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鄒琦的一曲舞劍視頻在網上走紅。作為為數不多的女鑄劍師,她走進了大眾的視野。
殊不知,身為鑄劍世家第四代傳人,她是被父親“套路”成為一名鑄劍師的——
不想打鐵,卻被“套路”
“當年你老太爺以加工金子起家,雕刻手藝絕對一流,后來又轉行鑄劍……”從鄒琦記事起,父親鄒建明就一遍遍向她講述祖輩開源鑄劍,以及建立元源劍坊的故事。
1995年,鄒琦出生在浙江龍泉一個鑄劍世家。鄒建明是龍泉寶劍第三代傳人,同時也是浙江省非物質文化遺產——龍泉寶劍鍛制技藝的傳承人和浙江省工藝美術大師。
祖輩的故事聽得滾瓜爛熟,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伴隨著成長,但鄒琦對鑄劍卻毫無興趣。
親戚朋友老是對鄒琦說:“你以后就是你爸的接班人,跟你爸好好學。”鄒建明在一旁笑呵呵地不說話,像在等她表態。鄒琦毫無顧忌地說:“我可不想打鐵。”說完她蹦蹦跳跳地出門去找小伙伴玩耍,背后卻隱約聽到鄒建明一聲嘆息:“順其自然吧。”
2014年,鄒琦順利考上大學。畢業后,她先是去了一家廣告公司,不久后又跳槽去了另一家金融公司擔任財務經理。拿到工資后,鄒琦興高采烈地跑回家:“爸、媽,今天我請客,咱下館子去。”鄒建明一看苗頭,就知道小丫頭錢包鼓了,“在那家新公司干得挺不錯?”“發工資了,你們猜猜我拿了多少?”聽鄒琦說月薪過萬,鄒建明又高興,又暗自嘆息。
隨著鄒琦工作發展得順風順水,鄒建明越發擔心鑄劍傳承會后繼無人。見他日夜發愁,妻子說:“想讓她回來跟你學,就得動腦筋。”
妻子常年負責寶劍銷售工作,更是家里的軍師。在妻子的點撥下,鄒建明同意了當地一所學校的邀請,去做特聘教授開設寶劍班。
鄒琦下班回來時,鄒建明叫住她:“他們請我去講課,不過班上沒幾個人來聽課。”鄒琦笑了笑:“鄒教授的課還沒人聽啊?您是不是說得太深奧了?”鄒建明點頭:“大概是。你明天不是放假嘛,去班里湊湊數,幫我撐撐場面。”鄒琦當場大笑,戲言自己要出場費,就算“濫竽充數”也不能白干。鄒建明隨即抬手一摟鄒琦的肩膀,揚言出門請擼串!
第二天鄒琦到學校,還未進教室就嚇了一大跳,里面坐滿了人。當她遲疑是否要進去時,鄒建明看到了她。他的手在講臺上叩了叩:“進來吧。”鄒琦只好走進教室。鄒建明又指向第一排最中間的空位,“坐這。”看著這個似乎專門留的位子,鄒琦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
鄒建明的課講得精彩絕倫,學生們也踴躍提問。唯獨鄒琦聽得迷迷糊糊直打瞌睡。望著臺上的鄒建明,鄒琦感到很不真實,昨晚與她把酒言歡擼串的老爹,今日嚴肅如陌生人,課程的內容她更是沒有一絲興趣。
而鄒建明看著趴在課桌上昏昏欲睡的女兒,心底連連嘆息。回家后,他對妻子抱怨:“你說讓我換個形象,對她就會有觸動,結果一下課人就沒影了。”妻子只好安慰他說:“來日方長,急什么。”
2021年,受新冠疫情影響,精心打造的寶劍一時無法找到出路,鄒建明急得徹夜失眠。后來,他發現許多工匠人都在做短視頻傳播自己的產品和手藝,也有了此念頭。
然而,鄒建明夫婦之前從未接觸過短視頻,如何拍、拍什么,他們沒一點頭緒。兩個人前前后后拍攝了一大堆素材,一個視頻也沒做成。
于是,鄒琦又吃上了爸媽擺的“鴻門宴”。那天在餐桌上,鄒琦剛剛咽下一個獅子頭就愣住了:“什么?幫你們拍視頻?”鄒建明夫婦笑容滿面,異口同聲地回:“是。”看著眼前一桌佳肴,鄒琦突然失去了胃口。
重啟劍鋒,與父同行
拍攝短視頻,對鄒琦而言同樣是兩眼一抹黑,可面對鄒建明制作出的寶劍滯銷,她也想分擔父母的憂愁。既然短視頻傳播是最好的方法,她只能趕鴨子上架。
剛開始拍攝時,鄒琦完全找不到路數,只知道跟在鄒建明身后,他做什么就拍什么,再上網學剪輯,把一連串視頻疊加起來就好。
次日,她把視頻放給鄒建明過目,以為可以交差了。可鄒建明看后直皺眉:“這拍的跟我們的也差不多,要好看才行。”鄒建明不僅要畫面好看,還提出要配上鑄劍的歷史介紹,最好是有他們家祖傳文化特色。
這要求像拍大片似的,鄒琦一聽嚷嚷道:“我又不是學這個的,不會!”“不會就去學。”鄒建明的否定,讓鄒琦有些不甘心。她購買了專業的攝影設備,并認真學習拍攝技巧。
鄒建明燃起爐火開始燒鐵,鄒琦不再跟在他身后,而是嘗試運鏡拍攝。“爸,你就當平時一個人,不要注意鏡頭,剩下的交給我。”“明白!”
