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理論與實證

內容提要 數字經濟驅動下新型靈活就業形態已成為傳統就業的重要補充形式，穩固和提高靈活就業群體的就業質量對于實現穩就業保民生重大目標具有重要意義。文章利用２０１４—２０２０年四期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從理論和實證層面分析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并探討其作用機制、分維度影響及異質性效應。研究發現，數字生活能顯著提高靈活就業群體的就業質量。機制分析表明，數字生活會通過社會資本增強效應和人力資本提升效應提高靈活就業質量。分維度檢驗發現，數字生活改善了靈活就業者的薪酬福利待遇、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異質性分析表明，數字生活對青年、男性、農村戶口、簽訂勞動合同、高技能、高互聯網普及地區、經濟發達地區靈活就業者就業質量的提升作用更強。文章可為加強數字化變革下靈活就業群體的社會保障體系提供決策參考，也為針對不同類型靈活就業群體制定差異化舉措，進而實現更高質量就業提供了新視角。

關鍵詞 數字生活 靈活就業 社會資本 人力資本 就業質量

〔中圖分類號〕Ｆ２４１ 〔文獻標識碼〕Ａ 〔文章編號〕０４４７－６６２Ｘ（２０２５）０１－００５３－１２

一、引言

在數字化浪潮席卷下，人們的生活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數字生活已成為現代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國務院發布的《“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明確提出“打造智慧共享的新型數字生活”，提倡加快推進基礎設施智能升級，創新發展“云生活”服務，深化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融合，拓展社交、購物、娛樂等多重領域的應用。在此趨勢下，數字生活的不斷賦能改變了人們的日常行為與生活方式，其深遠影響正逐步擴展到就業領域的每個角落，特別是對靈活就業產生了革命性影響。隨著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的飛速發展，靈活就業者不再受限于傳統的工作模式和時空界限，而是能夠借助數字平臺跨越地理限制，實現工作與生活的更好平衡。

與此同時，數字生活覆蓋下，多種靈活就業形態如雨后春筍般涌現，為勞動力市場注入大量動能，靈活就業群體已成為傳統就業的后備軍，甚至在個別行業占據主要地位，為穩定和保障就業提供了有力支撐。就業是民生之本、財富之源。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實施就業優先戰略，強調健全就業促進機制，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隨著靈活就業數量的持續攀升，高質量靈活就業成為我國實現高質量就業的重要一環。然而，與傳統勞動關系有別，靈活就業作為非正規就業的延續，其雇傭關系模糊且不穩定，對靈活就業質量提出了新挑戰。靈活就業者多呈現高齡化、農村化、低教育水平化等弱勢特征，面臨勞動關系難以明確、工資水平偏低、工作時間冗長等困境，其就業質量普遍低于正規就業者。因此，數字生活雖有效擴大了靈活就業規模，但其能否提高靈活就業質量，進而促使全社會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是亟須深入探討的重要議題。

與本文研究相關的文獻大致分為兩類，第一支文獻主要探討數字生活的定義。有別于宏觀層面數字經濟的概念界定，本文側重研究微觀層面的數字生活。國外學者較早對數字生活的定義展開諸多有益探討，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一書中將數字生活定義為以信息技術為基礎的一種新型生存方式，既涵蓋人類應用數字技術進行生產、生活的生存模式，又包括共享、利用信息的生存狀態。赫斯等則將數字生活定性為一個研究領域，發現數字生活是受到數字技術強烈影響的私人生活。數字生活的目標廣泛且影響深遠，主要體現在促進就業、提升心理滿足、增強生活品質等領域。然而，上述文獻多從定性角度探討數字生活，并常從單一視角評估其作用效果，本文則充分考察數字生活的內涵定義和影響效應，在綜合框架下從數字化應用程度和數字生活參與度兩方面刻畫數字生活，包涵數字化通用應用程度、數字化社交應用程度、數字信息獲取重要性、數字工作重要性、數字教育參與度、數字娛樂參與度和數字購物參與度共七個維度的量化指標，力圖全方位衡量人們參與和融入的新型數字生活方式。

