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我在富寧縣廣播站當記者時,許六軍任縣文化廣播電視局局長,職位有上下,相處也不長,關系卻不錯。后來雖各自運行在不同的人生軌道上,偶爾相聚卻十分親熱。他早年當過老師,年齡比我大,每次見面我都叫他“許老師”,他則如同當年的同事們那樣呼我“駱哥”,一下子便把彼此的關系,拉回到了普廳河畔共事的難忘歲月。
2024年10月中旬,我收到了許老師快遞的新作《云南壯劇田野調查》(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心里感到由衷的高興。之前我便從朋友們口中得知,許老師退休十多年來,為探尋云南壯劇發展根基,主要精力都耗費在這本書。十余年間無數次深入壯劇戲班調查,書稿交到出版社逐級審批、反復修改又是三年多。雖說好事多磨,卻也深感此書面世何其不易。手捧這本鮮紅封面套印“云南壯劇田野調查”白色書名,還散發著油墨香味的厚重(全書50多萬字、700多幅照片,分為“探秘篇”“跋涉篇”)作品,我似乎看到了個子不高、滿臉絡腮胡的許老師,長年累月不懼路途遙遠、酷暑嚴寒,不知疲倦的奔波于偏遠山村開展田野調查的身影。這需要何等的熱愛、何等的執著、何等的毅力,才能堅持下來呀!作者以“十年磨一劍”精神著力打磨、散發著山野芳香的這部作品,無疑是值得認真閱讀的。雖然我在戲劇方面所知不多,但仍帶著敬佩的心情,求知的欲望,一字一句、一圖一釋的讀完了全書,且邊讀邊記下所思所悟,從而對《云南壯劇田野調查》的獨特價值,也有了些自己的看法。這些看法未必言之成理,但為了回報作者的贈書厚誼,我還是不揣冒昧,將其整理成文,也算“一家之言”吧。
其一,作者走遍了壯劇戲班所在的每個村寨,并以沙里淘金般精細摸清了云南壯劇的“家底”。名列云南省四大民族劇種(其他三種為白劇、彝劇、傣劇)之一的壯劇,有著悠久的歷史,很受壯族群眾喜愛,先后被列入云南省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擴展名錄。為傳承發展云南壯劇,早在20世紀60年代初,文山州壯劇團排演的《螺絲姑娘》《換酒牛》等劇目,在城鄉演出便廣受好評。此外,全州還有包括富寧土戲、廣南沙戲和文山樂西土戲在內的數十個(歷史上最多時達140多個)壯劇民間戲班,如散金碎玉般分布于不同支系的壯族村寨。由于多種原因所致,這些戲班發展十分艱難,少有人問津,不少戲班自生自滅。要發揚光大云南壯劇這株民族藝術之花,少不了民間戲班這個根基。根系枯萎,何來花茂?要扶根基,須將“家底”摸清,才便于國家有關部門從政策、項目、資金、人才培養等方面予以扶持。許老師是富寧縣土生土長的壯族干部,曾多年在文山州壯劇團從事器樂演奏和壯劇音樂設計,后又任過富寧縣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原文山師專黨委宣傳部部長等職,對壯劇既十分熟悉也有著深厚感情。退休后本應頤養天年,可他賦閑更忙,下決心為扶持發展壯劇民間戲班做些實事。于是,按照早就思謀好的主意,他腳穿旅游鞋,身帶筆記本、照相機和小型攝像機,有時約伴同行,更多時則是獨自前往,開始了壯劇田野調查的漫長行程。