制作視頻還未摸出門道,鄒建明又想開直播,在線宣傳龍泉寶劍。鄒琦只能架起直播架,快速跟上老爹的節奏。
可直播鏡頭開啟,父女兩人完全不知該說什么。鄒建明推鄒琦:“你來說,看人家主播都是年輕人,我一老頭子沒人看。”鄒琦一臉為難:“讓我說什么呀……”“自己想話題。”
被迫營業的鄒琦磕磕巴巴地從打招呼開始。一位網友提問:“劍和刀的刃度是否一樣?”鄒琦脫口而出:“當然一樣,沒有區別。”鄒建明一聽就知道錯了,還沒來得及糾正,公屏上彈幕滾動了,“說錯了吧?”“刀刃和劍刃怎么會一樣呢?”“主播太不專業了。”鄒琦看著留言,頓時語塞。
下播后,鄒建明耐心給鄒琦科普了劍和刀刃度的區別。看到她情緒低落,鄒建明安慰道:“沒事兒,慢慢學。”
為了避免再鬧笑話,鄒琦開始沉浸式泡圖書館,查閱大量關于龍泉鑄劍的資料,回到工作室,再觀摩父親實操。
鄒建明不僅擅長古法吹焊傳統技藝,還擅長手工包銅凸花鏨刻。跟蹤并記錄下爸爸鑄劍的全過程后,鄒琦真正認識到,一把寶劍的誕生,竟然需要從煉、鍛、鏟、銼到刻花、嵌銅、冷鍛、淬火、磨光等,一共28道工序。
“爸,您好牛啊!”聽到女兒的夸贊,鄒建明心中終于不再嘆息,而是看到了希望之光。他乘勝追擊說道:“爸還有一堆看家本領呢,比你看書精彩多了。”
鄒建明幾乎每日換一樣手藝開秀,鄒琦從單純的幕后攝影師,到不知不覺對鑄劍的工匠手藝產生了專研的想法。
學習從畫圖騰開始,鄒建明總是笑瞇瞇地鼓勵:“不錯不錯,有天賦。”鄒琦又順其自然拿起錘子,站到了火星四濺的爐子前。
當時鄒建明給了她一把小型錘,原本她以為很輕便,結果一上手才知道有五斤。鄒建明手把手教她如何在燒紅的鐵塊上進行技巧性實錘,“力道揮得重,但一下一下要用巧勁。”鄒建明手上的大錘有十幾斤重,那把大錘仿佛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鄒琦試著苦練鑄劍的基本技術,可掄了幾天后,她的右手又酸又疼,連拿水杯、夾筷子都顫抖。鄒建明不動聲色地說:“剛學都這樣,練久了就沒感覺了。”
鄒琦撒嬌說:“老爹真狠心。”可她已經理解鄒建明愿意一年四季為鑄劍而辛勞的原因。那是一份從古老流傳至今的文化,唯有熱愛,才能將它傳承。
乘風破浪,青勝于藍
三個月后,鄒琦做了一個讓鄒建明意想不到的決定——辭職回家,一心一意學鑄劍。
親耳聽到鄒琦的打算后,鄒建明驚喜得想拍大腿。妻子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穩住。他便清清嗓擺譜:“認真的?不是玩玩而已?”鄒琦點頭說認真的。鄒建明又問:“考慮清楚了?我這活可不是你坐辦公室,累得很。”“當然想清楚了。再說,您不是一直想讓我繼承嘛,別裝了。”鄒建明哈哈大笑,抬手挽上鄒琦的肩膀直說“好、好”。
鄒琦很快去公司交了辭呈,同事們紛紛詢問她去了哪家公司高就。鄒琦笑瞇瞇地說:“回家跟我老爹打鐵去!”
離開職場,鄒琦的雙手不再做漂亮的美甲,一頭烏黑長發隨意一束,換上寬松的布藝工作服。站到鏡子前看著自己,她莞爾一笑:“怎么有點老鄒的調調?”
