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鵬,神農架國家公園科學研究院工程師,大龍潭金絲猴野外研究基地負責人。他從小喜歡解放軍,愿望是當一名“兵王”。他沒有料到,自己會成為一群金絲猴的“猴王”——
踏遍林海尋猴蹤
“黃老師您好,打擾您了,我來是想請教金絲猴的一些事情。”
2009年初春的一天,黃天鵬在大龍潭金絲猴研究基地值班,一個姑娘上門拜訪。
姑娘叫范泳樺,湖北省鐘祥市人,在神農架木魚鎮做導游。聽旁人說黃天鵬最了解金絲猴,為了給游客講解,她特地來請教。
說起金絲猴,黃天鵬頭頭是道——
1982年,黃天鵬出生在湖北省宜昌市秭歸縣,父親是第一代神農架人。他從小喜歡解放軍,對電視里的“兵王”崇拜不已,高中畢業后毅然參軍入伍。2003年,黃天鵬退伍后到神農架林區當了一名護林員。
眾所周知,神農架有旗艦級保護物種金絲猴,但猴子在哪里、有多少,卻無人知曉。2005年,神農架國家自然保護區啟動金絲猴野外研究項目,黃天鵬因為是軍人出身,體魄強健,做事能吃苦而被選中,成為最初的四名小組成員之一。
消息剛公布時,黃天鵬很興奮。他和同事們一頭扎進漫無邊際的無人原始森林,一片林一片林地毯式尋找。沒有路,就一邊砍樹一邊走,白天啃自帶的干糧,晚上就地搭帳篷。
每天翻山越嶺幾十公里,風餐露宿,整整三個月,他們沒有下過山,卻連金絲猴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范泳樺聽得入了迷,她好奇地問:“那你們什么時候才找到的金絲猴?”“2006年4月。”
那天下午,黃天鵬和同事們照例在茂密的山林里穿行,走到一個山谷時,突然發現對面整片山上全是嬉戲打鬧的金絲猴。
“找到了,終于找到了!”他們壓低聲音叫起來,所有的疲憊在那一刻煙消云散。
白天,他們跟著猴子在山間奔跑穿行,晚上,等猴群休息時,他們才摸黑下山回基地。第二天一大早,天沒亮他們就打著手電筒上山,守在猴群棲息的樹林附近,生怕去晚了猴群就不見了。
自從發現猴群,無論刮風下雪,他們每天都早出晚歸。特別是冬季,下過大雪的山林積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深到膝蓋,為了追趕猴群,他們一刻也不敢耽誤,走不動就干脆在雪地里爬行。
等到把整個區域的猴群和種群全部摸清后,他們選擇了靠近大龍潭區域的一個猴群開始“喚引”——用食物引誘的方式,把金絲猴引到一個相對固定的區域,在不影響金絲猴生活習性和行為的情況下開展研究。
黃天鵬和同事把蘋果用金絲猴最愛吃的松蘿包裹后插在樹上,然后躲進草棚里,從縫隙觀察猴群。隨著觀察時間的變長,猴子從見到人就一哄而散,到允許他們走出草棚站在門口,再到100米、50米地慢慢走近……
黃天鵬說著就給范泳樺演示。他把蘋果用棍子穿好,插在樹上,“呃、呃呃”般對著林子喊了幾嗓子,猴群發出“唧唧、咪兒”的聲音,拖家帶口歡呼著跳躍而來,甚至有淘氣的小猴子直接跳上他的肩膀。范泳樺看呆了。
分別時,黃天鵬耐心地跟范泳樺說,有不懂的地方隨時給他打電話,還有,帶團時遇到猴子不能喂食,只能遠遠觀看。
不久后,兩人互生情愫走到一起,并于2011年結婚。因人手不夠,黃天鵬婚假還沒休完就匆忙回到基地。雖然同在林區工作,但夫妻倆開啟了山上山下分居的模式。
你護猴,我守家
2012年底,兒子黃梓淋出生,黃天鵬難得休了一周假,每天盡心盡力地照顧老婆、哄孩子、做家務,可假期一到,他只得依依不舍地回到山上。
丈母娘心疼女兒,將女兒和外孫接回娘家照顧。黃天鵬離娘兒倆更遠了,大半年也見不上一面。
