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黑鎮(zhèn)上尋“金花”

四月，我自駕車，穿越普洱市群山中線條流暢的高速路，去憑吊我心心念念的電影女神——楊麗坤。

金花，您最喜歡的山花都在這個月份為您爭相綻放——穿越千山萬水的時空阻隔，您回眸看看，磨黑鎮(zhèn)四周綿延起伏的蒼翠群山中，一條清澈見底，閃著金光，一路歡歌的潺潺溪流，帶著您年少的心語流向遠方。還有那一座千百年來就駐扎鄉(xiāng)野，惠澤于鄉(xiāng)民、聞名于世的磨黑鹽礦。金花，在這座玲瓏袖珍的小鎮(zhèn)上，可以想見到，您家雖然常常處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窘迫狀態(tài)，您卻度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愛唱愛跳的童年時光。今年四月，依舊春光不改，春風拂面，仍和往年一樣。但是，我為何會在您的塑像前佇立許久、感慨良多，眼前總會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呢？

據鎮(zhèn)上的老人們講，在您十歲的時候，已經出落得像一枝冰清玉潔的梅，又似一朵素心芳菲的蘭，仿若一束潔白無瑕的光——那束光人見人愛，目不暇接。也就是那年四月，因家庭變故，命運之手推著您，把您送上了一輛馬達聲轟鳴的解放牌汽車。您完全沒有想到，此地一別，您將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那是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昆明。

想想當年的您，還處于懵懵懂懂的時光。很多事情都還弄不明白，也不知道一個所以然，只知道是去親戚家寄宿過活一段時間，然后慢慢長大。當然，那時的您，心里也懷揣著許多夢想，想長大后當一名醫(yī)生，醫(yī)治那些像您父母一樣常年疾病纏身的人；也想過當一名廚師，因為您曾看見村子舉辦宴席，廚師在廚房里炒菜做飯時，偶爾往嘴里塞一塊美味肉片之類的東西，嘗嘗味道火候，做廚師自然就不會餓肚子了；還想過當一名解放軍戰(zhàn)士，您曾在露天電影的幕布上，看到那些漂漂亮亮、英姿颯爽的女軍人，扛著槍，唱著歌，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那氣勢，那陣容，那勁頭，直讓您渾身熱血奔涌，真想做那樣氣貫長虹、堅毅挺拔的革命軍人。

在人來車往、熙熙攘攘的昆明居住一段時間后，您驚恐萬狀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wěn)淡定的情緒，燦爛的笑容，美妙的歌聲，還有獨處時的輕歌曼舞。您常常跟隨親戚到波光浩渺的滇池湖畔，遠眺西山方向，好奇地遐想：山的那邊有什么？您深情地吸納著滇池水滿溢的霧氣，希望霧氣能給您帶來靈氣，把您變得更聰穎漂亮。您也跟隨親戚走進城市邊沿寬闊的田園，仰望頭頂的藍天，俯視腳下真實的大地，感受生命的喜悅與莊嚴。您常常遙望如一枚碧玉的月亮，盼望自己成為月宮中的七仙女，把仙女的神奇之力化為大愛溫潤人間。

或許是恩澤了上蒼的護佑，或許是燭照了父母之愛的靈光，在您如桃花般艷麗的12 歲那年，因一場普普通通的文藝晚會，您無意間撞見了時任云南省歌舞團的團長胡宗林，他慧眼識珠，認為您是唱歌跳舞的好苗子，便說服您的親戚，把您破格接納為云南省歌舞團的學員。在一年的披星戴月、挑燈夜戰(zhàn)的學習訓練中，您迅速成長為藝術領域的業(yè)務小標兵，有幸參加了《十大姐》《白鷴鳥》《萬展紅燈》《采茶》《小卜少》《趕擺》等集體舞的表演，您的舞技與演藝得到了領導的肯定，同事的認可，觀眾的好評。顯然，您用汗水與執(zhí)著、勤奮與激情，把自己變成了舞臺上令人矚目的白天鵝與“金花”。

迎來了舞臺上一個又一個高光時刻，命運也眷顧與垂青您，您便水到渠成地成了云南省歌舞團的獨舞演員。您傾心表演的獨舞《春江花月夜》，通過曼妙舞姿、舉止自若、平穩(wěn)含蓄、婀娜舒展的情態(tài)，活靈活現地描繪出春、江、花、月、夜的迷醉意境，讓人百看不厭，好評如潮，更引起了藝術界的高度關注。

