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里的坐騎為什么有的被收回，有的被打死

有很多人問過我這么一個問題：在《西游記》里，為什么有的妖怪被主人帶走了，有的妖怪卻被打死了？

網上有一大堆答案，比如，有后臺的妖怪都被帶走了，沒后臺的都被打死了，這其實是《西游記》在諷刺明朝社會的黑暗，是作者用心良苦。有后臺的妖怪都是如來故意安排的考驗，沒后臺的是野生的，自然沒人護著他們，是如來布的一個局。

這個問題其實還有更有意思的思考角度。你可以看看，有后臺的妖怪都是什么來歷呢？他們都是神仙的坐騎、跟班、寵物，比如，文殊菩薩的青獅、普賢菩薩的白象、如來佛頭上的大鵬以及觀音菩薩的金毛、救苦天尊的九頭獅子。

在明代，這些都是大大有名的人氣角色。在廟里和老百姓家里的墻上，隨時隨地都能看到這些妖怪。這些妖怪和主人早已合成了一體，成為一個個“文化符號”。大家提到文殊菩薩，就會想到他騎一頭青獅，提到普賢菩薩，就會想到他騎一頭白象。

青牛精偷了太上老君的金剛琢，十分厲害。這頭青牛也是非常有名。傳說老子（太上老君的人間化身）騎著一頭青牛，出了函谷關。守關的官員叫尹喜，看到東方來了一片紫氣，就攔住老子請他寫了一部《道德經》，才放他走。畫家非常喜歡畫這段傳說，有關這個傳說的畫一般就叫《紫氣東來》，被掛在很多人家的墻上，甚至今天還有很多人家直接在大門上鑲“紫氣東來”這4個字的瓷磚。這頭青牛就一直跟隨在老子身邊，最后馱著他一直向西，消失在茫茫流沙里，不知所終。

甚至在很多畫像上，青牛的鼻子上都畫著一個圈子。這個圈子在普通的牛鼻子上也有，是主人牽牛時的一個拉環。在《西游記》里就被寫成了第一厲害的法寶——金剛琢。

通天河的鯉魚精，是魚籃觀音造型的重要元素。魚籃觀音是非常有名的觀音菩薩形象，在各種繪畫、雕塑里經常出現。

因為傳說觀音菩薩能現33種化身，魚觀音就是其中一種。這里有一個流傳很久的故事。

根據佛教傳說，觀音菩薩得道之后，便化作普通人，教化百姓。唐代的某一天，在陜西一個叫金沙灘的地方，人們發現一位美麗少女，正在賣竹籃里裝著的兩尾魚。金沙灘上有許多單身漢，紛紛跑來說親，爭著想娶她為妻。少女笑著說：“你們這么多人，讓我嫁給誰呢？這樣吧，我教你們念一篇叫《普門品》的佛經，你們誰能在一天之內背下來，我就嫁給誰。”大家答應了。這篇經文約有2000字，一天之后，約有一半的人背了下來。少女又說：“還是不行，《普門品》只是入門的，我再教你們念《金剛經》，誰一夜之間背下來，我就嫁給誰。”《金剛經》有5000多字，第二天，能完全背會的只有三四個人。

少女又對剩下的幾個人說：“你們誰能背下《法華經》，我一定嫁給他。”這部經將近80000字。3天之后， 有一個叫馬郎的背會了，于是少女便答應嫁給馬郎。可是新婚那天，她卻死了。馬郎十分難過，只好將她的尸體掩埋了。

過了幾天，有位老和尚叫馬郎掘開墳墓看看。馬郎打開一看，里面竟然沒有尸體，只有一副黃金的骨架。馬郎這才知道這是觀音菩薩點化了他，就雕刻了菩薩手提魚籃的像供奉起來，人們便稱之為“魚籃觀音”或“馬郎婦觀音”。

這個故事在民間流傳非常廣，所以《西游記》也把這個形象寫了進來。孫悟空救不出師父，來到普陀山找觀音菩薩求援，發現菩薩沒有梳妝，衣服也穿得很隨便，正在那里砍竹子，編籃子。這個形象，就是魚籃觀音的形象。

鯉魚精的兵器是一把大錘，是用一枝沒開的荷花變成的這枝花骨朵，也是魚籃觀音畫像的重要道具。一般的魚籃觀音畫像里，觀音提魚籃，旁邊的童子捧著花骨朵。因為當時人們都很熟悉《西游記》，就把這花骨朵寫成大錘了。

你可以發現，《西游記》的特點是：書里許多人物都是借用了民間神話傳說里本來就有的角色。

為什么借用？ 因為他們人氣高。《西游記》里的人物，要依托大量的民間故事、神話傳說。正面人物固然需要借用，反面人物也同樣需要借用。但反面人物總不能安排那些正神出場，就只能安排坐騎、寵物了。

借用這些舊有的角色，當然是為了故事好看，增加人氣。但這樣一來，就造成了另一個問題：請神容易送神難。

既然是請過來聯動的人氣角色，作者當然不能隨便把他們寫死。因為這和老百姓的認知相違背：我天天去廟里，能看到文殊騎青獅，普賢騎白象；家里的墻上，還掛著老子騎青牛的畫。怎么這些角色到你故事里就死了呢？

我們再假設一個更夸張的結局：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棒子把玉帝打死了。這本書還能不能賣出去？當然不能，因為這完全違背了當時老百姓的認知。

被孫悟空打死的都是什么妖怪呢？有這樣幾位：一堆白骨成精的白骨精，隱霧山的豹子精，駝羅莊的大蟒精，車遲國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玄英洞的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

民間傳說本來沒有這些妖怪，廟里也不供著他們，老百姓家里也不掛他們的畫像。這些妖怪就是《西游記》作者原創出來的。作者讓孫悟空收拾他們，自然是不心疼。

所以說，有后臺的妖怪都被救走了，但這個后臺并不是什么大神，而是老百姓自己。

之妙//摘自《少年讀西游》，山東文藝出版社∣果麥文化出品，本刊有刪節，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