這些行程近的數十公里,遠的達數百公里且地處偏僻,為了核對事實和了解更多情況,有些村子往返數次甚至十幾次是常事。十余年間,他已記不清自己爬過多少座山,跨過多少條河,走爛了多少雙鞋,凡是有壯劇戲班的村寨,都留下了他的足跡,有一次還因路險跌倒將腿摔成骨折。調查中他眼觀、耳聞、口問、手動,記下了數十本文字資料,拍下了許多影像資料和無數張照片,不僅逐一搞清了全州現存54個壯劇戲班所在村寨名稱、演唱腔調、成立時間、現任班主、內務、傳承模式、傳承人、演職員人數、演出情況、戲班特點等,而且還認真考證和記載了壯劇民間戲班演出習俗、藝術形態、組織形式,以及所存不多的古老劇本、樸拙臉譜、壯劇服飾、壯劇舞臺和舞臺裝置等。如在《云南壯劇文物》一節中,作者便詳細記錄了考察中發現的18種壯劇文物。即八仙戲簾、旦角圍裙、雙龍披風、沈土司祠堂石燈柱、沈土司祠堂硬山頂山墻下堿須彌座、六益戲神俑、索烏村減免稅賦執照碑、古劇本《玉其宮》、方塊壯字典籍《演戲秘籍》、蛙飾蟒袍、沙戲秘章、麂角馬骨胡、百楔牛皮鼓、龍尚三腳牛皮鼓和里扣三腳牛皮鼓、普千古戲臺和皇壇、“麒麟獻瑞”底幕、歸朝武廟、粵東會館等。類似例子,不勝枚舉,可謂一書在手、戲班全有,歷史現狀、盡覽無漏。功夫不負有心人。說作者花十余年功夫,完全摸清了云南壯劇戲班的“家底”,為云南壯劇建立了一份完整、準確的珍貴“檔案”,不是虛飾的溢美之詞,而是有厚重的《云南壯劇田野調查》為證。這份珍貴“檔案”,時間上貫通云南壯劇百余年歷史,空間上遍及現有壯劇戲班各個村寨,內容上幾乎囊括云南壯劇所有方面,導向上條分縷析引人關注和熱愛壯劇。十年辛苦、終結碩果,其功至大、可喜可賀。
其二,作者從豐富多彩的壯族民歌等傳統音樂上,努力探尋壯劇戲班多樣唱腔的源頭。壯族自幼喜歌善舞,以歌代言、以歌傳情、以歌擇偶,是習以為常的事,因而云南壯族各支系民歌,無不以旋律清新、婉轉流暢、溫柔甜蜜等特點,持久地回蕩在廣闊壯鄉的村寨中、田野里、山嶺間,是壯劇音樂取之不盡的源頭活水。先說富寧土戲分布區的壯族民歌。這一區域的民歌,一般有壯、漢兩種語言名稱。壯語名稱通常以“吩”和“哼”(意為山歌)命名,之后是曲調名,如以特色襯詞“呃哎”起調的民歌,其調便叫“吩呃哎”。“吩呃哎”包括歸朝山歌、花甲山歌等數種;以演唱環境命名的如“吩打勞”(打勞,意為大河)、“吩丫玉”(丫玉,意為小溪)、“吩果芒”(果芒,意為樹下)等數種;以演唱形式命名的如“吩單”(單,意為吟誦)、“吩摩嘍”(摩嘍,意為敬酒)、“吩傲悶”(傲悶,意為祭天)、“吩三色”(三色,意為唱梁祝)等數種;以壯族儂支系不同分支命名的民歌,有“哼央細”(哼,意為唱、央細意為山歌)、哼細、哼冷、吩央、吩傲等數種,因流行地區不同,漢語也依次稱為天保山歌、隆安山歌、黑衣山歌、郎恒山歌、布傲山歌等;以地理名稱命名的民歌有“吩擁跟”(擁跟,意為上阿用),因流傳在上阿用村得名;“吩歇咧”(歇咧,是谷拉鄉者利村壯語名,故也稱者利山歌);“吩龍牙”(龍牙,是剝隘鎮一個壯族村子,故也稱龍牙山歌);“吩莫”(流傳于者桑鄉百民村,故也稱百民山歌);以演唱者身份命名的民歌有“吩就弄”(親家間演唱)、“吩侗”(同年間演唱)、“吩勒耶”(兒童間演唱)、“吩囊尼”(巫師祭祀時演唱)。