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這樣一幅畫面:
秀美的西塞山前,白鷺紛飛,桃花流水,鱖魚正肥。江中一葉小舟緩緩駛去,舟中坐著的一位頭戴青色箬笠、身披綠色蓑衣的中年男子,正迎著斜風細雨,快意垂釣。
江岸邊,有人焦急地向他連連喊話:“大人,皇上又喊您回去吃飯了!”
他卻連頭都不抬,悠然回道:“你說什么?風太大了,我聽不清!”
“哪有風啊!”
“小點聲,有魚咬鉤!”說話間,魚漂猛然沉入水底。只見他嫻熟地拉起魚竿,一條肥美的鱖魚正掛在魚鉤上,飛快撲騰著身體,在江面卷起陣陣水花。
“哈哈哈,釣魚,我是專業的!今晚又有美味的魚湯喝啦!”整座西塞山,仿佛都能聽到他爽朗的笑聲。
這個漁夫,名叫張志和。每天清晨,他都會來這里釣魚。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捕到肥美的鱖魚,然后拿回家燉湯。
張志和不是一般的漁夫,一般的漁夫家里養不起奴婢,張志和卻養了倆;一般的漁夫捕魚為了生計,張志和卻只為消遣;一般的漁夫見到官差必然卑躬屈膝,張志和卻連皇帝都不怵,連朝廷的旨意都敢違抗。
他并非出身漁家,也沒人希望他去釣魚,他是自愿的。
張志和原本不叫張志和,他叫張龜齡。老媽在生他前做了神仙獻靈龜的夢,故而為他取名“龜齡”,寓意長壽。
張龜齡父親在翰林院任職,他本人也是個天才,3歲能讀詩,6歲能行文,過目不忘,神童指數直逼王勃。
唐玄宗聽說張翰林的兒子非常優秀,就命張氏父子進宮,現場親自出題,張龜齡對答如流,輕松過關。心情大好的唐玄宗將張龜齡直接安排在翰林院進修,足足進修了8年。之后,年輕有為的張龜齡很快進入了太子李亨的視線,做了待詔翰林,留侍東宮。
時間一長,李亨發現了一個問題,“張龜齡”這名字雖說寓意很好,但叫著確實有點俗。于是,張龜齡就變成了張志和,字子同。
安史之亂的爆發,改變了大唐的走向,也改變了張志和既定的人生軌跡。
長安淪陷后,張志和跟隨李亨轉戰靈武。一年后,李亨在靈武登基稱帝,張志和官居正三品實職。
出身肅宗的嫡系,又和皇帝在戰爭中培養出堅固的革命友誼,李亨始終記得,困守靈武的每一個夜晚,張志和總會陪在自己身旁,為自己出謀劃策、排憂解難。
至德二載(757),官軍聯合回紇援軍接連收復長安、洛陽,張志和隨同李亨返京。此時,叛軍的勢力依然強大,朝廷并沒有絕對的實力與叛軍展開決戰。而且,此前為邀請回紇軍盡快支援前線,李亨表達了過量的誠意:“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回紇使者一聽,兩眼一亮:“陛下,君無戲言!您的承諾到時候可要兌現哦。”
李亨正要作答,張志和悄悄碰了一下李亨的手臂,輕聲說道:“陛下,給得太多了,壓壓價啊!”
李亨卻似乎并不在意,笑呵呵地告訴使者:“回去告訴你家可汗,趕緊出兵,助朕奪回長安。酬勞一事,朕說到做到!”
十月,東都洛陽收復。李亨決定遵守約定,放回紇軍進入洛陽。在商討回紇軍入城的御前軍事會議上,參謀長張志和卻當場與李亨鬧僵了。
張志和態度很強硬:“讓蠻夷入境劫掠,這叫引狼入室,你我都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李亨頗感無奈:“子同,我們要遵守約定啊!”
“和蠻夷之約何必守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回紇軍進入洛陽!洛陽城十幾萬百姓,日夜盼望著解放,我們不能坑自己的子民,請陛下三思!”
“子同,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李亨有點生氣,“洛陽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你以為我想坑他們嗎?事到臨頭,不遵守約定,萬一回紇這群白眼狼就地背叛,和叛軍聯起手來,我們就得再次搬家!”
張志和猛然起身,拍著桌子大聲嚷道:“那就與回紇在洛陽城外決一死戰!我愿擔任先鋒,為陛下死戰到底!我雖書生意氣,也比某些人茍且偷安強,為一時之利犧牲自己的子民,陛下,你就是我大唐的千古罪人!”