第二支文獻涵蓋數字經濟及數字技術應用對就業質量、靈活就業等的影響。首先，已有研究發現數字經濟能夠促進就業質量提升。戚聿東等通過構建就業環境、就業能力、勞動報酬和勞動保護指標量化就業質量，得出數字經濟發展有助于優化就業結構、改善就業質量。王文研究發現，數字經濟時代工業智能化可以通過降低制造業就業份額、增加知識和技術密集型服務業就業份額，提高就業質量。在此基礎上，已有文獻分別從不同主體探討數字經濟對就業質量的影響，諸如研究數字經濟對勞動者就業質量、農民工就業質量、瑏瑠非農就業質量瑏瑡的作用，但在機制分析上存在差異。探討數字經濟對勞動者就業質量影響時，田艷平和向雪風指出社會就業機會增加與信息搜尋成本降低是兩個重要渠道；研究數字經濟對農民工就業質量影響時，張廣勝和王若男考察了重塑工作特征與促進機會公平兩條機制。其次，聚焦本文研究的靈活就業群體，蔡宏波等發現數字技術應用能夠促進靈活就業者收入的整體提升，且有助于縮小靈活就業性別收入差距。尹志超等指出智能手機的使用有效增加了個體參與靈活就業的概率和收入。盡管如此，現有文獻仍主要探討宏觀范疇、省市級層面的數字經濟對就業質量或靈活就業的影響。相比之下，本文識別并構建了與靈活就業者同層級的微觀個體層面數字生活指數，旨在從更精細的視角評估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效應及異質性，并進一步厘清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作用機制。

概而言之，本文邊際貢獻體現在以下三方面：第一，變量構建上，本文構建多維度的微觀數字生活評價指標體系，側重從微觀個體層面剖析數字經濟的影響效應，為數字生活的研究提供了較為豐富的理論支撐和較為新穎的量化測度。第二，研究視角上，不同于既有研究考察單一層面如智能手機使用對單一維度如靈活就業收入的影響，本文對數字生活與靈活就業質量的分析均著眼于整體層面，通過對全局作用與分維度差異的探討，全面評估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效應，從而對已有研究形成重要拓展。第三，研究內容上，本文基于可行能力理論與靈活就業特征，從社會資本和人力資本兩方面考察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作用機制，進而從靈活就業者的基本特征、勞動特征以及所在地區特征等層面充分探討數字生活影響靈活就業質量的異質性效果，可為完善靈活就業群體的社會保障體系以及實現高質量充分就業提供更豐富有效的經驗參考。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１．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

根據阿馬蒂亞·森提出的可行能力理論，本文從功能性活動和可行能力兩方面重新界定就業質量內涵。功能性活動是個人現狀的真實反映，本文中靈活就業者的薪酬福利待遇、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是反映就業質量的重要功能性活動。可行能力是指獲取有價值功能性活動的能力，本文中靈活就業者實現高質量就業應具備的能力即為可行能力，包括社會資本水平和人力資本稟賦等。一方面，數字生活優化了靈活就業群體的功能性活動。依托數字平臺，靈活就業者能夠有效拓寬信息獲取渠道，降低崗位搜尋成本，提高工作效率，進而提升薪酬福利。同時，數字化協同辦公技術減少了對固定工時與辦公地點的依賴，為靈活就業者提供彈性的工作時間與環境，賦予其充分的自主權，有助于提高工作舒適感與主觀滿意度，進而實現高質量就業。另一方面，數字生活完善了靈活就業群體的可行能力。借助數字技術提供的在線學習資源和技能培訓機會，靈活就業者能夠不斷積淀專業技能，豐富知識儲備，完善人力資本稟賦，提升職業發展潛力與競爭優勢，獲取優質工資待遇。此外，在線平臺的廣泛參與利于搭建就業互助網絡，提供公開的就業信息、實用的就業建議與必要的情感支持，形成充分的社會資本積累與協作型就業環境，強化就業保護機制，緩解工作壓力負擔，改善主觀工作感受，從而提高就業質量。綜上，數字生活可以通過優化功能性活動和可行能力，提高靈活就業質量。鑒于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研究假設１：數字生活能夠提高靈活就業群體的就業質量。

