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新質生產力的提出為進一步全面深化鄉村地區改革指明了新方向、新道路。鄉村產業全面振興是農業農村實現現代化的重要基礎,需要鄉村傳統生產力逐步向新質生產力過渡,以新要素、新科技、新動能為出發點加快形成鄉村產業振興的內生長效機制。當前鄉村產業體系薄弱、結構單一、農業大而不強、先進要素缺乏均是主要癥結。因此,以新質生產力推進鄉村產業全面振興需要在三個方面重點突破:推進要素重組與優化,提高農業全要素生產率;依托數字經濟、縣域城鄉融合,推進農業產業鏈延伸與融合發展;挖掘鄉村生態文化價值,培育鄉村特色產業。同時,更要完善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體制機制,促使形成的新型生產關系與之相匹配,共同推動鄉村產業全面振興。
關鍵詞 新質生產力 鄉村產業全面振興 產業融合發展 新型生產關系
〔中圖分類號〕F323;D4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5)01-0008-12
農村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根本,重農固本是安民之基、治國之要。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要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完善鄉村振興投入機制,表明了鄉村振興在當前中國式現代化語境下的緊迫性。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的總體要求,更是鄉村全面振興的最終落腳點。農業農村發展至今,在維持小農經濟基本面尚未徹底改變的情況下,農業的邊際收益不斷遞減,亟須突破瓶頸制約,探索新的發展道路。2023年7月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四川、黑龍江、浙江、廣西等地考察時指出要加快發展新質生產力,其后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體學習時強調高質量發展需要新的生產力理論來指導。鄉村地區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尚處于動態演進過程中,更需要從根本性的、革命性的、顛覆性的生產力層面解決當前的鄉村問題。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強調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培育鄉村新產業新業態。從新質生產力的角度重新審視當前的鄉村產業發展困境,以新質生產力推進鄉村全面振興、建立鄉村現代產業體系需要以問題為導向,厘清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抓手。中國農業生產經營方式經歷過幾次調整后已進入深刻變革期,新的市場需求、生產方式、經營模式從舊的農業體系中破土而出,新質生產力的作用空間與范圍逐步拓展。無論是經濟發展階段的重大轉變還是農業高質量發展的現實需求,都需要抓住新質生產力這一時代機遇,培育鄉村振興新的增長點,轉變產業發展方式,重塑鄉村產業全面振興的新動能。
一、問題的提出
1.新質生產力在鄉村的時代內涵
新質生產力是量變與質變的統一,旨在推動社會生產力的升級換代。勞動生產力是由多種情況決定的,其中包括:公認的平均熟練程度,科學的發展水平及其在工藝上應用的程度,生產過程的社會結合,生產資料的規模和效能,以及自然條件。各種經濟時代的差別,不在于生產什么,而在于怎樣生產,用什么勞動資料生產。生產要素不斷演變,進而勞動者與生產要素的結合方式發生改變,從而不斷形成引領時代的先進生產力。從馬克思的論斷可以看出,從現實生產力席卷與覆蓋產業的各個領域,達到它所能形成的生產力巔峰,直至在科學與技術的突破下,形成生產力的更新換代,這一過程必將是漫長且具有顛覆性的過程。新質生產力的動態演變與鄉村振興的戰略發展時期是交疊前進的,而正是源于此,鄉村生產力的發展不可能一蹴而就,須以生產力質變為目標有序重點推進。中國的農業發展經歷過幾次帕累托改進,但生產要素的長期路徑依賴性仍然較強,新質生產力目前尚處于正在形成的過程中,其必將是以鄉村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及其優化組合的穩步有序、重點突破為基礎形成的先進生產力,既要以“新”帶“舊”,以“新”促“舊”,又要基于國情農情最終實現以“新”替“舊”。
