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是近現(xiàn)代文學(xué)大師,可在孫女汪卉眼里,他卻是一個“沒詞兒”的爺爺。
有一回,上小學(xué)的汪卉一回到家就興致勃勃地翻看汪曾祺寫的幾本書。原來,老師給大家布置了一份作業(yè):從名人名家的文學(xué)作品里抄錄一些名言警句。可翻著翻著,汪卉的眉頭就皺起來了。翻到最后,她忍不住吐槽:“爺爺寫的東西一點兒也不好,沒詞兒!”要知道,這時候的汪曾祺在文壇上可是聲名日盛,被譽為“當(dāng)代短篇小說之王”和“最后一個士大夫”。而眼下,孫女居然評價他的作品“沒詞兒”。
汪卉把翻到的“戰(zhàn)果”一一呈現(xiàn)出來,果不其然,汪曾祺的很多文字確實符合“沒詞兒”的情況。在他筆下,花開滿園是這樣的:“五月中下旬,果樹開花了。果園,美極了。梨樹開花了,蘋果樹開花了,葡萄也開花了。”他描述對夏天早晨的喜愛,寫成了流水賬:“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很涼爽,草上還掛著露水(蜘蛛網(wǎng)上也掛著露水),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說起自己從事寫作的原因,他既不提理想,又不提熱愛,而是用一首打油詩來說明:“我事寫作,原因無它;從小到大,數(shù)學(xué)不佳。”對于如何做菜,汪曾祺倒是多有感觸,文字卻一點兒也不優(yōu)美:“做菜要實踐。要多吃,多問,多看(看菜譜),多做。一個菜點得試燒幾回,才能掌握咸淡火候。冰糖肘子、乳腐肉,何時軟入味,只有神而明之,但更重要的是要富于想象。想得到,才能做得出。”
如若按照老師的要求,這些看著隨意的文字確實達不到抄錄的標(biāo)準(zhǔn)。汪曾祺聽了孫女的抱怨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嘴里還一再重復(fù)著:“沒詞兒,沒詞兒,說得好,說得好!”在他看來,“沒詞兒”的文章才是自己想寫的。
曾有一段時間,汪曾祺是“有詞兒”的。有一回,他又寫了一篇“有詞兒”的小說,結(jié)果老師沈從文看過之后給了這樣的評價:“你這不叫寫小說,而是叫‘兩個聰明腦殼兒打架’。人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不這么說話的,你一定要貼著人物寫。”沈從文的這兩句話,讓汪曾祺銘記于心:要用人物的眼睛去看,用人物的耳朵去聽,用人物的感受去感受。后來,他對文字理解得更深,運用得更加純熟,花花詞兒越來越少,文章也就更有味道,真可謂是洗盡鉛華,返璞歸真。汪曾祺寫的《端午的鴨蛋》被選入小學(xué)語文課本,里面描述的高郵咸鴨蛋惹得大家格外嘴饞:“敲破鴨蛋一角,筷子頭一扎,吱——紅油就冒出來了。”汪曾祺平時喜歡拎個臟兮兮的菜筐去菜市場,饒有興致地東瞧瞧,西逛逛,他筆下的買菜就顯得生動有趣:“看生雞活鴨、新鮮水靈的瓜菜、通紅的辣椒,熱熱鬧鬧,挨挨擠擠,讓人感到一種生之樂趣。”
文字簡潔又不乏妙趣,悠閑而頗有興致,這便是汪曾祺的文風(fēng),淡而有味。有人說,如果汪曾祺還在世,他也許會開通一個自媒體賬號,講一些天南海北的美食風(fēng)物,講一點有趣的陳年往事,然后說:“你很辛苦,很累,那么坐下來歇一會兒,喝一杯不涼不燙的清茶,不糾結(jié),少憂慮,隨遇而安,保持一顆初心,安靜地慢煮生活。”可能他還會借用沈從文說過的那句話,去告誡想寫文字的人:“寫的時候,你可千萬別讓兩個聰明腦殼兒打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