２．數字生活影響靈活就業質量的作用機制

基于可行能力理論，數字生活之所以能改善靈活就業質量，最直接有效的途徑是通過強化社會資本和提高人力資本兩種作用機制發揮傳導效能。從內涵的深層次定義出發，就業質量的提升被視為一個全方位且多維度的發展過程，涵蓋薪酬福利待遇、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三個核心方面?；谶@一綜合性框架，本文深入探討數字生活如何通過增強社會資本與提升人力資本的雙重路徑，進一步促進靈活就業質量的全面提升，揭示其內在作用機制與邏輯關系。

（１）社會資本增強效應

社會資本水平是可行能力的體現之一。本質上，社會資本是“個人擁有的社會結構資源”，呈現為結構社會資本、關系社會資本和財產社會資本三種形式。首先，結構社會資本指個人和群體間的社會網絡，為社會生活聯結的必要紐帶。數字生活極大增加了靈活就業者的互動頻率，突破了傳統社交方式的地理與時空局限，從而顯著拓寬了靈活就業者的社會網絡。社會網絡的擴張有利于加速信息獲取與傳播效率，提供高質量非冗余信息資源，節約搜尋成本及增加人職匹配度。借助人脈推薦，靈活就業者更易獲取高薪職位，同時規避劣質崗位，保障自身權益，提高薪酬福利和就業保護。同時，通過與社交圈內的同行交流心得經驗，有助于靈活就業者明晰職業發展路徑，提升工作滿意度并優化主觀工作感受。其次，關系社會資本指個人和群體間的關系質量，涵蓋信任、互惠與合作等。社會信任為社會生活增添潤滑劑，它的提高體現為人際關系的深化。借助網絡媒介，互聯網主播、電商銷售員等靈活就業者能夠充分利用數字平臺維持強關系信任和弱關系信任，鞏固強關系信任基礎，調動弱關系信任橋梁，持續提升銷售影響力和聲譽，將弱關系、新客戶轉為強關系、老客戶，不斷增強社會信任度以提高銷售業績，收獲高薪報酬。再者，高信任度能夠有效減少糾紛與矛盾，維持靈活就業者的工作安全感與穩定性，提供有效的就業保護。與信任度高的人合作能夠降低心理壓力和焦慮，提升工作愉悅度與滿足感，有助于提高就業質量。最后，財產社會資本指個人和群體間的資金往來，體現形式為資金的高效配置，其可為經濟活動的順利開展注入動力源泉。借助數字生活賦能，當資金鏈斷裂時，跨地域的親友能夠通過數字轉賬等方式對自我經營的靈活就業者進行應急式救濟，可有效縮減募集資金所需時間成本及地理阻礙，加速資金鏈的復原與補給，為靈活就業者獲取收入提供有力支撐。充分的資金支持有助于靈活就業者選擇安全舒適的工作地點，可以保障良好的就業環境，同時緩解其財務負擔，可極大提升工作滿意度，增強整體就業體驗，進而改善靈活就業質量。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研究假設２．１：數字生活通過社會資本增強效應進一步提升靈活就業質量。

（２）人力資本提升效應

人力資本稟賦是可行能力的另一種體現，是指個體通過接受教育培訓或積累經驗而逐步掌握的知識、技能及認知能力等，其中認知能力是人力資本的關鍵要素。數字生活通過提供多樣化的學習資源與工具強化靈活就業者的人力資本，并對就業質量的各維度也即功能性活動產生深刻影響。其一，數字生活通過強化靈活就業者的人力資本，提升其薪酬福利待遇并改善就業質量。數字生活衍生出豐富的在線學習資源和技能培訓平臺，使靈活就業者能夠不斷學習、更新和提升專業技能與認知能力，深化人力資本水平。持續的學習和能力提升使其在就業市場上更具競爭力，利于獲取高薪工作與崗位，增加工資收入和待遇。其二，數字生活通過提高靈活就業者的人力資本，不斷優化就業環境并完善就業質量。一方面，數字平臺提供的職業素養、法律知識等多方面的教育資源，可為靈活就業者提供選擇優質工作平臺與雇主的寶貴契機。另一方面，依托數字媒介建立的評價系統與勞動保障機制，靈活就業者能夠培養有效的維權能力，進而增強工作環境的安全感和穩定性。其三，數字生活通過人力資本提升效應不斷強化靈活就業者的主觀就業質量。網絡平臺有效拓展了靈活就業者的自我管理技能和心理調節技巧，輔助其明確職業發展目標，增強抗壓能力，延展人力資本上限邊界。人力資本提升有助于靈活就業者提升工作滿意度和成就感，從而改善主觀工作感受，提升整體就業質量?；诖耍疚倪M一步提出如下假設：