新質生產力實質是鄉村新舊發展動能的過渡與轉換,體現在產業領域就是鄉村產業的結構優化與融合創新。生產力在社會發展運動過程中是最具有生命力和革命性的要素,并且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回顧歷史,在人類改造和利用自然的過程中,從依靠自然人力、蒸汽機、電力到如今的互聯網算力,產業模式也隨之從農業、手工業、機器大工業至現在綠色化、數字化、融合化的現代產業體系。數次工業革命都產生了足以改變生產方式的顛覆性的生產力,每一輪新的生產力都對農業領域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當前以互聯網、人工智能、算法算力為核心的數字經濟是推動人類社會新一輪發展的重要新業態,是全球各國特別是發達國家紛紛搶占的制高點。因此新質生產力推進鄉村產業振興必須通過農業關鍵核心技術突破、數字技術等,在勞動力素質、產業結構、人與自然的關系認識等方面轉變思想,從新要素、新科技、新產業、新模式等多方面引導鄉村傳統產業轉變發展方式,前瞻性布局鄉村未來產業,挖掘鄉村特色產業,打破鄉村產業屏障,融合創新建設現代化鄉村產業體系。
2.推進鄉村產業全面振興的重要抓手
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進程是滯后的,更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的短板,這既有歷史原因,更是由于建立與完善現代鄉村產業體系是一項復雜且多環節的系統性任務。農業在發展過程中,依托于勞動力、土地、化肥等傳統要素的大量投入,疊加經濟高速發展機遇期,發展模式走向固化,在保障糧食供應的前提下,舊的生產經營方式不良后果逐漸顯現,資源與環境約束不斷加深,農業發展的主要矛盾轉換為結構性矛盾。農業大而不強的現實使得鄉村其他產業發展較為緩慢,與農業相關的產業開發較少,農村產業集群薄弱。長久的農業發展實踐已經表明,單純依靠農業很難改變現階段的困境,亟須外部力量打破約束,而新質生產力則成為強有力的契機。以農業關鍵核心技術突破為核心,高素質農業農村人才集聚、數字化智能化生產資料的應用,將為鄉村產業全面振興賦予新動能。
第一,農村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單一化嚴重。產業振興是鄉村振興的重中之重。于鄉村而言,農業是最重要的產業,農業穩定與興旺本身就是鄉村產業振興的題中之義,但是現代化的鄉村產業體系不能僅僅依靠農業,也要發揮其他產業對于農業的支撐與帶動作用。大國小農的基本農情既是歷史問題,更是推進農業現代化的現實起點,只有扎根鄉村,挖掘鄉村資源,因地制宜發展各地鄉村特色產業,延長農業產業鏈,建立現代鄉村產業體系,才能夠真正地振興鄉村、藏富于農民。2021年、2022年全國農業及相關產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分別為16.05%、16.24%,其中,農林牧漁業、食用農林牧漁產品加工與制造、農林牧漁業及相關產品流通服務依然占據較大比重,與之相比,農林牧漁科研和技術服務、休閑觀光、生態保護等產業占比較小。從現實發展看,我國農業發展仍以初級產品和傳統農業為主,產業鏈向前與向后延伸并不充分,產業規模化、集約化程度不高,新業態與新模式均較少。
第二,農村先進要素缺乏。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首先是由先進要素驅動的,沒有要素的積累不足以激活新質生產力的引領與革命性作用。回溯歷史,現代化的推進過程中,農業農村現代化不可避免地與新型工業化、城鎮化、信息化出現沖突,從而導致了農村土地、優質勞動力等要素的流失與配置扭曲。2023年,全國農民工總量為29753萬人,比上年增長0.6%。其中外出農民工為17658萬人,同比增長2.7%;本地農民工為12095萬人,同比下降2.2%。從鄉村人口年齡結構與受教育程度來看,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鄉村地區受教育程度大多為小學與初中,本科及以上教育人數占比僅為1.65%。如圖1和圖2所示,從人口年齡結構來看,與2010年相比,青壯年勞動力人口占比下降,老年人口占比上升。可以看出,優質資本、知識、數據等要素市場在鄉村范圍內尚未打通,新興生產資料尚未在鄉村范圍內得到大范圍的推廣與應用。因此,實現鄉村產業振興不僅僅要激發內生于鄉村的優質要素活力,以新產業、新模式構筑要素匯聚點,更需要通過新型生產關系等制度改革實現鄉村要素資源的優化配置,特別是要通過完善鄉村市場機制、加強政府支撐、以縣域為中心推動城鄉融合等措施助力鄉村凝聚先進生產要素,促進數據要素為代表的新型要素與新型經營主體在農村范圍內實現更深更廣的程度參與。