終于夢想成真,女兒成了自己的學徒。鄒建明每天全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勁,并且對鄒琦進行了全方位教學。“畫圖騰的時候,不僅要記著畫感,到了雕刻,刻刀就是你的畫筆。”鄒建明一開工就會變得非常嚴肅,尤其在制作精美雕刻上,他要求近乎完美。鄒琦不知臨摹了多少畫稿,他很少有滿意的時候,“太粗糙了,重來。”鄒琦偷偷翻了個白眼,默念:“只會說重來……”
鄒琦放下了小錘,又換上了大錘,肌肉酸疼期也過了,她的臂力大有長進,十幾斤的大鐵錘,每日要連續掄錘一個多小時,右臂逐漸形成了麒麟臂。
燒火打鐵和傳統的吹焊,鄒琦一開始會感到恐懼,當火星飛舞,她潛意識就后退:“媽呀……”鄒建明眼一瞪:“怕啥?快,趁熱打鐵。”趁熱打鐵的含義,她算徹底明白了。
漸漸地,鄒琦的恐懼悄然消失,父女倆也越來越有默契感。
一直以來,鄒建明手上大傷小傷不斷,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然而,當鄒琦的手在雕刻時劃傷、被火星灼傷時,鄒建明會暗暗心疼,但他嘴上還是強裝狠心:“干我們這行,哪有不受傷的。”
直到一次,鄒琦去取一把剛開刃完的寶劍,結果不小心被劍鋒劃到了小腿,當場鮮血沿著劃破的褲子直流而下。聽到女兒的痛吟聲,鄒建明大驚失色地沖過來,給鄒琦遞上凳子:“別動別動……坐這。”隨后他手忙腳亂去找醫藥箱,還想撥打120。
鄒琦壓著傷口笑了:“一點點皮肉傷而已,創可貼一貼就好了。”等消毒完包好傷口,鄒建明仍舊眉頭不展:“還是不要學了,我不該讓你遭這罪。”鄒琦知道父親在心疼她,她沒事人似的回道:“打鐵的哪有那么嬌氣。這不是您說的嘛,工匠精神去哪了?”
自從跟隨鄒建明學習鑄劍以來,鄒琦也認識到了多面性的父親,在工作上他們既是良師益友,更是默契的合作者。不過他們也會有鬧得面紅耳赤的時候。
隨著鄒琦在鑄劍領域迅速進步,加上拍短視頻和直播都穩步開展,她便有了創新格局的想法。
看到她構思設計的圖騰,鄒建明直皺眉:“你這畫的是什么花紋啊?不倫不類的。”“鳳凰啊,和你那把龍紋寶劍組CP。”“什么P?”鄒琦無奈搖頭不理他。鄒建明刀子嘴豆腐心,后來依舊協助鄒琦,完成了她人生中第一把自己設計而成的“鳳凰涅槃”寶劍。
2024年,鄒琦想把傳統古劍融入新元素,設計制作成可愛的文創產品來吸引年輕人喜歡。鄒建明對此又有了意見:“不行!寶劍就是寶劍,怎么能做成玩具呢,瞎胡鬧!”“不是玩具,是文創產品。您也應該了解一下我們年輕人喜歡的東西。”那次,父女倆吵了一架,誰也不肯退讓。
鄒琦氣得放下手里的工具回家,晚上的直播她也不管了。在家里,兩個人迎面撞見,鄒琦轉頭就走。
鄒建明本來很不服氣,可左等右等了三天,鄒琦都不來工作室,拍攝任務也撂了挑子,他開始犯愁。夾在中間的妻子便數落鄒建明:“姑娘還不是像你,一個比一個犟,去哄哄唄。”鄒建明撓撓頭,跑到鄒琦房門口轉了轉,最終敲了門:“行,聽你的,小姑奶奶。”鄒琦躲在房里咯咯地笑,下午自然就去復工了。
鄒琦接連設計制作出一系列迷你型Q版寶劍,款式包括冰箱貼、掛件、鑰匙扣等文創產品,在年輕人中大受歡迎。
8月,央視《文脈春秋》節目組來到龍泉鄒建明的工作室,對他們父女進行了專題采訪。節目播出后,其中有一段鄒琦手掄大錘,鄒建明手持小錘,兩人面對面站在飛舞的火星中你一錘我一錘,酣暢淋漓打鐵的畫面迅速出圈。這也讓他們的鑄劍文化走入了大眾視野。
10月,鄒琦受邀參加了“世界非遺,龍泉記憶”活動。舞臺上,鄒琦一襲黑色古風長裙,英姿颯爽地舞了一套劍術,她還講述了自己和父親傳承鑄劍的故事,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如今,鄒琦擁有了許多熱衷文創傳承的粉絲,也讓更多人知道了龍泉有一名女鑄劍師。
女兒朝著期望發展得出類拔萃,雖然鄒建明嘴上不夸贊,但他的鑰匙上掛著鄒琦設計的Q版小寶劍,逢人就炫耀:“我家丫頭設計的,這創新,厲害吧?”
那天,這一幕恰好被鄒琦撞見,她洋洋得意地抬手摟著鄒建明的肩膀說:“老爹,其實鑄劍挺好玩的,放心吧,我一定會把我們的工藝發揚光大。”
編輯/李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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