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馳：圍繞大湖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高原古盆地托舉的液態藍寶石。圍繞鈷藍、鋼藍、松石藍的幻變，圍繞蔚藍、青藍、深藍的漾動；圍繞湖水里漾動的天空、云陣和飛鳥的投影——魚群在粼粼波動的水面出沒，如同日月星辰的顯現和退隱。圍繞大湖疾馳，并在高速旋轉中捕捉那來自湖底的聲音，湖岸聳立的十三座雪峰和山巒，正像十三只立穩的象牙海螺，正高高抬起，將生命創造和續動的贊辭，布告四方。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大湖散落于一萬四千年前的粗糙石器、鳥獸碎骨，還有珍貴的炭屑——圍繞冰河末期，在湖岸草原林地升起的火塘，火光染映著披發、骨飾和霧藹。火光和水波宣告陶器時代即將來臨。赭紅色、磚紅色的陶片，像是前溯的母魚、親魚，留在時間切片的拓印——這是古青海產育泥土燒繪的彩陶世界的序言。你繼而看到時間的紡輪運轉，似乎勻速，似乎變速，湖岸的風景凝縮為幾幀簡潔的巖畫，留存于后世：先人們同樣憑借智慧、勇氣和力量，精準計算捕射野牦牛的最佳方法、程序和角度；他們同樣要在漫長的行旅中，辨認星象，牽駝騎馬，在大風中鼓舞同行者，扎緊衣袍，頂風冒雪，不斷行，不斷走。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歷史深處的篝火，講述那些漢羌往事，同族共水，同風共俗。一百零八道水溪從高處流瀉，兄弟們走向八方，又從八方奔來相聚。旋轉的湖，靜謐的湖，匯聚的湖，將時起時落的城池、關隘、刀戈、烽火，化作為短暫的一幕，從而沉淀那些酒香的醇厚，情歌的深長，和安穩時歲平凡的榮光。

圍繞大湖，飛馳。

從東而始，從河湟谷地的沃潤所在開始，從耕牧的交混開始，從氣候地理的變更開始，從古城未建時開始，從二千多年以來城池飄拂的柏煙和清明的書香開始，沿著祁連巨嶺尾翼的弧線舒緩盤旋，在筋骨崢嶸處回溯，于云杉、圓柏、青楊、丁香簇擁的現代城市中體味——車輪轉動，留在深厚大地的印痕猶如遠古時代彩陶上的勾畫：那些看見的和看不見的，消失的和存在著的網紋、蠅紋、貝葉紋、串珠紋、魚紋、鳥紋、蛙紋、鹿紋……重疊，相交、分離……分離、相交、重疊，在這一刻跨越時空隔礙，將人的所有創造行為轉化為象征：一種光的凝思和散射，一種太陽的能量和運動，一種與自我、與萬物轡鞍并行進而追逐爭先的競賽，一種以運動雕刻旋轉紋章和美的涌動。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大湖波濤的紋路，由遠而近。從盤山公路下切，車輪像是在不斷叩問厚實山壁。在崖頭站立如一排排衛兵的松樺的矚目下，一路俯沖，直人森林郁然，花草清芬，溪流亮如水晶的所在。紡錘狀的甘青雪烏花開花，紫色的瓣葉像是剛剛睡醒的女孩，微睜的眼目青既坦然、又帶著一絲訝異；而鋪展著碧綠長耳狀葉片的西伯利亞蓼草，提醒你——大湖不遠，還在高處。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大湖向南，水汽漸稀，山體硬朗。盤旋而上，盤旋而上，盤旋而上……踩著流云，鷹展闊翼，如披大氅，在云天保持王者的尊嚴。小葉楊、烏柳退去，地勢高抬，雪峰迎面而來。風吹草化石、魚化石、鳥化石，古海遠走，遺跡斑駁。可以推想地理地質變動的圖景：那些古冰川在山體、坡面、谷地，不就是留下的微縮的、新近的證據？在不斷升高的山野，那些冰斗、冰階梯、角峰、刃脊……留待你猜想和閱讀這片生境的歷史。山下，黃河迤邐而來，帶著玉石的光澤和平靜；曾經湖海通聯的巨幅景觀，刻畫在大水河灘、河底沉默的石頭上。