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第六次、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2023)》,2022年數據由于計算舍入規則保留兩位小數,加總結果存在微小誤差。
在新質生產力的形成與發軔期間,其浪潮必定會席卷農村,在農村創造出巨大的生命力,而鄉村也必須借助新質生產力的強烈刺激作用,實現農業與鄉村產業的轉型與高質量發展。可以說,新質生產力的最終落腳點與鄉村振興的要求殊途同歸,最終都要依靠產業的全面振興,才能夠培育出鄉村振興的長效內生機制。如圖3所示,以新質生產力推進鄉村產業全面振興需要在以下三個方面重點發力:提升農業全要素生產率、夯實農業基礎;推進農村產業融合發展、優化農村產業結構;培育產業發展新模式、拓展鄉村多種功能。
二、以新質生產力提升農業全要素生產率
1.推動農業生產要素優化重組
新質生產力以全要素生產率的大幅提升為核心標志,質的變革需要通過要素資源稟賦的優化組合與生產方式的革命性創新賦能,對農業而言,就需要加快轉變農業發展模式,優化農業要素配置。傳統農業生產以家庭勞動力、承包地、化肥投入為主,人多地少的初始資源稟賦成為掣肘中國農業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主要原因,并且形成了長久的農業發展路徑依賴。改革開放后,在青壯年勞動力流失與勞動力成本上升的情況下,以大量的化肥與部分的農業機械等要素替代,期望得到穩定的糧食產出,但總體來看,農業全要素生產率僅在特定時間范圍內有所貢獻,尚未穩定成為我國農業增長的關鍵性驅動因素。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城鎮化、信息化、工業化的持續推進,農業生產的要素替代與重組趨勢日益凸顯,傾向于節約勞動與資本深化,特別是土地要素的流轉成為農業生產規模經營的突破口,而農業規模效益更容易形成新的要素稟賦結構,在此基礎上資本、技術、服務、數據等先進要素不斷匯聚、調整、重組、結合,大大提高了農業的資本積累與技術進步,進而提升農業的全要素生產率。
新質生產力大幅提升農業全要素生產率的主要路徑是以數字化、智能化、信息化為核心特征打造現代農業競爭優勢,聚焦底盤技術、核心種源、關鍵農機裝備等領域,在農業產供銷不同階段強化科技支撐。現代化農業需要實現兼具糧食安全、供給多元、經濟效益等多重功能,而要改變傳統農業的弱勢地位就必須要加強創新驅動的引領作用。從農業生產角度講,新質生產力改善農業生產方式的重要作用體現在,加強農業生產災情預警、農業良種培育、土壤肥力改善、農業機械化程度、農業智能作業、農產品質量標準化等方面降低農業對于化肥和農藥的依賴程度,極大提高農業資源配置效率與農業單位產出效率。從農業供需協同角度講,特別是在農業數字化生產模式下,農產品生產能夠更加精準對接市場需求,依托大數據定制與現代流通體系下的農業生產經營模式打破受限于地理格局下的就近產供銷模式,有效保證農業產出收益的穩定性,提升農業市場競爭力,大大拓寬農業利潤空間。農業農村部2023年監測數據顯示,全國農業生產信息化率達到27.6%,截至2023年6月底,共有在軌運行遙感衛星近200顆,為農業生產提供準確信息。全國農村網絡零售額由2015年底的3530億元增長至2023年底的2.5萬億元,規模總體擴大7.1倍。以上數據切實表明以新科技、新要素為特征的新質生產力,是引領農業發展走上現代化道路不斷補齊農業現代化發展短板的關鍵要素。
但需要注意的是,以新質生產力提升農業全要素生產率不能忽視中國農業發展的客觀歷史邏輯。2019年,《關于促進小農戶和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意見》明確指出,各地農業資源稟賦差異較大,在當前和今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小農戶家庭經營將是我國農業的主要經營方式。中國的農業發展至今,長期圍繞小農經濟的基本框架試點突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穩定性有效保證了農業的產業鏈韌性與國家糧食安全。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公告顯示,全國人口為14.098億,其中鄉村人口為5.098億,占比3616%,如此龐大的鄉村人口群體造就了較大的傳統農業規模,因而新質生產力的提升必須要建立在客觀的現實基礎上,在堅守國家糧食安全、嚴守耕地紅線的前提下圍繞新質生產力轉變農業發展方式,不能盲目推進農業轉型,亦不能脫離實際尋求生產力的過度攀升。