研究假設２．２：數字生活通過人力資本提升效應進一步改善靈活就業質量。

三、研究設計

１．數據來源

本文使用數據來自２０１４、２０１６、２０１８、２０２０年四期的中國家庭追蹤調查數據（ＣＦＰＳ），該數據庫由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負責并開展的大規模微觀家庭入戶調查得到。本文研究對象是１８—６５歲的靈活就業個體，包括自由職業者、個體工商戶、零散工、臨時工、勞務派遣工和新就業形態等。在樣本篩選上，我們刪除了農業工作者、城鎮正規就業人員、全日制學生、年收入大于１０萬元和有直接下屬的樣本，以及存在變量缺失、無效與不合理的樣本，最后得到靈活就業有效樣本９１２３個。此外，本文還使用國家統計局《中國統計年鑒》獲取控制變量相關數據。

２．模型選擇

為分析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本文構建的基準回歸模型如下：

３．變量說明

（１）核心解釋變量：數字生活。本文認為數字生活是指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廣泛應用互聯網等數字技術，以提高生活便利性、社交頻率、知識獲取能力、工作效率、學習能力、娛樂體驗及購物便捷性等的新型生活方式。在指標測算上，本文基于數字化應用程度和數字生活參與度兩個維度構建數字生活指數評價體系，涉及７個分項指標。各分項指標內容、具體測量題項及賦值情況，如表１所示。根據表１設計的數字生活指數評價體系，本文采用ＣＲＩＴＩＣ法計算數字生活指數，該方法通過對指標進行標準化處理、計算標準差及相關系數、計算指標權重，最后得到靈活就業個體的數字生活指數。

（２）被解釋變量：就業質量。就業質量是一個具有綜合特征的概念，本文參考Ｌｅｓｃｈｋｅ和Ｗａｔｔ的多元就業質量指數框架，選取薪酬福利待遇（客觀）、就業環境及保護（客觀）、主觀工作感受（主觀）三個維度指標，構建就業質量評價指標體系。各指標說明及賦值情況，如表２所示。為保證與解釋變量的測度一致，就業質量綜合得分仍采用ＣＲＩＴＩＣ法測算，穩健性檢驗中對照解釋變量，同步更換賦權方法。

（３）控制變量。包括個體特征變量：年齡、教育年限、婚姻狀況、政治面貌、戶口、宗教信仰、生活狀況、語言能力、智力水平、健康狀況；工作性質變量：所有制性質；地區變量：所在地區經濟水平。對于教育年限，文盲／半文盲、小學、初中、高中／中專／技校／職高、大專、大學本科、研究生及以上分別賦值０、６、９、１２、１５、１６、１９；對于婚姻狀況，在婚（有配偶）為１，未婚為０；對于政治面貌，黨員為１，非黨員為０；對于戶口，城鎮戶口為１，農村戶口為０；對于宗教信仰，對應問卷中“是否是宗教信仰團體成員”，是為１，否為０；對于生活狀況，以問卷中“您覺得自己有多幸?！焙饬?；對于語言能力，普通話為１，方言為０；對于智力水平和健康狀況，分別由１—７賦值；對于就業單位所有制性質，靈活就業者在國有企業工作為１，在私營、外資、合資等非國有企業工作為０；地區經濟水平采用當年所在地區ＧＤＰ的對數值衡量。