1959 年初，春天即將來臨的時日，電影《五朵金花》導演王家乙，前往云南省歌舞團挑選主演副社長金花的演員，他在眾多人選中挑了又挑，選了又選，就是沒有讓他中意的。就在他失望之際，轉身欲離開之時，突然發(fā)現正在聚精會神擦洗窗戶的一個小姑娘。當他面對您國色天香般的容顏時，仿佛仙女下凡，頓覺眼前一亮，雙手一拍，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就是她了，就是她了！”導演口中連連直呼的她，就是年僅16 歲的您——楊麗坤！您果然不負眾望，在影片中將一位清純、質樸、善良、熱情的副社長金花演繹得出神入化，將女主人公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表現得細致入微，入木三分。

時至1960 年，《五朵金花》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十周年的18 部獻禮片的壓軸之作，在全國隆重放映，引起了巨大轟動。之后，此片創(chuàng)造了新中國電影史上在46 個國家和地區(qū)先后上映的最高紀錄，使之成了中國電影史上不朽的經典。也就在1960 年當年，在埃及開羅舉辦的第二屆亞非電影節(jié)上，導演王家乙獲得了最佳導演銀鷹獎，作為主演的您獲得了最佳女主角銀鷹獎。埃及總統納賽爾親自點名您必須親自去領獎。時間過去22 年之后的1982年，《五朵金花》在西班牙第三屆“桑坦德爾音樂舞蹈電影周”獲得最佳（舞蹈）金片獎。同一年，您被評為“全國十大最佳演員”之一，您被譽為“五六十年代中國影壇的第一美女”。

除了《五朵金花》讓您在國內外獲得了巨大聲譽之外，1964 年您又主演了電影《阿詩瑪》，同樣是您的扛鼎之作。時值中國的特殊時期，因其劇本批評聲不斷，所以您拍完最后一個鏡頭，便接到立即趕回單位的通知。從此，在那風雨飄搖的年代，您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接受了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批斗會，有時是在寒冷的清晨，有時是在暴熱的中午，有時是在漆黑的夜晚……如此情形，不一而足。他們批斗您時，除了文斗，還來武斗，讓您寢食難安，通宵逼著寫檢討書。造反派指責您在影片中有“ 濃烈的資產階級大小姐吃喝玩樂的作風”，宣揚的是“資產階級戀愛觀”，甚至把您定格為“宣揚愛情至上的大毒草”。您甚至被定性為修正主義文藝的“黑苗子”、反對毛主席文藝群眾路線的“黑線人物”。長時間又批又斗，28 歲的您柔弱得支撐不住了，精神徹底崩潰，出現了亂吼亂叫的精神失常，到處游蕩，記不得回家路；渾身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失去了人的模樣，失去了人的尊嚴。后經周總理辦公室打電話查詢過問，您才得以入院治療。

此后的日子，您靠住院輸液、吃大量的激素藥片度過。整日煎熬著常人難以承受的疼痛與折磨，多次尋求自殺解除痛苦。

從此，您青柳般苗條的身影不見了，嫻靜溫雅的神態(tài)不見了，燦爛陽光的笑容不見了。從此，您的神情變得呆滯了，甚至六親不認了，說話時渾身顫抖、手腳不知何處安放。

春雷一聲響，妖魔被降服。1976 年10月，金秋時節(jié)，“四人幫”被徹底打倒，隨即大江南北開展了平反冤假錯案的糾錯工作。

由此，金花，您長達十余年的噩夢結束了，撥開烏云見陽光，歷史補償了您清清白白的人生。

然而，親人的精心呵護和寧靜的歲月，依然沒有把您的藝術生涯款款延續(xù)，您于2000 年7 月21 日在病痛中閉上了雙眼，年僅58 歲，走完了悲喜交集的短暫人生。

金花，您離開這個世界后，您的家庭就沒了主心骨。整個家庭暴露在沒有庇護的現實中，您的愛人形影孤單，他朝朝暮暮心酸難受、年年月月心碎憔悴。您的兩個兒子也無助至極，他們時時刻刻呼喚您、翹盼您。您的親戚朋友悲傷至極，他們在傷感中惋惜您、在慟哭中送別您。金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每個人都有迥然不同的命運安排，這便是情滿滿苦多多的人間。

金花，就您個人命運而言，《五朵金花》《阿詩瑪》兩部電影給您帶來了無法挽回的人世厄運，歸宿悲涼；就中國電影成就而言，《五朵金花》《阿詩瑪》兩部電影，已成為影壇史上的不朽經典，所以您永遠活在觀眾心中，活在朗朗乾坤里。

在您離開這個世界以后，金花，黨和政府出資，在磨黑鎮(zhèn)重新修建了您的故居，修葺了您的紀念館，雕刻了您的塑像，并于天清氣朗的2010 年12 月9 日那天，舉行了隆重的落成典禮儀式。如今，當人們走進您的故居、您的紀念館，看著您的塑像，就會看到您一頁一頁的歷史。

哦，金花，我今天在您的塑像前，仿佛又看見您溫暖而曠遠的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