2.強化科技支撐發展綠色農業
新質生產力本身就是綠色生產力。生產力本身就是人類認識和利用自然的能力,經歷過高消耗與高污染的發展方式,人與自然的矛盾日益突出,生產力發展的下一階段必定是綠色發展理念下的資源節約與環境友好的模式。新質生產力的“新”與“質”是內在統一的,以“新”提“質”,以“質”促“新”,無論是新型勞動者、新型勞動資料還是勞動對象,最終都是要走出一條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道路。農業亦是如此。總體上看,我國綠色農業發展仍處于起步階段,化肥農藥投入過多、土地污染較為嚴重、畜牧業碳排放較高等問題凸顯。科技突破只有與產業相互配合才能真正轉化為生產力,因而綠色農業的發展更需要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引領下的生產方式根本性變革,以減少對資源的過度依賴,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減輕環境負擔,最終形成鄉村的綠色產業。
通過新質生產力實現綠水青山向金山銀山的轉化,需要在兩個方面重點發力:第一,強化低碳農業技術支撐,減少資源消耗與改善生態環境,建立良性生態循環生產體系。新質生產力以創新為核心,而綠色農業的發展更需要科技創新的強大引擎。圍繞以綠色為導向的關鍵核心技術突破,推進農田水利設施工程建設,發展節水農業;在提高化肥、農藥使用效率的基礎上同步加快綠色投入品等產品研究;提升有害生物綠色防控與畜禽水產廢棄物循環利用。第二,借助大數據、平臺經濟等模式加強綠色農業產品標準化體系建設,為相關政策制定、發展規劃、技術共享與監督管理等提供數據監測與支撐,優化綠色農產品供給,提升農產品綠色附加值。一方面,通過建立數據監測平臺完善農業生態環境預警機制,推廣與應用可視化農業生產技術,推動各地實現綠色生產技術共享;另一方面,通過互聯網平臺進行綠色農產品供需精準對接,研究制定綠色農產品價格標準,更好地保障農民的利益。
三、以新質生產力推進農村產業融合發展
1.以縣域為中心延伸農業產業鏈
供應鏈推動鄉村產業振興不能僅僅局限于農業,更要跳出農業,統籌新型工業化、新型城鎮化與鄉村全面振興,圍繞農業形成鄉村新質生產力。獨木難成林,單純依靠農業難以在鄉村范圍內實現更深層次更廣泛的社會性變革,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成為行之有效的破局之道。鄉村地區的產業融合是指將農業向第二、第三產業延伸,將第二、第三產業中與農業相關的生產或服務價值帶回農業領域。農業本身具有資源稟賦差異、供給彈性小、農產品商品化率低等弱質性,農業分工有限,根據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原理,分工使勞動產品轉化為商品,社會分工的拓展能夠使生產力得到巨大的增長,分工與協作是分不開的。新質生產力本身就是勞動力、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的優化升級,必定會裂變出更廣泛更細化的社會分工,同時推動產業協作的縱向深化與橫向拓展。如數字勞動、平臺經濟等與農業的新型結合,圍繞農業產業鏈布局創新鏈,從而催生出大量的農村新產業、新模式與新業態。2016年,《關于印發農村產業融合發展試點示范方案的通知》針對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提出六種分類:農業內部融合型、產業鏈延伸型、功能拓展型、新技術滲透型、多業態復合型與產城融合型。新質生產力對于產業振興的巨大促進作用需要通過產業結構的優化來實現,而農村的產業結構長期以第一產業為主,在新質生產力的推動下,可有效促進新型工業化、現代服務業與農業的融合發展,實現農村產業結構優化。