四、實證分析

１．基準回歸分析

表３匯報了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影響的回歸結果，各列均控制個體固定效應和時間固定效應。第（１）列不加任何控制變量，第（２）—（４）列逐步納入個體特征、工作性質和地區特征控制變量，從系數顯著性上看，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均具有正向促進效果。第（５）列納入省份固定效應，控制不隨時間變化的省份層面特征后，回歸結果顯示數字生活指數每增加一個單位，靈活就業質量提升０．０４１３個單位，從而驗證了研究假設１，數字生活能夠顯著提高靈活就業質量的結論成立。

２．內生性處理與穩健性檢驗

（１）內生性處理

本文研究結論可能面臨內生性問題挑戰。一方面，數字生活會提升靈活就業質量，而靈活就業質量越高的崗位，數字生活覆蓋程度可能更高，存在反向因果問題；另一方面，遺漏變量或變量測量誤差也可能導致內生性。因此，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重新回歸以緩解內生性問題帶來的估計偏誤。首先，參照柏培文和張云的思路，使用靈活就業個體所在地區的地形起伏度與城市層面數字生活指數均值的交乘項作為工具變量。地區地形起伏度越平坦，越利于信息傳輸、網絡鋪設等數字化基礎設施建設，從而推動數字生活的廣泛覆蓋，滿足相關性。同時，地形起伏度為自然特征，與靈活就業質量不存在必然的直接聯系，城市層面的數字生活指數均值也不易受到某個靈活就業個體數字生活指數的影響，該交乘項滿足外生性。其次，借鑒張勛等的做法，選取靈活就業者所在地到“八縱八橫”光纜骨干節點城市的球面距離與城市層面數字生活指數均值的交乘項作為第二個工具變量。從相關性來看，歷史上成為光纜骨干網節點的城市，更具布局寬帶基礎設施、光纖網絡鋪置的條件，距離節點城市越近，數字生活參與度越高。從外生性來看，地理距離是歷史數據，同時城市層面數字生活指數均值不會明顯受到靈活就業個體數字生活指數的影響。工具變量回歸結果見表４。兩個工具變量第一階段回歸的Ｆ統計量均大于１０，拒絕弱工具變量的原假設，表明工具變量滿足相關性。同時，外生性檢驗結果顯示，Ｈａｎｓｅｎ統計量不顯著，故無法拒絕所有工具變量均為外生變量的原假設。此外，將被解釋變量擴大數倍后，工具變量估計系數變化不大，間接印證了工具變量的外生性與可靠性?？朔壬詥栴}后，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仍然顯著為正，再次證實基準結果的穩健性。

（２）穩健性檢驗

①替換變量與變量測算方法。參照已有文獻做法，將數字生活替換為外生的“寬帶中國”試點政策，以期得到解釋變量更客觀的測度。表５第（１）列發現，“寬帶中國”試點政策顯著提高了靈活就業質量。第（２）—（４）列分別采用熵權法、等權重法和組合賦權法重新計算數字生活指數和就業質量得分，為保證結果的嚴謹性與指標度量的一致性，變更測算方法時，被解釋變量和解釋變量同時更換。結果發現，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均在１％水平上顯著為正，再次驗證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②改變聚類層級、縮尾處理、擴大樣本追蹤時期。首先，聚類的關鍵假設是各群之間誤差不相關，而組內個體誤差可能相關，依次向上改變聚類層級至家庭、區縣、城市和省份層面，考察擾動項在更廣闊維度上的關聯，發現數字生活均能顯著提升靈活就業質量，從模型設定角度證實了基準結果的穩健性。其次，考慮到靈活就業類型的多樣性及工作保障的不確定性，靈活就業質量可能存在極端值，因而對被解釋變量進行１％的雙邊縮尾處理，結果依舊穩健，從數據角度證實了基準結果的可信性。最后，為保證樣本更具說服力，保留連續追蹤三年及以上的個體重新進行估計，核心結論依然成立。

