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西山

七八歲時，我就知道了西山，王伯伯就是西山人。

西山離我村有多遠，也不知道。只聽父親說，走過我們村西的渠河，還要往西走，要走過許許多多我不認識的村莊。王伯伯說，他每次來我家都要早起，都是從西山灰蒙蒙的晨曦一直走，晚上才到。

王伯伯是父親的戰(zhàn)友，他們親如兄弟，從我記事起，每年臨近過年的時候都來我家，住一宿后，翌日一早就去了縣城。他來我家是為了走親訪友，他去縣城是為了購辦年貨。

他每次來，肩上都搭著兩個布袋，裝著花生、山楂等山貨。母親每次都怪他：“走這么遠的路，干嗎帶東西！”他咧嘴一笑說：“都是自家產(chǎn)的，不花錢。”

我聽了很羨慕，還是山里好，不花錢就能吃到這些好東西。他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就逗我說：“你要是跟我去西山，我就領你進山，采摘更多的好東西。”

母親忙吩咐我快給他倒水。他接過茶缸后，從口袋里掏給我一把山棗說：“這是你妹妹捎給你的。”

他說的“妹妹”，就是他的二女兒秋菊，比我小一歲。王伯伯有三個孩子，都是女兒，他一直盼著有個兒子，曾私下與我父母商議兩家換一換，因為我母親光有兩個兒子，也想有個女兒。

母親囑咐王伯伯下次把秋菊帶過來。

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妹妹長得什么樣。

我上初一時，王伯伯把秋菊帶來了。

她比我矮一頭，穿得跟男孩子一樣，皺巴巴的藍色上衣緊裹著她尚未長開的纖瘦的身體，像一棵豆芽菜。

剛開始，還怯生生的，當我領她到大街上玩耍了一會兒，就很快顯露出山里孩子的野性，到處跟我竄，動不動就朝我嚷，還怪我把她說成豆芽菜。我說這只是打個比喻，她說比喻也要比喻個好聽的名字。她就逼我想出個好聽的比喻來。見我想不出，就用拳頭捶打著我。她的手雖然很小，卻硬得像石頭蛋子，鼓點般落在我身上，她頭上那對羊角辮兒像在給她助威，歡呼雀躍著。

我忽然想到了“迎春花”這三個字，說給她聽，她這才抿起嘴滿意地笑了。她笑得有些羞澀，讓我感到了女孩兒那份天生的嬌柔。

從此，秋菊每年都要跟著父親來。每當入冬時，我就開始盼望與她兌現(xiàn)彼此的承諾。我們每次分手，都要承諾下次要給對方準備什么禮物。

在我的期盼中，秋菊跟著父親又從村西的霞光中走來了，已經(jīng)開始發(fā)育的她，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花兒，婀娜地呈現(xiàn)于我的視野。我快活得像鳥兒一樣飛過去。

每年的等待真是漫長啊！在無數(shù)個等待的歲月滋養(yǎng)下，我們都長大了，她長成了楚楚動人的大姑娘，接過了父親手里的莊稼活兒。我招工進城，成了一名國營企業(yè)的工人。

我工作后的第二年，與秋菊約好，要陪著她把縣城好好逛一逛。

臨近過年的時候，秋菊卻沒來，王伯伯也沒來。我問父母，父母說他們忙。后來，我才知道，父親曾許諾與王伯伯做兒女親家，當我成了工人后，他卻反悔了。王伯伯一怒之下，就與我父親絕了交。二十多年親如兄弟的戰(zhàn)友就這樣分手了！他們的友誼可以無畏風雨，可以不懼跋山涉水，最終卻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割袍斷義。

第三年秋后的一個上午，秋菊被一位男青年用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馱著，來到了我們家，她對我母親說，他倆要去縣城購置結婚用品，順路過來看看。她給我留下一雙繡花鞋墊，連午飯也沒吃，就去了縣城。

這雙鞋墊是我們上次分手時她應承的，我也應承給她一條花手絹。她來縣城沒有找我，看來她不想給我兌現(xiàn)承諾的機會了。

我曾經(jīng)想去西山找她，我向家是城西部的工友打聽過，他們說西山是泛指，主要指馬莊西面的山里那一帶。秋菊究竟是西山哪個村的，我沒再打聽，主要原因是，我沒法面對她與王伯伯。當你不能給予他人一種滿意結果的話，還不如不去做。

我只好把花手絹連同對秋菊美好的記憶珍藏起來。我像父親一樣，也失信于人了，但我一直對那神秘而又美好的西山充滿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