鄉村產業振興要放在城鄉融合、區域協調的大環境下全局看待。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指出要壯大縣域富民產業,培育鄉村新產業新業態。農業全產業鏈的延伸必須和以縣域為中心的城鄉融合相互促進。縣域處于城市和鄉村的過度地帶,是城鄉之間要素流動的重要通道。長期以來,縣域為鄉村進入城市的窗口,現在也可以作為城市反哺鄉村的回流渠道。新質生產力催生的新發展模式將會加強產業發展關聯性,產業邊界更加模糊,更有利于農業全產業鏈的延伸。目前我國農業仍以初加工為主,精深加工明顯不足,問題的關鍵不僅在于農業基礎薄弱,而且在于農業與工業、服務業缺乏有效的聯結紐帶。農產品加工轉化率低、品牌建設度弱、營銷與流通難度高致使農業產業鏈供應鏈價值鏈都處于低端的困境,而新質生產力則成為促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的關鍵一環。通過現代市場營銷技術、流通體系等可加快形成生產與加工、企業與農戶的上下游產業格局,打造產供銷一體化的農業加工園示范區。可通過在縣域發展快遞物流、倉儲保鮮冷鏈等現代化流通體系助力打通與擴展農產品供銷渠道。2014年以來,我國已累計支持1489個縣建設縣級電子商務公共服務中心和物流配送中心超2800個。可見,以縣域為紐帶可以推動城市優質要素回流鄉村,實現城鄉要素相互補充、雙向流動,進而推動城鄉產業相互聯結與相互扶持,實現城鎮輻射帶動鄉村、城鄉功能互補、鄉村發展空間拓展的良性互動。
2.推動數字經濟與農業融合發展
新質生產力借助數字經濟對舊的生產力與生產方式進行滲透式重塑,是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平穩過渡的戰略機遇。數字經濟時代,生產要素的內涵和外延不斷拓展。在生產力諸多要素中,必定有居于主要地位的生產要素引領和帶動其他生產力要素的優化配置,才能形成新質生產力。傳統的生產依靠資本要素將其他要素組合起來,維持一定的生產規模比例,一旦技術突破使得生產力發生質的變化時,舊的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可能會被大規模的替代與淘汰,而以數字經濟為代表的新質生產力體現為勞動者高素質化、勞動資料機械化智能化以及勞動對象的知識密集型和虛擬化,能夠充分整合大量的生產要素,包括傳統要素,避免了傳統生產要素直接被取代的困境,為傳統產業向新產業的轉化提供了有效的鏈接,保證了傳統生產力向新質生產力的有效過渡,這一點對于農村產業而言極為重要。農村產業中存在大量的傳統生產要素,數字經濟通過信息和數據要素充分釋放出長尾效應,以新型生產資料疊加傳統勞動者與傳統勞動對象,為傳統農業生產者融入現代產業生產經營方式提供有效路徑。
新質生產力之所以能夠成為引領時代變革的最重要生產力就在于它能夠輻射社會產業的各個方面,在新科技革命浪潮席卷全球的當下,新質生產力發揮作用的表現形式就是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這意味著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的轉型升級過程勢必要與數字經濟有機結合。而數字經濟本身的強關聯性與高包容性能夠加速農村一二三產業的融合。因此,既需要推動數字經濟與傳統農業有機結合,更需要借助數字經濟發展鄉村產業新模式。2020年1月,農業農村部、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委員會辦公室制定了《數字農業農村發展規劃(2019—2025年)》,旨在以大數據為支撐、關鍵技術裝備為核心、數字基礎設施為基礎,推動農業農村的數字化、智能化改造。2020年全國縣域數字鄉村指數達到55,較2019年增長了6%,四大分指數排序依次為鄉村數字基礎設施60、鄉村治理數字化57、鄉村經濟數字化54和鄉村生活數字化48。從中可見,與鄉村數字基礎設施相比,鄉村經濟數字化仍有一定的增長空間,特別是數字化生產、數字化供應鏈、數字化營銷等方面。
大數據分析下靈活及時高效的市場供求反應可幫助鄉村挖掘特色產業,助力打造優勢產業集群。“數字經濟+農業”的發展模式能夠倒逼農業發展市場化和品牌化,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以市場為導向,真正立農為農。一方面,數字經濟憑借大數據優勢精準匹配市場供需,打破農產品同質化短板,提供差異化的更符合市場需求的農產品,推動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供更加優質的農產品,在市場競爭中大幅提升農產品商品化率,打通城鄉經濟循環通道,暢通國內大循環;另一方面,數字經濟可通過充分發揮其整合資源的功能,立足于本地特色產業資源,組織協同過去規模小、布局散、鏈條短的農村產業,構建產業集群優勢。如圖4所示,淘寶村與淘寶鎮數量的急劇增長反映了數字經濟下農村產業集群化趨勢明顯。截至2022年,淘寶村覆蓋28個省,數量達到7780個,淘寶鎮數量達到2429個,二者的增速均達到10%以上,同時淘寶村等產業向中西部傳導過程中,扶貧減貧效應顯著。可見,數字鄉村產業以當地產業為依托,迅速形成產業集群效應,不僅引導了傳統農業的數字化轉型,更通過多產業融合的力量為當前的鄉村產業空心化、鄉村人才流失嚴重等問題提供了解決路徑。