次說廣南沙戲分布區的壯族民歌。這一區域的壯族民歌分為北、南兩部分,其中對北路沙戲區影響較大的民歌有“那勞調”“阿呃調”(因用“阿呃”襯詞起唱得名);東路沙戲分布區的壯族民歌有“吩叭莫、吩喂嗨咧、吩單”,漢語統稱之為“八寶山歌”。除民歌外,對廣南沙戲曲調影響較大的,還有壯族洞經曲調和器樂曲牌。最后說樂西民歌。文山市樂西村民歌分布地域雖不廣,曲調卻頗有特色,主要有“考郎牟”(意為說唱葫蘆)、“卡固麻”(意為串寨調)、“卡比呀蒙”(意為哭喪歌)等曲調。
說到壯族民歌對壯劇音樂的影響,還得說說近些年享譽中外的坡芽歌書。坡芽是富寧縣剝隘鎮地處偏僻的一個壯族寨子,2006年初,時任縣文化局局長的許六軍和劉冰山等人到坡芽村采風,無意中發現村中有一塊繪有81幅記錄壯族人民生產、生活的圖文符號,這些圖文符號壯語稱之為“布瓦吩”,譯成漢語叫“坡芽歌書”,是村民們精心保存的演唱圖畫。圖畫內容十分豐富,既可男女對唱,也可多人合唱,曲調顯得潔凈無瑕、晶瑩剔透,是一塊“藏在深山人未識”的民間音樂璞玉。此后的十多年間,經過許六軍、梁天錄、張曉妹、農會忠、鄒漢松、呂成全、黃玉梅、羅玲、黃莉等本地專家多次入村精心整理、輔導提高,以及州、省、國家級不少音樂學者的大力指導和幫助,脫穎而出的坡芽歌書在村里舉辦的“隴端街”節上一亮相,便驚艷世人,“歌手們時而低吟淺唱、纏綿悱惻,時而高亢空靈、頓挫抑揚,似哀怨傾訴呢喃依偎,又像吶喊呼喚激情相擁;有山盟海誓,又有牽掛和不舍;有思戀和哀怨,又有牽手和悲別”。好似天籟之音的“坡芽歌書”——命好才相會,終于走出坡芽村,從縣城唱到州府、省城和北京、上海等地,并斬獲一系列演唱大獎,繼而又跨越山海,應邀到美國、西班牙等多國演出,一路掌聲、鮮花和榮譽不斷。2016年“坡芽歌書”參加在俄羅斯索契舉行第九屆世界合唱節,榮獲冠軍賽組別民謠無伴奏比賽金獎。專家、學者們對坡芽歌書的不懈挖掘、整理和提升,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壯族民歌對壯劇音樂的深刻影響。坡芽歌書唱響海內外的同時,坡芽村民們排演的五場壯語版壯劇《螺絲姑娘》,演出后同樣引起轟動,十里八村的壯族群眾,無不爭相趕來一睹為快。
戲曲專家何為曾言:“民歌是戲曲音樂的源泉,戲曲音樂的曲調,主要來自民歌。”豐富多彩的云南壯族民歌,通過長期的互相滲透、交融和雜糅,在云南壯劇腔調的形成尤其是壯族民歌襯詞的搭配、襯詞種類和彰顯襯詞的地域特征等方面,都直接影響到云南壯劇音樂的形成,使云南壯劇的襯詞類型達到7類31種。其影響之深之廣,由此可見一斑。
其三,作者從專業角度對云南壯劇聲腔藝術特色的深入挖掘、分析,為新時期發展繁榮云南壯劇音樂拓寬了廣闊空間。我省著名壯族學者何正廷指出:“云南壯劇雖然和其他戲曲劇種一樣,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包含了文學、音樂、舞蹈、美術、武術、雜技等藝術形式,但它卻來自壯族民間,源于壯族人民的生活,是具有鮮明地域文化色彩的多聲腔少數民族劇種。”云南壯劇演出團體包括文山州壯劇團、45個富寧土戲班、8個廣南沙戲班和1個文山樂西土戲班(曾被專家稱為“少數民族戲曲活化石”)。就民間戲班而言,因所在地域、民族支系和語言區別等因素,在演唱聲腔等方面有著較大的差異。這些差異各有什么藝術特色?新時期如何在保持其藝術特色的基礎上,使其進一步得到光大發揚,是作者開展云南壯劇田野調查中,著力最多、分析最透也最引人深思的部分。