范泳樺不是不委屈,但想著黃天鵬每天在深山老林中穿梭,終究不忍心埋怨他。
她聽黃天鵬講,山上有一個區域,號稱螞蟥溝,那是尋找金絲猴的必經之地。那天,黃天鵬他們不得不從螞蟥溝穿行,半尺多長的山螞蟥成群地往身上爬,摘掉一個又有一個,有時候幾十條螞蟥聚成一團,緊緊地叮在身上,半天都扯不開。他們身上被叮咬得鮮血淋漓。
還有一次,在灌木叢中揮刀劈路的黃天鵬一個沒留神,砍到了一個胡蜂窩。“有胡蜂,快跑!”話音未落,一群體長四五厘米的兇猛胡蜂瞬間從蜂巢中四散飛出,黃天鵬一邊跑一邊提醒同伴,但還是未逃離胡蜂的襲擊。不多時,他們的臉上、額頭上腫起一個個大包。簡單地抹了點隨身攜帶的清涼油,他們又繼續在密林中穿行。
被螞蟥叮、被胡蜂襲擊、被山蚊子針刺,這些都是家常便飯,防不勝防。更危險的是下雨天,不僅山路濕滑容易摔跤,還會突然起霧,能見度只有幾米。
有一次他們在彌漫的山霧中迷了路,干糧吃完了,帳篷也沒帶。眼看天色漸晚,能見度越來越低,大家有些絕望。黃天鵬忽然想起,上山路上他注意到有一棵樹,樹干中部彎出一個弧形,特別像耕田的犁。不知道轉了多少圈,終于看見了那個犁形的樹!幾個人欣喜萬分,憑著記憶,借著手電筒的光亮,終于走出了密林。到了大龍潭基地,所有人都長長地松了口氣。
2015年,范泳樺母子回到木魚鎮。雖然一家人依然分別在山上山下,但黃天鵬每個月休假都能回家。
因之前見面太少,黃梓淋與黃天鵬不親。有一次黃天鵬回家,打開門就直奔兒子,抱著他左看右看,可黃梓淋嚇得哇的一聲哭出來,掙扎著找媽媽。
“這是爸爸。”范泳樺連忙解圍。黃天鵬有些心酸:兒子連爸爸都不認識了。他覺得虧欠母子倆,只要回家就搶著做家務,離家那天,會早早去菜場,把冰箱塞得滿滿的,米面油等都買齊。可無論如何,他仍然有無法彌補的缺憾。
2018年9月,為了兒子上學,范泳樺和黃天鵬商量在宜昌租房子陪讀。有一次,范泳樺感染流感,醫生要求她隔離,恰好那些天黃梓淋也患上外耳炎要人照顧。范泳樺急了:“我還要照顧兒子,沒辦法隔離。”醫生只好作罷。
范泳樺吃過藥后全身無力地躺在床上,中午,黃梓淋懂事地問:“媽媽,我來煮餃子,你吃幾個?”看見兒子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她又欣慰又心酸:“別人家的孩子這么小還在跟爸媽撒嬌,我的兒子卻早早懂事。”
放假時,范泳樺帶著兒子一起去基地和黃天鵬團聚。那是兒子最開心的時候。夏天,父子倆去基地不遠處的小河看娃娃魚。黃天鵬告訴他:“野生娃娃魚也是珍稀物種,要好好保護。”黃梓淋聽話地點點頭。
冬天,黃梓淋和黃天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皚皚雪地上,他們一起給金絲猴投喂紅薯、花生等。有一只藍臉的猴子最活潑,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見黃天鵬手掌里的花生,總是第一個蹦跶到他肩膀上。黃天鵬給它起了個名叫“大膽”。
每次離開時,黃梓淋都依依不舍:“爸爸,你跟我們一起回家。”“等爸爸放假了就回家陪你。”黃天鵬的回答總是讓兒子失望。那天,黃梓淋脫口而出:“爸爸,你只喜歡金絲猴不喜歡我。”黃天鵬一把抱住他:“你是爸爸心里最重要的人,但金絲猴是國家保護動物,爸爸的任務就是保護好它們。”
黃天鵬說得輕松,但這個工作其實也很危險。
