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陸楚南

沒有預兆。只是一個電話。老友陸玉明的一個電話，卻是驚雷滾滾：陸楚南沒了！雖然知道楚南有心臟病，但還是大吃一驚。沒了？！怎么就……？！

人死了，好比風箏斷了線，大海見了底，大山禿了頂——沒了？前些天還在電話里談笑風生，往事滾滾如塵，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我和他相識于1976年底左右，近五十年了。在機修車間我與他屬于一個大組，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寡言，且腦袋特別大，前額明顯凸出。開始的日子，為了“解厭氣”，我常在上班的間歇看些書，而且走進走出也夾著一本書，如此做派勢必引發了一些人的嫉恨，大概覺得我在別他們的“苗頭”，便一起冷冷地乜我。眼光里似有無限的冷氣，其中好像也有楚南。

不久廠里組織青工到“五七干校”辦學習班，我和陸楚南編在一個組，所謂的“學習”開頭還讀點什么，后來就全場亂扯，男男女女20余人來自各部門，我拿出了海吹胡扯的慣技，牛皮哄哄，怪話滾滾，引得陸楚南、陳久峰、王汝勇技癢，也紛紛大顯身手，天南地北，各種市井軼事，民間亂彈，妖魔鬼怪，聊齋志異統統出籠。

話不多，句句點中要害。

楚南的家在淮海路“蝶來照相”的對面，聊起淮海路來，可以從陜西南路口的“野荸薺”開始一口氣數到淮海路西藏路交界處，挨家挨戶報出店名而沒差錯。就這樣，從早到夜，在海吹胡扯中，陸楚南對我完全改變了看法，論風格，王汝勇和陳久峰的笑話都是熱諷和挖苦。楚南則屬于冷面滑稽，話不多，句句點中要害，等到20天的集訓結束，我們已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一回車間，陸楚南就公開為我洗地，常說休息時看點書又怎么了，總比不看書的好吧！

他后來帶薪去讀了中專。再見面已是千禧年了，我倆屬于越老越投緣的那種。我常在電視臺露面，在《往事》《心靈花園》和《上海故事》長期擔任評論員或嘉賓，時常聽取他的意見，后來但凡老上海和淮海路、南京路的軼事，一有不清楚就詢問他，他則有問必答，答則必詳，對舊上海掌故極熟，對“淮路”“南路”上世紀60年代以來的變遷如數家珍，且記憶力驚人，所以我做了大量的電視節目，他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

2016年2月我突發心梗，裝了支架，他第二天就來看我，記得他最有力的一句安慰就是：別緊張，我舅舅裝了支架，活到了九十多吶！

今年1月26日傍晚4點多，楚南突覺心臟不適，服了麝香保心丸后，覺得冷，要求夫人打開熱空調，夫人遵囑去操作，回頭一看，只見楚南頭一側，走了。

非常安詳。似乎沒有痛苦。卻把突兀的噩耗留給了我們。

就這樣遠行了。嗚呼尚饗，吾友楚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