五、進一步討論

１．影響機制分析

根據前文理論分析，本文從社會資本和人力資本兩個維度對數字生活影響靈活就業質量的作用機制進行實證檢驗。

首先，社會資本包括社會網絡、社會信任和資本援助。據前文理論分析可知，在社會網絡構建層面，廣泛參與數字生活有利于緩解靈活就業市場中信息不對稱問題，擴展信息獲取途徑，形成以個體為圓心的信息“交換網”和“互動網”，從而提升人情和信息資源共享效率，改善就業質量。本文使用“您的人緣有多好”衡量社會網絡。在社會信任建立層面，數字生活打破了傳統社交方式的束縛，延伸出線上社交的多樣化渠道。使用網絡進行交流與協作時，互聯網是構建社會信任的重要媒介。本文選取“一般來說，您認為大多數人是可以信任的，還是和人相處要越小心越好”表征社會信任，鑒于社會信任是二元虛擬變量，采用Ｐｒｏｂｉｔ模型估計更為恰當。在資本援助提供層面，數字生活使個體與親屬的物質聯系更為密切，經濟交流不再局限于紙幣和線下對接，支付寶、微信轉賬等數字支付方式使得就業者在資金匱乏時得以高效快捷地獲取來自外界的應急式資本援助，故采用給親戚的經濟幫助作為代理變量。對親戚的經濟支持越多，表明個人物質資源越豐厚，基于傳統人情觀念，親戚也愿意反饋更多資金援助。

其次，在人力資本層面，數字生活提供了豐富的在線課程、專業技能培訓等，不斷強化靈活就業者的認知能力，提升其工作技能和職業發展潛力，并借助在線評價系統與合同保障機制，保護靈活就業者的合法權益，增強工作安全感和滿意度，進而優化就業質量。人力資本提升的本質不僅在于延長教育年限，更重要的是提高認知水平，因此認知能力是衡量人力資本的關鍵指標。此處選擇識字能力和數學能力綜合表征認知能力，分別對應ＣＦＰＳ問卷中的“字詞測試得分”和“數學測試得分”。在此基礎上，本文借鑒江艇驗證機制傳導的方法，考察數字生活對社會資本和人力資本的影響效應，結果見表６。

表６第（１）列表明，數字生活有助于拓寬靈活就業者的社會網絡。社會網絡是指由一組個體及其相互關系構成的集合，具有共享信息、加強協作等功能。隨著社會網絡的擴張，就業信息獲取和職業發展支持得以強化，為增加就業機會和提高薪酬福利提供更多可能。同時，社會網絡衍生的互助體系能有效幫助靈活就業者避開不良崗位，提供就業經驗分享與心理壓力紓解，完善就業保護機制與主觀工作感受，進而改善就業質量。第（２）列顯示，數字生活加強了靈活就業者的社會信任。一方面，高度社會信任有助于促成更多合作機會，發展并延續靈活就業者與客戶間的關系橋梁，增加收入來源。另一方面，信任關系強化了工作保障，降低雇主隨意解雇現象，提高工作的持續性和穩定性。在社會信任較高的環境中，靈活就業者更易獲得歸屬感與認同感，提高工作滿意度和就業質量。第（３）列顯示，數字生活增加了靈活就業者的資本援助。當靈活就業者獲取充裕的資金援助時，通過投資自身資源、技能及自主經營的小型產業，能夠實現更高的收入水平。此外，資金援助還可用于改善工作環境和減輕經濟負擔，降低因不確定性帶來的焦慮和壓力，從而優化工作體驗和改善靈活就業質量。第（４）—（５）列顯示，數字生活提升了靈活就業者的人力資本，體現為認知能力中識字能力和數學能力的提高，其中對識字能力的促進效應更強?？赡艿慕忉屖牵^數學能力而言，識字能力多依賴后天的學習與培訓，易受數字生活賦能影響。較強的識字能力和數學能力能夠幫助靈活就業者更好地理解和處理工作相關信息，加速新技能掌握，提高專業技術水平，從而獲取高薪報酬與待遇。具備高認知能力的就業者常享有豐富的擇業機會，適配與技能匹配度更高的崗位，從而擁有更優越的工作環境和條件。此外，高認知能力有助于靈活就業者了解并利用勞動法規和相關政策，保護自身合法權益，加強就業保護。認知能力高的就業者往往更能勝任復雜任務，體驗到成就感和自我價值實現，進而提高工作滿意度。綜上，數字生活通過增加社會資本和提升人力資本進一步提高靈活就業群體就業質量，證實了研究假設２．１和２．２。

