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是你的‘口糧’。”父親對我說出這句話時,我才八歲。
口糧和書籍有什么關系?我不知道。但口糧可以讓人飽腹,我是知道的。既然是生存所需,自然應當讀一讀。
向我投喂書籍“口糧”成了父親的習慣,別人購書一次一兩本,他卻常常給我整箱地買。
父親認為,我不但要吃“精糧”,還要多吃“雜糧”。《可怕的科學》七十多本,羅爾德·達爾的系列繪本十多冊,《哈利·波特》全集中英文版各一套……不久,這些“口糧”堆滿了客廳,占據了臥室,幾乎充塞了家里所有的空隙。
家,成了我們的“糧倉”;我和父親,成了饑腸轆轆的覓食者。
父親是個大胃王,家里的“口糧”無法滿足他,他又領著我走進了更大的“糧倉”——圖書館、書店以及舊書集市。在金陵最大的“糧倉”——南京圖書館,我第一次讀到金子美玲的詩。那一刻,像被擊中般地,我愣在了書架前,仿佛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在天空的原野/正中間/月亮和云彩/偶然相遇了/云彩匆匆忙忙/月亮也匆匆忙忙/躲閃不及/一頭撞上”,我和金子美玲撞了個滿懷,甚至沒來得及打一聲招呼。蘇軾遇《莊子》而心領神會,我讀金子美玲的作品似馮虛御風。她的詩精致又干練,沒有一絲多余的脂肪,仿佛全世界的精魂都被她捕捉了似的。她的《向著明亮那方》深深嵌入我的心底,“哪怕一片葉子”“哪怕燒焦了翅膀”“哪怕只是分寸的寬敞”,內心積極的人也要朝著明亮的那方。
于是,我開始對書籍充滿渴望,像流浪者渴望面包那樣。
可我不愿做一個流浪者,我幻想著建一所房子,甚至一座城堡,里面堆滿真正屬于自己的“口糧”。
網上書店是虛擬空間里更大的“糧倉”,我成了它們的老主顧。小學六年級時,太宰治的作品莫名其妙地成了我的“口糧”。比起父親之前投喂的“口糧”,它更粗糲,甚至有些怪味兒。父親向我投來擔憂的目光:“太宰治有些憂郁……”從他的欲言又止中,我讀出了他的隱憂——不是什么都能拿來作“口糧”的,你還小,不能誤入歧途。人的一生都在光明與陰影中徘徊,但陰影不能遮蔽我們渴望光明的心。況且,讀書是用來充實生命的,不是用來銷蝕生命的。太宰治是一位可以親近的朋友,我喜歡他在《津輕》《斜陽》里表現出的真實與可愛,在《御伽草紙》中對本土文化的熱忱與洞見。世人或許只看到太宰治在《人間失格》《Goodbye》中陰郁的一面,卻忽略了他的真實——在大庭葉藏身上我便看到真實的自己——我擁有了一面可以照見真實的鏡子。有時偶然的一瞥,便能促成一場盛大的旅行,從此,我便開啟了閱讀日本文學的旅程,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村上春樹的著作都成了我的“口糧”。
既然是“口糧”,種類必定豐富,有些可以喝,有些可以嚼,還有些則要啃。《百年孤獨》是我主動找來啃的一部書,與其說是它的魔幻引起了我的關注,不如說是它表現出的層次豐富的孤獨吸引了我。我像一個異鄉人,一層一層啃食著異域的孤獨,直到百年過去,數十層孤獨攤在我的面前。啃食,是靈魂逐漸向天空敞開的過程;埋頭,是為了再一次昂首。回頭望去,時間已逝,孤獨仍從四面八方奔向我。作品與我雙向奔赴,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黑塞是個聰明而又深諳人性的作家,他將《荒原狼》拋向了全世界,也隔空扔向了我。啃讀《荒原狼》,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說不清是狼吃了我,還是我變成了狼。
“口糧”,需要傳統的,也需要當下的。科技高速進步,人類將面臨什么?想象力與知識同樣重要。文學恰巧為我們提供了展望未來圖景的窗口。科幻小說《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讓我從單調而機械的現實生活中抬起頭,看到了未來生活的某種可能性。小說中的“我”,依托現代科技從智障變成智力超高的科學家,又因為現代科技的不完善變回了智障。小說采用日記體形式,讓我沉浸在閱讀中,不知不覺中走向人性弱點被放大的未來科技世界。我看見了未來,一切都在改變,變化才是世間的常態。
矛盾、掙扎、孤獨、分裂,是我初中階段的閱讀主題詞,它們激起了我自我救贖的欲望。“不能被它們湮沒,必須尋找足以支撐自我的新‘口糧’。”跨入高中的我時常提醒自己。
就這樣,《生活之路》讓我看清托爾斯泰為世人重建的信仰,《德米安》成了我彷徨時的人生指南,《道林格雷的畫像》給予我美的啟蒙,《牡丹亭》《西廂記》《療妒羹》給我帶來中國古典藝術的潤澤,《燦爛千陽》《殺死一只知更鳥》讓我看見“她”的力量……尋“糧”的路上,我曾無數次回頭,但終究沒有后退。
讀書有什么用?有人說“不過吃飯養人”。那些我吃過的“口糧”,已全部化為血肉和骨骼,永遠留在我的身體與生命之中。
父親問:“假如只能吃一種‘口糧’,你的選擇是什么?”
我答:“是哲學。它是‘口糧’中的精華,也是所有‘口糧’的總和。”
是的,書籍是我的“口糧”。

關于書籍的比喻有很多,如殿堂、寶庫、海洋、藥品等。作者在這里將其比喻成“口糧”,較為新穎。
這個比喻非常巧妙,寫出了金子美玲詩歌凝練的風格。另外,以“脂肪”作比,也暗合“書籍是口糧”的主題,以“口感”寫出詩歌的“質感”。
這是作者閱讀旅途中的一個轉折點,由原來的“被投喂”轉變為“主動覓食”。
作者說書如“口糧”,可以喝,可以嚼,可以啃。并列舉了《百年孤獨》《荒原狼》作為“啃”的例子。這里的“啃”既指書籍有閱讀難度,不容易讀懂,也指閱讀體驗驚心動魄、直擊靈魂。如果讓你再列舉書籍可以“喝”或“嚼”的例子,你會想到哪些書?又會如何去闡述?
這段話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對前文列舉的各類書籍的閱讀體驗做了總結,使行文思路更加清晰。同時寫出了作者從初中邁入高中后,隨著大量閱讀,具有了獨立思考和審視的能力。正所謂“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必回以凝視”,作者初中的閱讀體驗與“孤獨”“掙扎”等主題相關,但這“陰影”沒有遮蔽她渴望光明的心,她一邊擁抱、一邊警覺,這是難能可貴的。
文章以父親的教導開始,又以父親的問題結束。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從逛線下實體書店到網上選書,從“傳統口糧”到“當下口糧”,作者娓娓道來,這其中有對書籍的感悟,有對閱讀的思考,還有對生命的體察,讓我們看到了作者閱讀的廣度和思維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