四、以新質生產力培育產業發展新模式
1.發展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產業
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過程必將捕捉到社會對于多種要素的需求,最終落實到產業上。賦能新要素轉換成產業優勢恰好契合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邏輯,生產力要素內涵與形式的每一次拓展也正是生產力發展的前置條件,隨著人類社會需求的升級,不斷有生產要素被納入社會發展的軌道上,在經歷過依賴資源消耗的經濟高速增長階段后,生態與文化等要素逐漸受到重視,開始走上經濟效益、社會效益、生態效益并重的高質量發展路徑上。按照馬克思與恩格斯對于未來社會的構想,未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必將以人的全面而自由的發展為目標,現階段社會主要矛盾的變化已經反映出人民群眾對于美好物質生活的向往,這表明生態、文化等多樣性產品會逐漸進入人民群眾的需求端,諸如此類的需求也將成為產業升級的引領端。在新質生產力的形成過程中,勞動者自身素質的不斷提高,科技與文化融合程度的不斷加深,勞動對象將會拓展到無形的領域。在此基礎上,以生態和文化為代表的精神追求將形成新消費,引致供給端出現變革,從而大大增加產業形態與多產業的融合發展方式。鄉村振興的總體要求是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這表明鄉村的價值與優勢不僅僅在于農業強,更在于康養、生態、旅游、文化等價值集合所催生的新產業新模式。
新質生產力成為打破農業發展固有邊界、培育農業發展新模式的重要引擎。新質生產力的“新”更是新的需求與新的供給,這要求農業發展要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針對消費者多樣化的市場需求提供多樣且精準的農產品。現階段,我國的農產品供給仍然是基于農林牧漁等產業,主要以初級加工形成的農產品為主,商品單一化、同質化現象嚴重,這也是造成目前農民增收渠道狹窄的重要癥結之一。通過技術疊加鄉村優勢資源,“旅游+”與“生態+”的產業融合模式可以將鄉村的不同價值轉換為新動能,拓寬農業發展的傳統路徑,挖掘鄉村多重價值,為鄉村的長久發展注入動力,助力農業現代化發展路徑。
新質生產力的形成重在以點帶面,有重點地探索而后形成推廣,最終實現生產力的質的改變。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扶貧工作會議上曾指出,要立足當地資源,宜農則農、宜林則林、宜牧則牧、宜商則商、宜游則游。中國農村區域差異較大,因而鄉村產業振興一定要立足于農村現實,不能盲目跟風和無差別復制。要發展特色產業,凸顯特色、放大特色,從而為鄉村產業轉型升級打造產業沉淀基礎,積累資源稟賦,壯大地區區位優勢,逐步完成產業的重點培育與高質量發展。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旨在立足鄉村的歷史地理、風土人情、生態宜居等獨特優勢,打造鄉村旅游產業,盤活農村居民閑置住房與土地資源,打造多種新型創業項目,在遵循鄉村自身發展規律的基礎上,推動農林牧漁業與旅游等產業深度融合。截至2023年末,全國14.7%的行政村約50萬農戶開展休閑農業和鄉村旅游接待,年接待游客超過30億人次,休閑農業營業收入達到8400億元。休閑農業與鄉村旅游通過匯聚資金、人才、大數據、平臺經濟等多種要素,整合鄉村資源,推動鄉村產業做大做強做優。
2.推動文化與農業深度融合
新質生產力的出現必須回應人民群眾對于美好生活的社會性需求,這也是新質生產力推動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中國式現代化是多方面的革新,更是社會文明的整體前進,與西方式現代化最大的不同就是追求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協調。以新質生產力應對當前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結構性矛盾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路徑。于鄉村而言,農業農村現代化一直是中國式現代化的短板,鄉村地區長期以農業為主,其他發展業態缺失,既存在文化供給與服務長期缺乏的現象,不能滿足農村居民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又抑制了農民通過其他渠道增加收入的可能性。鄉村社會具有獨特的文化傳承、風土習俗與生活方式,因而新質生產力的形成與引領必須要與農業農村的物質社會條件相匹配。在技術創新與產業催化等方面保持對鄉村優秀文化的尊重、傳承與弘揚,一方面能夠提高農民文化教育素質水平,為鄉村振興提供大量人才,另一方面能夠通過活躍鄉村文化市場增加農民致富路徑,發揮文化振興對于產業振興的基礎性作用。