從戲曲音樂的分類上講,作者在書中敘述道:“云南壯劇音樂的組成與其他劇種聲腔一樣,也是由聲樂和器樂兩大部分組成。聲樂部分主要是唱腔和念白,器樂部分包括小型管弦樂和打擊樂(即文場和武場)。云南壯劇有富寧土戲、廣南沙戲、文山樂西土戲三個分支,這三個分支的音樂各有不同。應該說云南壯劇音樂由富寧土戲的“哎依呀腔調”“哎的呶腔調”“乖嗨咧腔調”“依嗬嗨腔調”等腔調,廣南北路沙戲的“沙戲腔調”,文山樂西土戲的“樂西戲調”,以及根據劇情需要而散用在富寧土戲和廣南沙戲的“壯劇皮黃”等七個腔調組成。一個少數民族劇種擁有如此多的戲曲聲腔,而且這些聲腔又各展風采、絢麗多姿,這在全國300多個戲曲劇種中也是不多見的。”接著,作者又從云南壯劇音樂七個腔調的歷史淵源、分布地域、生態環境和聲腔的傳承方式著眼,將云南壯劇音樂分為本土型(在本土音樂基礎上形成、以本土腔為主要特征的腔調)、共融型(融合其他劇種聲腔并使外來聲腔地方化的腔調)兩種腔調,并對其進行深入分析,認為本土型腔調具有 “押韻方式、詞曲結合、襯字襯詞、結構體式”四種特征。共融型是指云南壯劇音樂除充分吸收本土民間音樂元素外,還融合了廣西北路壯劇的“正調”,形成富寧土戲的“乖嗨咧腔調”;融合廣西北路壯劇的“正調”,形成了有別于富寧土戲“乖嗨咧腔調”的廣南北路沙戲的“沙戲腔調”;融合廣西彩調音樂、形成富寧土戲的 “依嗬嗨腔調”;作為專業劇團的文山州壯劇團,在音樂創作實踐中,也注重吸收“廣戲”中的“壯劇皮黃”唱腔,大大豐富了云南壯劇音樂,演出頗受觀眾青睞。作者在書中還對云南壯劇音樂中的襯詞類型進行了深入探討,填補了壯劇文學劇本和戲曲唱腔襯詞研究的空白。在探索云南壯劇樂器和曲牌方面,作者在逐一介紹云南壯劇所包含的吹奏樂器、拉奏樂器、彈奏樂器、擊奏樂器的種類后,又仔細分析了這些樂器的民族特色、樂隊建制和樂隊位置。在器樂曲牌方面,作者分別介紹了云南壯劇吹打曲牌、絲弦曲牌所包含的種類,以及融合、吸取其他劇種器樂曲牌和洞經音樂的情況。此外,作者對云南壯劇的演員角色、臉譜、表演身段、業余戲班的分布、文山州壯劇團的情況及云南壯劇各行當名角等,在書中都有詳細、生動的敘述,限于篇幅,不再贅述。
總之,作為一部戲曲類學術專著的《云南壯劇田野調查》,由于作者不凡的專業造詣水平、十余年的深入調查和精心打磨,不僅文字精練、表述準確、通俗易懂,而且書中穿插的700多幅照片,更使該書顯得圖文并茂、內容十分豐富,既增強了專著的可讀性,又令人信服地展現了其在探尋云南壯劇發展根基方面的卓越成就,實為一部難得的戲曲學術佳作。期望熱愛壯劇的讀者朋友們,不妨也來翻翻此書,其意外收獲,必定也和我一樣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