“大膽!張志和,你也太放肆了!不要以為朕信任你,就能容你蹬鼻子上臉!”被張志和半譏諷半批判的李亨,雙眼滿是怒火。
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張志和的眼角慢慢滲出了淚水。這就是自己發誓效忠的君王?為了個人利益,不顧百姓的死活!這就是君王的本質嗎?
他緩緩朝李亨深鞠一躬,步履沉重地離開了宮城。
就在張志和趕赴南浦縣的路上,李亨遵守諾言,放任回紇軍在洛陽大肆劫掠3天,洛陽城霎時化為人間煉獄,幾成一座空城。
張志和得到消息后,絕望了。
同年,其父病逝,張志和便辭去官職,回到家鄉為父親丁憂。數年間,他的母親、妻子又接連離世,這一切使張志和對世俗徹底厭倦,決定解放天性、放飛自我。
張志和回鄉守孝期間,李亨也為當時的不冷靜感到后悔。他給張志和寫信:“子同,你快回來,我一人承受不來。”
張志和不回。
為了避開李亨的尋訪,張志和過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生活。他去過群峰薈萃的黃山、古老淳樸的績溪、富庶繁華的姑蘇,最后在湖州城西西塞山安頓下來,對外號稱“煙波釣徒”,過起了漁隱的生活。
每天清晨,張志和或乘舟遠去,或臨溪而坐,悠然垂釣。想吃魚的時候,他就在魚鉤上掛好魚餌,坐等鱖魚上鉤;不想吃魚的時候,他就把光禿禿的魚鉤扔進水中,遠望西塞山秀美之景,自得其樂。
唐代宗寶應元年(762),李亨病逝。此后,再也沒人打攪張志和的生活。
他在西塞山隱居的第二年,結識了在苕溪隱居的“茶圣”陸羽和在杼山隱居的“詩僧”皎然。3人相約成立了一個“佛理研討小組”,每月定期開展研討活動。垂釣之余,張志和完成了驚世之作《玄真子》的撰寫。
玄真,即自然;自然,即無為;無為,即隱退;隱退,即釣魚。
這就是張志和的話語體系。從此,他又多了一個道號:玄真子。張志和在兜兜轉轉中,迎來人生最終的定性:我是個修道的隱士,僅此而已。
唐代宗大歷九年(774),張志和應邀趕赴湖州,參加湖州刺史顏真卿的家庭聚會。他很有個性,搖著自己常年釣魚的破船,一路慢悠悠劃到湖州,差點錯過約期。

上岸時, 顏真卿見他的漁船又破又小,提議給他換一艘。張志和卻悠然地說:“我倒寧愿把我的房子都搬到船上,一生漂浮,您說我的船還小嗎?”
“不小,很大,與你的胸懷一樣廣大。”畢竟都是搞文藝的,顏真卿“秒懂”。
顏真卿能請到張志和擔任特邀嘉賓,心里甚是高興,晚宴正式開始后,他請張志和現場創作,張志和也不推辭,提筆寫下5首《漁歌子》。
那一年十二月,某晚,張志和乘醉跟隨顏真卿東游平望驛,喝得眼花耳熱的他恍惚望見湖中仙鶴翩翩起舞。
來不及解釋了,快上船!我要去追仙鶴!
張志和悄悄離開了顏真卿的隊伍,駕著自己那艘小破船下水追逐仙鶴,不幸落水而死,年僅42歲。
那艘小船,就停在張志和落水之處,永遠守護著世上最敬業的漁父。
《漁歌子》問世后,最初并未引起太多關注,還因流傳不利,遺失了后四首。
唐憲宗在位期間,無意中讀到僅剩的第一首,大呼過癮,命人多方打聽,終于找齊了另外四首。后來,這五首《漁歌子》流傳到日本,上自天皇,下至歌女競相唱和,風靡一時。嵯峨天皇在位期間大力推行“唐化”,在賀茂神社開宴賦詩,并模仿《漁歌子》填詞,開啟了日本填詞歷史的先河。
唐朝那些文人騷客,創作路子都很寬,送別、愛情、邊塞、思念、游玩……每種題材都能來那么幾首,而把“漁父”這一形象設為創作主題,詩詞首首離不開垂釣的,大概只有張志和這位釣魚“發燒友”了。
他開創了“漁父”這種詞牌的寫作格式。此后,歐陽炯寫過,李珣寫過,南唐后主李煜也寫過……無論他們怎么寫,句式、格律總跳不出張志和的體例。可以說,自唐以降,“漁父”這一詞牌,張志和獨領風騷。
他是永遠的漁父。
棟梁//摘自《唐時華韻:大唐才子的別樣人生》,太白文藝出版社,本刊有刪節,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