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犀牛先生

1

外公離開后的一天，一頭巨大的灰犀牛闖進了我的房間，房間里一下子便充滿了腐敗的青泥和水草的味道。

灰犀牛看上去很疲憊，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又像是一口氣做完了100套試卷。

我呆怔了好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問：“你……你，是誰？”

“顯而易見，”那灰犀牛慢吞吞地開口了，聲音凝滯艱澀，“犀牛先生。”

一頭粗魯的野獸自稱“先生”，若在往日，我肯定會笑噴。但現在，我笑不出來。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我的地板上臥倒，就像一片灰撲撲的沼澤。

得想辦法快點兒把它趕走！我把房間里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朝它砸過去。

它的尖角上掛著一只鞋子，頭上頂著一只花盆，身上披滿了床單，衣服和植物的殘莖；墨水瓶里的墨水灑了出來，在它的肚皮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黑線……

它依然穩穩地坐在那里，灰撲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憤怒又絕望。要是外公在，他絕不會允許這個可惡的家伙來欺負我，他很快就能想出辦法趕走它的！

而現在，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頭可惡的灰犀牛在我的地板上沉沉地睡去。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盤水果，在犀牛鼻子底下晃了晃，希望用食物收買它。

“我不吃水果，”它淡定又冷漠地說，“如果想吃東西的話……”它停頓了一下，用粗壯的蹄子指指我——我的心跳轟然加速，它要吃掉我嗎？

“你的悲傷——很可口。”我聽見它用波瀾不驚的聲調說。

“快點兒走吧。”我哀求道。

“ 你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我會走的。”灰犀牛甕聲甕氣地說。

2

不管怎樣，我得出門一趟了——我必須把這頭可惡的犀牛丟掉。

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頭發亂蓬蓬地打著結，像一個潦草的鳥窩。外公一定不想看到我這個樣子，但我有什么辦法呢，總有一頭灰撲撲的大犀牛跟在我身邊。

“嘿，小帕帕，很久沒見你呀！”“你瘦了好多呀！”

路上，人們跟我打著招呼，似乎沒有人注意到灰犀牛的存在。我忽然明白了，原來它是一頭別人看不見的犀牛。

我帶灰犀牛來到了公園。公園里很熱鬧，以前我特別喜歡這樣熱氣騰騰的熱鬧。我的輪滑滑得好極了，而我的外公，負責為我拍照和鼓掌。他會跑來跑去地跟在我身后，累得氣喘吁吁，卻總是笑得很大聲。而現在，我再也聽不到外公的笑聲了。

這時，一個小女孩朝我們跑過來，“哥哥，能幫我把風箏夠下來嗎？”她怯怯地指著掛在樹枝上的那只金魚風箏。

那樹枝有點兒高，我跳了幾次卻總是差一點兒。這時，灰犀牛用獨角一碰，就把風箏挑了下來，竟然一點兒也不笨拙。

“謝謝哥哥，”小女孩甜甜地笑著，“哥哥真厲害！”

我的臉紅了一下，心里卻有種美滋滋的感覺。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我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風涼了，”灰犀牛慢吞吞地開口了，“你可以在我身上靠一靠。”

我情不自禁地朝灰犀牛靠了靠。它的皮膚很粗糙，比亞麻床單還要粗糙，但卻那么厚實可靠。

“他們說他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我的喉嚨漲得難受，不知道是對灰犀牛，還是對自己說，“但是我知道……他去世了。”

灰犀牛點點頭，將我擁在它肥厚的肚皮上。“是的，”它慢慢地說，“他去世了。”

“哇——”我終于哭了出來。

“我認識他，你的外公，”我聽見灰犀牛輕輕地說，“我也曾經坐在過他的身旁。”

我跳起來：“你們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呃……在你外婆的葬禮上，在你媽媽任性地離家出走的那個夜晚，在你生了病昏沉沉的時候……”

我懇求它說出它知道的所有關于外公的事情，直到我趴在犀牛溫暖的肚皮上睡著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就這樣開始喜歡灰犀牛了。

我們去了鄉下。在池塘里，它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泥水澡，洗過澡后的犀牛有種好聞的草原的味道。我們去了果園里，摘了很多牛油果。但是它不吃水果，不吃樹葉，也不吃嫩枝。

“我知道，”我說，“你吃人們的悲傷。”

它看向我的眼睛：“不，我就是悲傷本身。現在，”它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你的、悲傷。”

3

就這樣，我和我的悲傷住在了一起。但那又怎么樣呢，它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這天，鎮子上要舉辦一場手工作品大賽。這可是我的拿手項呢！我從很小的時候便跟著外公一起學木雕。

我從柜子深處搬出了一截樟木，那是外公生前最喜歡的一塊木料。而那把雕刻刀上，也還留著外公的指紋。我專心致志地雕刻著，那種投入的感覺讓我感到無比幸福。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那是我和外公最喜歡的一曲小調。哦，我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是的，我親愛的外公，無論他在不在這個世界上，他都永遠住在我心里。

我微笑起來，欣賞著手中的木雕作品——大大的腦袋，尖利的獨角，小小的眼睛和耳朵，又笨重又靈活的身軀，還有長長的尾巴……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拿一塊漂亮的獎牌回來，送給灰犀牛！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天半夜，燈光還亮著，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發現灰犀牛正伏在桌子上，用它尖利的獨角，搖頭晃腦地在我的木雕上劃拉著。

“喂，你在干什么？！”我尖叫著沖過去，將木雕一把奪了下來。

木雕作品被破壞得一塌糊涂！上面布滿了許多的洞洞和坑坑，還有長長的劃痕。它毀了我的作品，毀了外公心愛的木料！

我氣極了，狠狠地推了灰犀牛一把。我看見它灰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霧氣。它的身體佝僂下去，慢慢地轉過身，朝黑暗的角落里縮了下去。

第二天，當我打算把這只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木雕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我呆住了——木雕犀牛的身體上刻滿了美麗的花朵，重重疊疊的花瓣、蜿蜒的花莖、傳神的葉子……是的，那是一件無與倫比的藝術品！

我興奮地呼喚著灰犀牛——然而，灰犀牛不見了。床底下沒有，衣柜里沒有，窗簾后面沒有……房間里沒有，屋后沒有，大街上也沒有！

4

我沒有去參加手工作品大賽。

我將那只木雕犀牛身上的花朵涂上了明亮耀眼的色彩，紅的、黃的、墨綠的、天藍的，繽紛而喜悅，就像一座神秘的犀牛花園。

我把它放在我的床頭。我渴望有一天，灰犀牛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就像我們初次見面那樣。

然而再次見到灰犀牛， 卻是在夢里。“你去哪兒了？”我迫不及待地拉住它， “ 我很想你！”

它摸了摸我的頭。

“對不起，我錯怪你了！”我給它看了我們的彩色花朵犀牛，我想把這件最滿意的木雕作品送給它。

它卻擺了擺手，說：“你應該留下它。”它說起話來還是那么慢吞吞的，“你瞧，它多像一枚美麗的勛章呀！”

我哽咽著說：“謝謝你，犀牛先生！”

“也謝謝你，”犀牛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個勇敢的男孩。”它指指遠方，那里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綠色原野，“你的世界正在等著你！”

我知道，我們分別的時刻到了。我和犀牛先生——我親愛的悲傷緊緊擁抱在一起，它的身體是那么寬厚，而我的心，是那樣安寧。

迪迦//摘自《中國校園文學》2025年第1期，本刊有刪節，張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