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河口，做一株幸福的蘆葦

每次小別故鄉(xiāng)，腦海里便會浮現(xiàn)這樣一幅清晰的畫面：冬日的傍晚，淡紅色的落日收斂了余光，孤獨地掛在滄溟的天邊，無垠的草色給空曠的原野涂上無限的蒼涼，而這北方肅殺的空曠里，總會有那么一片、一簇，甚至是一株蘆葦，倔強地在風中起伏，目不斜視、溫情地望著夕陽。

帶著仆仆風塵歸來，看到車窗外一掠而過的蘆葦，眼前總會突然一亮，仿佛看到了站在路邊迎候的親人，于是，堆疊于心底的情愫在每一寸空間彌漫開來：春天挖一點兒蘆根泡飲降火，端午打葦葉包粽子，秋天買一些蘆葦存用，在農閑之時織席編簍，做些小工藝品掙些補給，溝邊地頭品相不佳的蘆葦可用來做床鋪、做燒柴。在與蘆葦長期的共生中，人們深得其庇佑，不僅給勞動者的生活增添了豐富的色彩，更能瞥見勞作、艱辛背后的浪漫，被人們親切地稱為“鐵桿兒莊稼”，從春到冬，只要有滿眼的葦管管、蘆花花兒，就有家的踏實感。

蘆葦擇水而生，給點陽光就燦爛。從灘涂、汀洲到坑塘、溝渠，從水深幾厘米至一米的水域，一旦條件適宜，便發(fā)育成新莖，生出蘆葦群落，且一不小心，放縱成海。曾經(jīng)古人“一聲橫玉西風里，蘆花不動鷗飛起”的詩句，寫盡了蘆花的故事讓我很是羨慕：秋日飽滿的日光下，茫茫的蘆花泛著金色的誘惑，漁舟穿梭在蘆葦蕩深處，如夢似幻，沉醉其間的人不曉得到底愛它的輕盈，灑脫，還是空茫？忽而一曲橫笛長調驚起幾只鷗鷺，打破夢的安詳，情動之處，一叢叢，一簇簇，一片片，似花非花，似霧非霧的蘆蕩，呈現(xiàn)意境之美、姿態(tài)之雅致極致。遠遠地望去，百萬畝灘涂柔軟成銀色的海洋，可以視它為嫻靜的女子，可以視它為和藹賢淑的母親，也可以視它為敦厚質樸的鄉(xiāng)民。無論哪一張臉，任百花老去，卻動搖不得半分蘆花素潔的天真。

而倘若，真的有一天有幸走進三角洲腹地，或許，你會是另一種全新的感受。

路雖然蜿蜒、起伏，路面卻平整、寬闊，徹底消除非自然痕跡。憑你駕著車盤桓一望無際的葦田之間，世界是圓的，無論在哪個點上看，你都是世界的中心。

站在葦田中心的涼亭里，碧波蕩漾的葦海、縱橫交錯的水道，構成了一個遼闊、幽深、曲折的蘆葦蕩世界。汀洲之上半遮半掩，水澤之間煙波浩渺。它們靜靜地立足眼前，纖細的身體總是透著一股剛勁與倔強，肩搭著肩，手握著手，昂首挺立，巋然不動。靜時如嚴陣以待的士兵，動時卻又恰似四面楚歌。偶有大風刮過，我總擔心，粗細不過小指的蘆葦會不會被風折斷？而智慧的它們，先是一片一片地順著風勢間或向前匍匐，你若細心觀察，會發(fā)現(xiàn)，即使它們全身地伏下去，頭卻始終挺立，而后再柔韌地憑借風勢反彈，高高站起。它們發(fā)出低沉悠揚的和唱，推送出一輪一輪的葦浪，一直涌向天際，每一輪葦浪，皆為下一輪崛起推送力量。任憑怎樣力拔千斤的風雨，只怕也抵不過它銅墻鐵壁的胸膛。

其實，茫茫的蘆葦蕩就是大自然中一部經(jīng)典的物語。浩渺、蓊郁的生命之相，干而不萎，枯而不倒。以其飄逸脫俗的意象，令人感受時序的變遷、豐富的人文內涵。它的深重與奧秘似乎讓人永遠讀不透。

“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帕斯卡爾的哲學不知喚醒多少人。在浩渺的大自然的眼里，人和其他物種一樣，都是自然之子，人類和他們收割的蘆葦竟然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都是卑微而脆弱的，但無論在多么惡劣的環(huán)境里都能始終保持著頑強的生命力。

如果，你就是那個走累的人，是那個不停地尋找靈魂的撫慰、精神的寄托、情感的供養(yǎng)的人，漫漫旅途中，或許某一天，當你卸下心頭的疲倦，會發(fā)覺原來那株闖入心扉、嵌進靈肉、往復四季、靜看花開花落的路邊的一簇蘆葦就是自己。

蘆葦與人類的迥然不同在于：蘆葦長在沿海灘涂及內陸鹽堿荒地，以其土壤的脫鹽效果高和較強的過濾功能傲嬌于其他植被，但對于在衣食住行等方面直接給人類帶來經(jīng)濟利益以及在凈化工農業(yè)生產(chǎn)生活中產(chǎn)生的廢水、污水，保護環(huán)境、保持濕地生態(tài)功能有著無可比擬的價值方面，蘆葦自己卻全然不知。

人比之蘆葦多的是思想、思維。當他思想的初衷與自然法度融合，與宇宙萬物生靈共處，偉大的作為便在曼妙地升騰。空氣、水質、濕地、森林會因人類與自然共生的思想，還地球干凈的血液、清澈的呼吸、律動的心跳、平穩(wěn)的代謝，還自然原始風貌，給萬物靈魂滋養(yǎng)。

被稱為“地球之腎”之一的遼河三角洲濕地，120 萬畝的濱海灘涂、溝塘沼澤，因為沒有受到人為的破壞，始終接近原始的生態(tài)面貌，始終如一地為偌大的地球排陳納新，面向未來的生態(tài)戰(zhàn)略空間，“生態(tài)”始終立于“經(jīng)濟”之前。

這是遼河人濕地的責任、初衷，也是深入的思索。

在這里，做一株蘆葦是幸福的。

退耕還濕，在1.35 萬公頃空閑地、荒地上實施蘆葦人工栽植，潮溝疏浚、降灘改造、儲水擴容、增殖放流等保護修復措施，加快海灘濕地孕養(yǎng)，并以無人機、移動視頻車巡航、監(jiān)控葦蕩深處的水文、氣候變化。遼河口是我國東部候鳥遷徙的必經(jīng)之路，每年三四月間，有二百八十多種數(shù)十萬只鳥禽類浩浩蕩蕩地匯聚在南北長60 公里、東西寬35 公里的遼河口自然保護區(qū)棲息繁殖，修建丹頂鶴野馴基地，沿途投食建窩，保護魚類、鳥類繁殖，讓它們在廣闊的蘆葦蕩追逐嬉戲，在幽靜的叢林談情說愛，朝飲蒹葭墜露，暮餐芷蘭落英。百草、五谷盡為其實，只待籽實飽滿后伴其度過飛雪寒冬。

曾經(jīng)有多少人艷羨陶公筆下的桃花源，尋找夢寐以求的香格里拉，豈知碧波蕩漾的葦海、時隱時現(xiàn)的水道，微風推浪，海天相接，岸上鷗鷺爭鳴，灘涂漁舟唱晚，就是遼河子民心中的神祇，是即使面對世事艱辛，也讓他們對生存充滿無限追求與期望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