有一次,猴群為了摘野果,跑了約四十公里,黃天鵬和同事也追了四十多公里。路過一片一人多高的茂密茅草地時,他們與一只帶著崽的母熊相遇。老向導連忙揮手示意,輕聲地提醒:“快躲石頭后面。”四個人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躲在石頭后面,緊緊地盯著母熊,好在母熊并未發現他們。等母熊領著熊崽遠離后,幾個人死里逃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范泳樺聽說后,好幾次做夢都夢到黃天鵬被野獸追趕。醒來后,她總忍不住發條消息給他,提醒他們在山上注意安全。
兩鬢斑白終不悔
因長年累月在高海拔濕氣重的環境里工作,黃天鵬的同事有的患上風濕,還有的患上了嚴重的心臟病,年紀輕輕就戴上了支架。范泳樺得知后,買好速效救心丸,趁著黃天鵬回家塞到他的口袋里讓他隨身攜帶。
有一次,他們在跟蹤猴群時,一位同事半路覺得胸口悶。晚上回到基地,黃天鵬突然聽到隔壁房間發出一聲悶響,他推開門幾步沖過去,見同事倒在地上呼吸急促,急忙從口袋里拿出速效救心丸喂服。好半天,同事才慢慢好轉。
一年又一年,最早和黃天鵬一起進山的人,有的退休了,有的因身體原因早就調換了崗位,只有黃天鵬堅持了下來。范泳樺叮囑丈夫:“每年必須抽時間去體檢,要好好做檢查。”
冬季氣溫低,野外更是寒氣逼人。黃天鵬的一雙手滿是凍傷裂口,范泳樺就給他備上創可貼,還特意購買厚實的保暖內衣。聽說喝酒能驅寒,她每年都要去鄉下購買糧食酒。黃天鵬有時候感嘆:“也許是因為我經常喝幾口(酒),我才沒得上風濕。”
才40多歲的年紀,黃天鵬兩鬢頭發已經全白,加上長期日曬皮膚黢黑,有一次去學校接黃梓淋時,同學問:“這是你爺爺嗎?”黃梓淋高聲糾正:“這是我爸爸,他保護金絲猴才曬黑的!”兒子的理解,讓黃天鵬很欣慰。
閑暇時,黃天鵬會拍山上的風景、金絲猴的視頻發給妻子和兒子欣賞。談起金絲猴,黃天鵬神采奕奕:“紅毛兒最漂亮,陽光下紅燦燦的。”“白頭脾氣不好,經常和別的猴子鬧矛盾,是猴家長中妻子最少的。”“厚厚長得帥氣,毛色艷麗,性格溫順,很受母猴喜歡……”
黃梓淋笑著調侃:“爸爸了解金絲猴比了解我還多。”范泳樺也故作吃醋:“你現在有你的猴兒子、猴姑娘陪,都不要我們陪你了。”
黃天鵬長期待在基地,父母年紀大了,生活中有事,習慣依靠兒媳婦。范泳樺看見公婆缺什么,就在網上下單購買,每逢老人生日,她也不忘發個紅包。
2019年暑假,范泳樺和丈夫商量,利用假期帶著兒子去四川體驗“蜀道難”。可黃天鵬一直抽不出時間,等來等去,范泳樺最后還是獨自帶著兒子去了。
那天在劍門關,黃梓淋給黃天鵬打電話:“爸爸,我今天走了三萬步,厲不厲害?”“爸爸,你下次和我們一起出來玩吧!”面對兒子的期待,黃天鵬有些內疚。
新冠疫情期間,為了猴群安全,黃天鵬一年多沒下山。范泳樺和兒子被封在宜昌家里,黃天鵬被封在神農架。那三個月時間,黃天鵬化身定時鬧鐘,八點一到準時打電話。
范泳樺和兒子的活動空間就是家和陽臺,黃天鵬經常拍一些山上的景色給娘兒倆解悶,有時候是拍一張剛冒黃綠色嫩芽的樹枝,有時候拍幾秒金絲猴抓耳撓腮的視頻。
擔心娘兒倆早餐沒吃的,黃天鵬遠程技術指導范泳樺和兒子包包子。“加,再加點水,用筷子攪和。”“別加多了,用手揉揉試試。”范泳樺聽從口令,攪和面粉、揉面、撒酵母粉發面團。
當熱氣騰騰的包子出鍋的時候,黃天鵬忙不迭地夸贊:“賣相不錯!”“爸爸,包子真好吃。”黃梓淋猛咬一口,滿足地告訴爸爸。
黃梓淋上網課時,范泳樺就飛針走線,給黃天鵬繡鞋墊,他每天在山上奔走,腳底容易出汗,范泳樺總是要給他多備上幾雙換著墊。
2021年夏,黃天鵬和妻子商量買房,看房的任務就落到了范泳樺肩上。她一個人跑遍了宜昌的新開樓盤,回家還得照顧孩子做家務,有時候脾氣來了,她對丈夫說:“你心里就只有你那金貴的猴子。”