推動文化與農業深度融合,以文化賦能鄉村產業振興。文化產業作為新興產業,本身具有高附加值與高融合性,通過較少資源獲取較高回報,但更重要的是文化產業具有極強的輻射性與凝聚性,既是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鄉村治理中,更是將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轉化成產業發展動能,通過農耕文明與現代生產要素有機結合,可促進文化資源與新消費新需求的對接,開辟鄉村產業新的增長點。如圖5所示,自2001年起,農村居民的人均教育文化娛樂消費支出連年增長,同比增速維持在10%左右,需求的快速增長使農村文化市場存在較大的供給缺口。因此以文化賦能鄉村產業振興,不僅可以解決供需不平衡的問題,同時通過“文化+農業”的發展模式,如提升農產品設計附加值、推廣鄉村民俗表演、農業與手工藝相結合、增強文化服務和產品供給、打造文化產業鄉村園區等方式培育鄉村重點產業,并圍繞重點產業形成完整的產業鏈條,培育鄉村產業發展新模式,可助力推進鄉村產業全面振興。
五、以新型生產關系推動鄉村產業興旺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要健全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體制機制。新質生產力需要新型生產關系與之相匹配。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表明與生產力相適應的生產關系能夠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改革實踐與農業生產率的大幅提高佐證了這一點。鄉村產業興旺的必要條件是新型組織形式、新型利益聯結分配機制、高水平市場化體制機制保障,其形成的根本原因就是新質生產力催化下的新型生產關系。以進一步深化農村經營體制改革為抓手推動形成新型生產關系,配合新質生產力構建雙輪驅動體系,才能更好地助力鄉村產業興旺。
1.培育新型經營主體,推動形成利益聯結分配機制
新質生產力轉化為鄉村產業革命要主動培育農村內生的新型人才,依托于新型職業農民和新型經營主體將科技成果真正轉化為鄉村產業發展動力。依據馬克思的理論,勞動者是生產過程中最富有創造性的生產要素,在生產力的推進過程中發揮著主導作用。農民始終是農業的主體,是農村產業發展的原生動力,農民素質決定了農村產業發展的程度。優質勞動力要素的流失是農業發展方式粗放的主要原因之一,“未來誰來種地、怎樣種好地”問題日益凸顯,2022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中指出“全面提升農民素質素養,育好用好鄉土人才”。高素質的新型職業農民是指適應現代化需要,具備專業化農業知識的農民,只有通過高素質的農民,才能夠結合新型生產資料形成先進生產力,才能夠將科技成果應用到農業中轉化為現實生產力。因此要健全鄉村人才培養體系,一方面加強對農民的專業技能知識培訓,通過大數據模式針對不同地區農業生產差異分類開展指導,提升農民整體科技文化素質;另一方面加大政策支持力度主動引進高端農業人才,引導大學生、企業家返鄉創業等,實現鄉村人才資源的優化配置,夯實產業發展的人才基礎。
以新型經營主體為主的生產組織形式是小農戶融入現代農業產業體系的關鍵,通過建立合理的利益聯結分配機制,為鄉村產業振興鞏固人才基礎。新型經營主體包含有務農意愿的種植大戶或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農業龍頭企業、社會化服務組織等。截至2023年10月末,納入全國家庭農場名錄管理的家庭農場有近400萬個,依法登記的農民合作社有221.6萬家,組建聯合社為1.5萬家。全國超過107萬個組織開展農業社會化服務,服務面積超過19.7億畝次,服務小農戶9100多萬戶。一方面,新型經營主體發揮規模經營優勢,降低單位機械化成本,推廣農業生產技術規模化、集約化應用,大大提升了農業生產效率。