒子的牽掛與擔憂。每當“我”在地壇待得太久時，母親就會悄悄來找“我”。“她來找我又不想讓我發覺，只要見我還好好地在這園子里，她就悄悄轉身回去，我看見過幾次她的背影。”母親來找“我”，又不想打擾“我”，不想讓“我”發覺，每當看見“我”安然無恙地在園子里時，她懸著的心就會暫時放下，然后悄悄轉身回去。母親的全部生活都是圍著“我”轉，在兒子從家中消失的這段時間里，她一直在擔憂和牽掛著兒子。但她選擇默默承受，母親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無聲的愛。她希望“我”能夠走出困境，卻只是以行動默默陪伴，她擔心“我”的安危，卻也只是遠遠地觀望。“有一回我坐在矮樹叢中，樹叢很密，我看見她沒有找到我；她一個人在園子里走，走過我的身旁，走過我經常待的一些地方，步履茫然又急迫。”可見，母親總是到這個園子里來尋找“我”，熟悉“我”在園子中常走的路線。多年后的“我”才意識到，雖然地壇中到處都是車轍的痕跡，但“我”的車轍所在之處，也到處都有母親的腳印。“我”在地壇中待了多久，母親便牽掛了“我”多久。

二、堅持與執著：無盡的母愛

母親十分執著，即使醫院對“我”的疾病已經無能為力，但是她并不死心，不斷嘗試各種治療方法。對于“我”想寫作這件事，她也同樣執著，給予“我”充分的鼓勵與支持。醫院已經明確表示，“我”的病目前沒法治療。面對癱瘓的雙腿，“我”早已死心。但母親依然不愿放棄，四處打聽好大夫，試圖為“我”找到一絲治愈的希望。“她倒總能找來些稀奇古怪的藥，讓我吃，讓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直到有一次，母親尋找的偏方差點危及“我”的性命，母親在驚恐與自責中才逐漸放棄，將關注點轉向“我”正在進行的寫作這件事。母親告訴“我”，她年輕時，也想過寫作。并提起“我”小時候作文比賽得第一的事，給“我”鼓勵和信心。母親到處給“我”借書，無論刮風下雨都推著“我”去看電影。母親支持“我”寫小說這件事，就如同之前為“我”尋找治療方案那樣，懷揣希望，一如既往地支持“我”。

母親的執著，還體現在對一棵合歡樹的態度上。合歡樹的由來，與“我”有關。母親對合歡樹的照料，也與“我”有關。其實母親向來喜歡種植花草，可自從“我”雙腿癱瘓后，母親的心思都在“我”身上，也就顧不上照顧花草了。直到一棵合歡樹的出現，母親認為它的枝葉繁茂是個好兆頭，因而精心呵護它。合歡樹是母親在路邊挖來的一棵小樹苗，起初，母親誤將其當作含羞草栽種在花盆里。第二年它并沒有發芽，母親嘆息了一回，但沒有放棄，依然讓它長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歡樹長出了葉子，并且越長越茂盛。母親于是更加精心地照料合歡樹，絲毫不敢大意。又過了一年，母親將合歡樹從花盆中移出，栽在窗前的地上，期盼著合歡樹開花。母親希望“我”也能如同合歡樹一般，病情有所好轉，走向欣欣向榮。合歡樹在母親的呵護下逐漸長葉、繁茂、開花，“我”也在母愛的治愈下逐漸走出陰霾，熱愛生活。合歡樹承載了母親深沉的愛。母親精心照料著合歡樹，就像照料著病中的兒子；期待合歡樹的茁壯成長、開花，就像期盼兒子走出困境、好好生活。這種情感的寄托使得合歡樹成為母愛的具象化表現。

三、呵護與隱瞞：細膩的母愛

母親一直都在呵護著雙腿癱瘓后，“我”脆弱、敏感的心，甚至有時比“我”還敏感。雙腿癱瘓后，“我”的脾氣喜怒無常。而母親面對這樣的“我”，沒有責備，而是以一種包容的態度，默默地承受著“我”的情緒宣泄。當“我”情緒失控時，母親選擇“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聽著我的動靜。”母親知道，此時的“我”需要獨處的空間，而她的在場可能會讓“我”感到拘束或不安。因此，她選擇離開，但并非完全放手，而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關注著“我”，確保“我”的安全。這種“躲”與“聽”的結合，是母親對“我”深沉的愛的獨特表達。當一切恢復沉寂，“我”的情緒得到緩和時，母親才悄悄地回來，提出去北海看菊花，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舒緩“我”的情緒。而提到以前一起去北海的經歷，她十分忌諱說“跑”“踩”一類的字眼，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的自尊心，害怕因此觸發“我”傷感的情緒。