河谷之上，麥苗青青，貴德城安坐。數百年的日月磨洗，城池，儼然一方硯臺、一尊銅印。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大湖，從南向北，是另一種轉場，另一種追憶，另一種指認。箭一樣的車隊，在恰卜恰達烏爾鼠兔眼瞳一閃而過，落人金銀灘起身的紅耳鼠兔的眸底。速度成為輕重不一、濃淡有別的線條，在高原地表、大湖水面張力、明凈空氣和噼啪作響的大風構成的凸鏡上，飄動、組合、點染……一路經過采集、狩獵、耕作、游牧、蓄牧，經過各種生活的區域和交織帶，經過那些暴風雪中的散失、呼喝、搏斗，經過雨后天日青、夏天豐腴的款待——聽見鳥兒的戀愛鳴奏，嗅到野性花木的異香，看見草原上萬有的生命，在某種時刻共同傾聽大湖的低吟……你們是萬中之一的“一”，也是萬一成眾的“萬”。

圍繞大湖，飛馳。

按照大湖的指引，蹬上祁連，登上祁連。在這座世界大山，識察日月運行的軌跡，收集每座山峰的故事，欣賞天賜的黃金草原。品味冰川融水，這來自高處的蜜，這蜜將山麓、河川浸潤成一幅幅活著的織錦。這冰川之蜜仍然在我們的體內流轉，催促你奔跑、縱越、飛馳，跨過一個個山澗、溝壑、荊棘叢陣。這冰川之蜜八方流動，受到鼓舞的花香，如群蜂飛舞。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一個源頭，圍繞一種美，圍繞一個夢，圍繞一種追逐和憩宴。積云、層云、雨云，濃淡不一、輕重不同地從近似空無的遠方浮游而來，像是蓄積了傾訴的激情，卻又如羞怯的牧人、禪修的智者，沉默以對——只是懸停于你的顱額、車隊的前方和人群轟響的歡呼之上。美，就是這樣一種矛盾的生發、觸發和感發，就是在高速運動中的某種瞬刻的凝止，就是瞬刻凝止中的輻輪運轉，蓮開八方。大湖呼喚踏踩時光的隊伍，鍍亮的把頭、輪條和弓形的身軀沖制，終將一種亙古的酒杯擊撞，酒香四溢，酒花灑落大地。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時間和空間的那些圓環、凸凹、交錯、正反、升降、寒熱……終究是延綿的……風景一輪輪打開，青稞一棵一棵成熟，城市越來越清晰。所謂時間的神姿就是空間的形態，就是任何具體而微的事物的形貌、夢想和過程，就是湖水的每一次呼吸，呼吸的每一朵浪花，就是每一粒被浪花惹哭了、又被說笑了的沙石；就是浪花和沙石每一次的依戀和懷想——就是愛著的、疼著的、希望著的我們！我們就是活著的時間和空間，就是馳越和觀想的時空和空間。時空依憑我們而溫熱，而堅強，無限擴大的風光，在加速度中拓深、拓遠，通向無限。

圍繞大湖，飛馳。

圍繞大湖，調整呼吸，調整神情，調整動作，調正方向。獨立而不改，同行而不殆。第二十三次騎行，也是第一次。你看見河曲馬、青海驄踏浪于大湖，嬉戲魚龍；忽而四蹄騰空，胸肋生翼，縱馳于天宇；忽而并行車隊，偶爾側首，葡萄般的馬眼睛里，流溢著你的汗水的鹽味。

躬身如箭，車隊似虹。每一次踏踏，都是一次隱秘的通過儀式；每一次沖刺，都在向那原初之火靠攏。

大湖浩渺，還在前方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