黃天鵬破天荒地在網上點了一束花送到妻子單位,里面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老婆,永遠愛你!收到花的范泳樺特別開心。
2021年底,黃天鵬獲評最美退役軍人。
20年來,黃天鵬和同事們走遍了神農架金絲猴棲息過的每一片森林,全面調查了金絲猴的種群、數量及分布,總行程達2萬多公里。
他還先后參與了20多個項目(課題)的研究,參與編寫專著4部,發表論文多篇,獲得湖北科技進步二等獎一次,一項成果被認定為湖北省重大科研成果。
截至目前,長年累月跟蹤的猴群也從四十幾只猴子,發展到現在的8個家族100多只。神農架國家公園科學研究院大龍潭金絲猴研究基地,已經培養了40多位博士生,100多位碩士研究生,還吸引著世界各地的專家學者慕名而來。
2024年11月,黃天鵬獲評第三季度湖北好人。他衷心地對范泳樺說:“這份獎勵,有你的一半。”
一約既定,萬山無阻
這世界總有很多景色你看不到,而我還在守護著。
在神農架神農頂3100米的峰頂,空氣稀薄,最低溫零下30℃,一年有7個月以上冰凍期,有一座華中地區海拔最高、自然條件最惡劣的民兵哨所。40年來,該哨所從未缺人。10年前,王大志接任瞭望哨第7任哨兵,也接下了守護我國內陸保存完好的唯一一片綠洲——神農架的重任。他以哨為家:“我要干到退休。就算我一輩子不下山,也無怨無悔。”
一約既定,萬山無阻,雖千萬人,吾往矣。
中國水都十堰,為守護一川清江北上,350萬“守井人”前赴后繼。2013年,暢軍慶成為“五河”治理技術方案總負責人。之后20多年,他日日奔波在治水現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女兒暢思夏曾說:“老頭,你已經50多歲了,不能總和年輕人一樣干啊。”暢軍慶“生氣”道:“臭丫頭,嫌你爹老了。實驗室里怎么寫文章呢?要把文章寫在祖國大地上。”
幾十載光陰彈指過,未應磨染是初心。
72年前,大別山深處,從張自強拜在老中醫李學祥門下時,他就決定要守一方平安。憑借著對醫學的熱愛與執著,他一步一個腳印,從青澀少年逐步成長為杏林中的佼佼者。現在86歲高齡的他,仍堅持每周六天出診。他用丹心妙手,累計為110余萬病人解除痛苦,帶來健康,贏得了無數患者的尊敬與愛戴,被譽為“最美健康守護者”。
默默相傳的,是生生不息的信念。
他扎根在湖北崇陽一個庫區的“孤島”教學點,以校為家,風雨無阻,搖著小船28年來接送學生上學、放學。在他的培養下,那個僅800多個村民的小山村走出了46名大學生……他是“大山里的擺渡老師”王值軍。因常年留守孤島,獨子王炅曾傷心大哭。而如今,王炅選擇去恩施支教,“據說,那里的山更高,坡更陡,我想趁年輕多挑戰挑戰自己。”
沒有生而英勇,只是選擇無畏。
十多年來,武漢長江救援志愿隊從無到有、由小到大,他們恪守“用生命守望生命,用大愛守望大江”的誓言,常年在江湖邊值守,用行動挽救了上千條生命和數百個家庭。在他們的努力下,武漢每年全市溺亡人數從三位數降至兩位數,挽救了1000多條生命。
還有那些我們耳熟能詳的無名英雄——民警、醫生、環衛工、志愿者……是他們,讓萬家燈火成為這個世界最美麗的風景。
心守一抹暖陽,靜待一樹花開。一個人有可以守望的地方,心里總是熱乎的。這是他們由內而發的力量,也是賴以支撐的信念,卻絕不是我們可以忽略他們的理由。
守望這座城,有如守望星辰。許許多多默默奉獻的“守望者”,他們在默默無聞中,堅持心中信念,守望家國夢想。他們,當是荊楚大地最動人的底色。
編輯/李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