對于自己的病情，母親選擇了隱瞞。她身患肝病，疼痛難忍，卻裝作若無其事，從來不在兒子面前表現出來。她不想自己的病情被兒子知曉，不想增加兒子的心理負擔。因此，她選擇默默承受一切。“可我卻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經到了那步田地。后來妹妹告訴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來覆去地睡不了覺。”“我”沒想到母親的病已經十分嚴重，當時的“我”深陷雙腿癱瘓的苦痛中，在母親的隱瞞之下也沒有察覺到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母親即使深受肝病的折磨，也想方設法地呵護“我”、陪伴“我”。她顧不上自己的病情，只希望她的兒子“好好兒活”。除了隱瞞自己的病情外，對于自己的傷心和難過，母親也選擇了隱藏。在《秋天的懷念》一文中，母親背著兒子悄悄出去兩次。第一次，是當“我”在屋內暴怒摔東西時，“母親就悄悄地躲出去”，而當一切恢復沉寂，母親進來時“眼邊紅紅的”。可見在“我”情緒崩潰時，母親的內心同樣也在煎熬、痛苦。但是她不想讓“我”看見她傷心的一面，因而選擇悄悄出去，獨自流淚。而當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她已經將自己悲傷的心情掩藏好，依然表現出樂觀、積極的情緒。無論母親怎樣悲傷，她一直都在替“我”著想，她提出推“我”去北海看菊花，試圖喚起“我”對生活的希望。“我”只能在母親紅紅的眼眶中，發現她傷心流淚的蛛絲馬跡。第二次，是因為“我”答應母親一同去北海看菊花，母親過于激動，無意中說起之前一起去北海的經歷，那時“我”的雙腿還沒有癱瘓，“偏說那楊樹花是毛毛蟲，跑著，一腳踩扁一個……”面對“跑”和“踩”一類的字眼，母親比“我”還敏感。這類字眼，深深地刺痛著母親，于是，“她又悄悄地出去了。”每當母親傷心，忍不住流淚時，她便會悄悄出去，將自己的悲傷隱藏，不想讓“我”察覺。

四、期盼與牽掛：深沉的母愛

母親一生都期盼著兒子能走出困境。在“我”的背后，永遠有母親深沉的愛，無論“我”無意忽視或者有意覺察，母親的愛永遠都在那里。每當“我”的心情感到消沉時，母親的身影總會出現。“那天我又獨自坐在屋里，看著窗外的樹葉刷刷啦啦地飄落。母親進來了，擋在窗前：‘北海的菊花開了，我推著你去看看吧。’”雙腿癱瘓使得“我”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這種無助和挫敗感在秋天被無限放大。“我”獨自坐在屋子里，看著飄落的枯葉，看著蕭瑟的、凄涼的秋，此刻秋的寂寥正契合了“我”悲傷的心情，于是悲傷的情緒在“我”心里肆意發酵、蔓延。這本是獨屬于“我”的悲傷與孤獨，但母親卻不忍心“我”這樣悲傷、頹唐，于是她站在窗前，用她的身體為“我”擋住了那寂寥的秋景，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試圖減輕“我”心中的哀傷。母親用身體擋住的是窗外寂寥的秋，但她心里其實真正希望擋住的是“我”消極的情緒，希望“我”能樂觀、堅強起來。面對這樣傷感的“我”，她能想到的，能讓“我”快樂起來的辦法就是去看一看菊花。“‘聽說北海的花兒都開了，我推著你去走走。’她總是這么說。”母親總是想推著“我”去北海看菊花，其實是不忍心看“我”一直沉浸在雙腿癱瘓的悲傷中，她想方設法將“我”從悲傷的情緒中拉出來，因而提出去賞菊。她希望通過觀賞盛開的、充滿生機的菊花，舒緩“我”的情緒，轉移“我”的注意力，讓“我”逐漸從消極的情緒中走出來，重新燃起“我”對生活的希望。然而，當時的“我”仍痛恨命運的不公，狠命地捶打自己的兩條腿，母親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忍住哭聲說：“咱娘兒倆在一塊兒，好好兒活，好好兒活……”面臨雙腿癱瘓這樣巨大的打擊，“我”迷茫過、頹唐過，然而母親卻一直積極地想辦法，四處尋醫幫“我”治病，到處借書支持“我”寫作。

母親一生都在為“我”牽掛著，連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都是“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和我那個還未成年的女兒……”史鐵生深感母親的不易，她不僅承受著身體上的疾病，常常肝疼得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更承受著心靈上的煎熬，兒子雙腿癱瘓，母親心中比兒子更加痛苦。但母親卻選擇默默承受這一切，每次出現在兒子面前時，都是一個樂觀、堅強的母親形象。

五、結語

母親一生都在為“我”擔憂和牽掛著，她希望兒子能振作起來，走出困境，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好好兒活”。母愛是史鐵生生命中的救贖，它不僅幫助史鐵生從雙腿癱瘓的苦痛中掙脫出來，還促使他重新審視了生命的意義與價值，重新點燃了他對生活的希望和熱情。正如史鐵生所言：“母親生前沒給我留下過什么雋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誨，只是在她去世之后，她艱難的命運，堅忍的意志和毫不張揚的愛，隨光陰流轉，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鮮明深刻。”母愛治愈了史鐵生，讓他學會了如何以更加堅韌的態度去擁抱生活，尋找生命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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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昕睿，女，本科在讀，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文學）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