２．分維度檢驗

就業質量是一個綜合性的概念，包涵薪酬福利待遇、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三個維度，本文進一步探討數字生活對就業質量各分維度的影響，回歸結果見表７。

表７顯示，數字生活顯著提高了靈活就業者的薪酬福利待遇與主觀工作感受，也促進了其就業環境及保護水平的改善。數字生活以開放性、低成本和高效率的優勢，幫助靈活就業者簡化工作程序，提高工作效能，從而改善薪酬福利待遇。隨著數字生活不斷滲透，工作時間和場所變得靈活可選，有助于減輕工作強度并優化就業環境。此外，數字生活幫助勞動者適配滿足個人需求最大化的職位，利于增強整體主觀工作滿足感。與其他分維度相比，數字生活對薪酬福利待遇的提升效應最強，對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的影響效應相對較弱。數字生活覆蓋下，相比于就業環境、主觀工作感受，靈活就業者選擇偏好職業時更優先關注薪酬福利待遇，如選擇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等依靠自身技能可以帶來更高收入的職業，回歸結果與事實相吻合。

３．異質性分析

（１）個體基本特征差異。為考察年齡異質性，將１８—３５歲界定為青年，３５歲以上界定為中老年。表８中Ｐａｎｅｌ１的第（１）—（２）列表明，數字生活對青年靈活就業質量的促進程度顯著高于中老年。原因可能在于青年群體更具開放性、創新精神與活力，對數字技術的認知與掌握能力較強，能夠更快將其應用于就業領域，偏好自媒體、網絡直播等新興職業，而中老年群體在接受和適應數字技術方面處于劣勢。第（３）—（４）列探討了性別差異，結果顯示，數字生活會大幅改善男性靈活就業質量，對女性靈活就業質量雖存在正向作用，但統計意義上并不顯著。這是因為男性在思維模式和利用互聯網資源方面更具優勢，靈活就業市場中男性多從事外賣配送員、網約車司機等依賴數字技術程度較高職業，女性則多從事小時工、合同工等數字化參與度較低職業。第（５）—（６）列考察戶籍異質性，將樣本按照城鎮、農村進行劃分，結果表明，數字生活對農村靈活就業質量的提升效果更強。究其原因，城鄉在數字生活覆蓋率上本就存在差異，城鎮靈活就業者已在一定程度上享受到數字生活的便利，對就業質量的提升空間有限。而農村靈活就業者近年來顯著受益于數字生活的福利效應，如特色農產品在線銷售、智能物流配送，農村電商平臺等新興領域為農戶提供了更多非農就業機會。

（２）個體勞動特征差異。本文將靈活就業者按“是否簽訂合同”分為兩類，表８中Ｐａｎｅｌ２的第（１）—（２）列表明無論是否簽訂勞動合同，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均有正向促進作用，且促進效應在簽訂勞動合同群體中更為突出。結合客觀事實，外賣騎手、網絡主播等需要簽訂勞動合同的靈活就業類型，由于其工作高度依賴數字技術，因此受益顯著。相反，農民工、臨時工等未簽訂勞動合同的靈活就業者，受工作性質限制，數字生活在提高工作效率方面效能有限。此外，未簽訂勞動合同的靈活就業者在工作穩定性、薪酬福利待遇和五險一金等方面缺乏保障，也制約了就業質量提升。為分析技能類型異質性，將教育年限為１５年及以上的定義為高技能勞動群體，１５年以下的定義為低技能勞動群體。第（３）—（４）列顯示，數字生活對高技能勞動力靈活就業質量的提升效果顯著強于低技能勞動力。這是由于高技能勞動力更擅長利用網絡資源進行職位搜索，拓展社會網絡和積累社會資本，進而獲取優質工作機會。相比之下，盡管低技能勞動者能夠借助網絡平臺發現工作機會，但其數字技術應用能力有限，限制了從數字生活中獲益的程度。

