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牛奶的那份醇香

我生活在北疆一個美麗的草原小城。這里延續著牧區的飲食習慣，以至人們的早點一天都離不開奶茶。用新鮮牛奶熬制的奶茶自然是色香味俱全更好喝，打鮮牛奶便成了大多家庭的生活常態。從早市到各居民小區門口，清晨、傍晚遍布著城市周邊養牛戶賣牛奶的車子，無論冬夏都非常方便。

小城的暖季只有七八個月，每當四月末到十月最熱鬧的地方當屬南北兩個早市。我多年養成了每天清晨騎自行車或徒步出去鍛煉的習慣，順便去早市溜達一圈兒，感受一下生活氣息，買不買東西都要點點貨。

那還是疫情之前的事。一個夏日的清晨，我不到五點鐘就起床準備先去敖包山公園轉轉，回來再去早市，就換了一條路。途經去往北市場早市東邊路口的拐彎處，發現有四五十人站了一條長長的隊伍，感到很稀奇！后來幾次只要起得早途經此地都會看到這支隊伍。我有些納悶：現在已經多年看不見排隊購買東西的情景了，除非大的超市搞活動時免費發放一些小商品，門口有人站隊，但站隊的都是一些大媽、大爺。這個隊伍有男有女、有年齡大的也有年輕的。一次我把自行車停在路邊便過去詢問，結果是排隊等著打牛奶的！讓我更加不解的是：早市門口以及里邊有六七家賣牛奶的攤位去了就買，他們為什么早早地在這兒站隊等待？出于好奇我問了一個看著臉熟的哥們兒：“他的牛奶好在哪呀？”他風趣地說：“加不加水我不知道，反正和別人家不一樣，你買一斤嘗嘗唄！”我看隊伍站得很長有六七十人，說：“我明天早點兒來吧！”

第二天晨曦微露，涼氣襲人，我不到五點到達，已有十七八個人在排隊了。在嘮嗑中得知第一個站隊的四點多就到了，我說：“那么早，天更冷吧！”他說：“年齡大了反正也睡不著，就惦記著打這點兒牛奶，在邊上銀行自動取款機的屋子里等著還好……”五點四十分不到，一輛扣了深藍色棚子的三輪摩托車從東邊大路駛來，大家興奮地自覺站好隊伍。當車停穩滅火后，從車里下來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有六十歲左右，腳穿蒙古靴顯得腿有點兒羅圈，紅紅的臉龐，聲音洪亮，一看就是爽快人。他用蒙、漢語和大家打著招呼，也不時地開句玩笑，在他張望隊伍時就有人主動報了一下隊伍的人數，他說：前十位可以打四斤，其他人最多二斤。便麻利地操作了起來，用提子和漏斗灌到細桶狀塑料袋里，在開口處打一個結。他看我有些面生，一邊嫻熟地裝袋，一邊問我：“ 第一次打？”我說：“是！”只看他粗大的手翻飛一氣呵成，按規定給我打了二斤。我從早市轉了一圈兒出來時，他已售完離開了。此時城管也開始規范路邊的秩序。回來正值家里開始熬茶，我先把二斤奶煮開，頓感濃郁的奶香撲鼻而來，彌漫于屋內每一個角落。在煮開的牛奶表面明顯有一層奶皮敷在上面，比其他牛奶濃稠，乳白的奶液掛滿不銹鋼鍋壁。兌完茶后剩下的倒入大洋瓷缸子中儲存，涼后發現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奶皮并有黃油顆粒滲出。第二天我又買了二斤回來，媳婦說：“別買了，不好，肯定摻東西了！上面有一層和蠟似的。”我說：“我看看？”她說：“在垃圾桶里。”我看后確實有一堆黃黃的蠟狀物，我說：“這應該是牛奶中的脂肪和蛋白質發生化學反應形成的一種物質吧！我在牧區的時候看見本地蒙古牛產的奶中有這個，老鄉說是牛奶中最好的東西！”為了證實我的判斷無誤，我又問了幾位蒙古族老同志，他們都說那是牛奶中的好東西。后來我便加入了這支隊伍，也從中發現排在前面的基本都是家里有病人或者老人需要喝牛奶的，也知道了賣奶人叫蘇和，是隨孩子進城的牧民，老兩口在城外養了幾頭奶牛維持生活。

蘇和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特別守時。就像過去我們氣象觀測員觀測一樣正點，一到點兒，站在臺階上的翹首者總能第一時間發現那輛熟悉的藍棚三輪摩托車駛來。一聲：“來了！”這支隊伍就自覺地調整好隊形等待，車停后有的熱心人就及時把當下隊伍的人數告訴了他。他哈哈笑著根據人數多少計算著牛奶，最后就是每人一斤也會讓站隊的人打上，不會站了半天隊讓顧客失望而歸。因為我不每天打牛奶，天氣好的時候也是隔三岔五，印象中只經歷過他兩次晚點：第一次是他把電話打給了一個每天打牛奶的固定客戶，說：“在路上車胎扎了，正在換備胎。需要晚十五到二十分鐘，轉告大家一聲！”另一次是大雨剛停還下著零星小雨，到點時大家開始議論說他可能來不了了，其中一個客戶給他打通了電話，他說：“路泥濘得不好走，已經上進城的油路了。”

再者就是他打牛奶的手法是一套固定動作，粗大的手指操作得如行云流水。在大桶里一塑料提子一斤，總要再回手加一點兒倒入漏斗，他說：“在提的過程中免不了會灑一點兒，我是養牛的不差那斤八兩的！”

在我打牛奶的幾年中，隨著養牛成本的逐漸增加，全市牛奶按規定都統一漲價。他每次卻推遲一周，并在車棚上用漢文和蒙古文兩種文字貼出來從幾號開始漲價的廣告，又在打牛奶的同時告訴每一位顧客，特別是年齡大的都要反復告訴。我經歷了他的牛奶兩次漲價，一次是每斤兩元漲到兩元五角；再一次是漲到三元，他都履行著同樣的程序。

因疫情家里熬茶就一直用“伊利”或“蒙牛”袋裝奶，但總也熬不出那種純真的味道，更不用說直接飲用了。疫情過后，我特意早早去了幾次市場卻沒有發現那支隊伍和蘇和的身影，后來問了一個當時也常打他牛奶開日用雜貨店的老板，他說：“老蘇疫情過后腿的風濕病犯了，出不了攤啦！”

我曾跑遍了小城早市、各大小區賣鮮牛奶的攤位，可一直沒有找回老蘇牛奶那令人陶醉的濃郁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