（３）地區特征差異。為探究地區層面互聯網普及程度和經濟發展水平的異質性影響，本文以靈活就業群體所在地區的互聯網普及率和經濟發展水平的中位數為標準，將樣本劃分為高低兩個組別。表８中Ｐａｎｅｌ３第（１）—（２）列結果顯示，與低互聯網普及率地區相比，數字生活對高互聯網普及率地區靈活就業質量的促進效果更強。在互聯網普及率較高的地區，信息傳播速度更快，資源共享效率更高，靈活就業者的社會資本更豐富，生活滿意程度更高，有利于實現高質量就業。第（３）—（４）列顯示，數字生活對經濟發達地區靈活就業質量的提升效果更顯著。這可能是因為經濟發達地區數字技術應用空間及領域更廣泛，可以最大化拓展數字生活帶來的生產可能性邊界，數字生活發揮的效能更強，進而為靈活就業者提供更多就業機會與保障，不斷提高靈活就業質量。

六、結論與啟示

靈活就業是當前社會緩解就業壓力、減少摩擦性和結構性失業的“儲水池”和“穩定器”，對于穩定就業、保障民生和維持經濟市場正常運轉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本文以靈活就業群體為研究對象，在理論分析的基礎上，基于２０１４、２０１６、２０１８、２０２０年四期中國家庭追蹤調查（ＣＦＰＳ）數據，實證分析了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影響，并考察了其作用機制、分維度影響及異質性效應。研究發現，數字生活能顯著提升靈活就業質量，該結論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機制分析發現，數字生活能夠通過增強社會資本和提升人力資本兩種方式對靈活就業質量產生促進作用。分維度檢驗發現，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者的薪酬福利待遇、就業環境及保護、主觀工作感受均有顯著提升作用。異質性分析發現，與中老年、女性、城鎮戶口群體相比，數字生活更顯著提升了青年、男性、農村戶籍靈活就業者的就業質量；數字生活對簽訂勞動合同、高技能靈活就業者就業質量的促進程度遠高于未簽訂勞動合同、低技能靈活就業者；在互聯網普及率高和經濟發達的地區，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質量的提升作用更強。

本文研究結論具有如下政策啟示：第一，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提高數字生活參與度。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是數字生活全面覆蓋的底層根基，政府應加大在５Ｇ、人工智能、物聯網等領域的數字基建投資力度，特別在互聯網普及率低和經濟不發達地區，有效擴大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規模，充分發揮數字基礎設施的“原始助推器”作用，拓寬并深化數字生活參與度。政府應緊跟數字生活發展趨勢，深入研判社情民意，完善頂層設計，并通過有效的宣傳教育與培訓，幫助靈活就業者深刻理解并積極融入數字生活，實現社交、工作、教育等多維度的全面滲透。第二，促進靈活就業者的社會資本積累和人力資本投資，充分發揮數字生活對靈活就業者可行能力的優化作用。一方面，通過搭建線上社群和專業交流平臺，增強社會網絡建設，為靈活就業者提供分享經驗和拓展人脈的廣闊空間。政府應優化數字信息傳播渠道，打造綜合性就業服務平臺，整合招聘信息、培訓資源、法律咨詢等功能，便于就業者一站式獲取所需信息，消除信息不對稱障礙，降低搜尋成本。另一方面，加強對靈活就業者，特別是女性、低技能、中老年群體的數字技能培訓力度，完善在線教育和職業技能培訓平臺建設，提高其獲取優質培訓資源的便利性。同時，提供數字工具和技術設備補貼，鼓勵靈活就業者充分利用數字資源，提升工作效率。第三，完善社會保障制度，不斷提高靈活就業質量。政府應積極推動勞動合同的簽訂與普及，為靈活就業者提供更多法律保護，確保基本的勞動權益。同時，完善靈活就業者的社保權益，提高社保覆蓋率，構建全方位的保障體系。此外，還應構建多元化的就業保障機制，保證靈活就業者在常住地享受到就業登記服務、職業培訓補貼、稅收優惠等政策支持，以確保每位靈活就業者都能實現更高質量就業。

作者單位：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

責任編輯：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