而新型經營主體經營業務涵蓋種養業、農機植保服務業與電子商務等新業態,能夠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將新質生產力轉化為扎根鄉村的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另一方面,新型經營主體的知識外溢與服務帶動能力成為助力小農戶銜接現代農業的有效渠道,通過技術合作或協助托管農業生產等服務發揮出組織協同作用,帶動小農戶生產方式轉型優化。新型經營主體與農戶形成產業化聯合體,在發揮新質生產力作用的同時兼顧農民利益與需求,引導傳統農業生產經營者參與到現代化農業產業鏈的生產經營環節中,參與產業環節的利益分配,激發廣大農戶成為形成鄉村新質生產力的人才力量。
2.深化農村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打破產業發展堵點
農村市場化改革與新質生產力在農村范圍內的深化相輔相成。加快形成鄉村產業的新質生產力必須要深化農村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打破鄉村產業發展的堵點。眾多經濟學理論與歷史改革實踐均表明,市場經濟體制是推動生產力快速發展的最有效的制度安排之一,更是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增強競爭力的重要路徑。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農村最早引入了市場機制,形成了一定規模的農產品供給市場,但是受限于地理格局、長期的小農經營,農產品市場發展較為緩慢,既缺乏定價能力,亦缺乏與國際農產品市場相競爭的實力。以新質生產力推動產業振興需要實現小農戶與大產業、大市場的對接,其傳導機制一定要經過土地規模化經營、城鄉要素資源的深度交換,因而在生產關系層面更需要完善鄉村市場經濟體制改革,通過創新農村組織形式、打破要素市場體制機制障礙為產業發展提供保障。
第一,深化集體產權制度改革,探索創新農村集體經濟組織的市場化服務形式。新質生產力迅速崛起的過程中,多元市場經營主體不斷發育,利益聯結機制日益增多,經營模式的復雜化與精細化程度加深,都將導致農村集體組織面臨的責任更加艱巨。一方面要加強黨的領導,以數字經濟提升鄉村治理水平,發揮監督與管理作用,協調好各方利益;另一方面要著力推動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積極探索農村集體所有制的有效實現形式,將現代企業制度引入農村,發展股份合作、混合經營等多種形式的集體經濟,激活集體閑置資產,為農村產業良性發展提供支撐與引領,不斷解放和發展生產力。
第二,以土地“三權分置”改革引領農村市場化改革,完善農村其他要素市場化建設,以市場化導向推動鄉村產業結構優化升級。2014年,農地“三權分置”改革正式提出,土地流轉既是產業規模化經營的基礎,更是吸引其他要素、盤活農村要素市場的重中之重。土地經營權的市場化機制與金融資本屬性體現了土地的價值屬性與增值能力,土地流轉更是土地規模化經營的前奏,規模化經營降低了農業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力的成本,促進了農業科技創新成果的涌現、應用與推廣。新質生產力發展中本身就提出了對于生產要素再配置的現實需求,在土地流轉過程中,引發資本、勞動力、技術、管理等要素的優化配置,是進一步賦能農村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落地的基礎。要素市場化改革將為鄉村產業帶來市場競爭,在競爭中推動鄉村產業的現代化發展。
第三,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完善以新質生產力推動鄉村產業振興的體制機制。新質生產力要想在農村地區真正發揮最大規模最深層次的作用離不開大量的公共服務、基礎設施與相應政策支撐,在新質生產力形成的關鍵時期更需要發揮社會主義制度與治理體系的優越性,集中力量在鄉村提供大量的公共服務供給。政府需要在以農業為主的技術創新、多類主體在市場機制下共同參與、數據與信息要素資源的充分流動、產業鏈的有效協同、價值增值收益共享與分配機制等方面積極發揮作用,完善鄉村現代化治理體系,加強大數據為主的現代化基礎設施建設,為鄉村產業的全面振興保駕護航。
六、結論與展望
農業始終是鄉村最重要最基礎的產業,新質生產力通過新要素與新技術不斷提高農業全要素生產率,堅持質量興農、綠色興農,推動農業高質量發展,夯實農業基礎。在改造傳統農業的基礎上,新質生產力開辟新的產業分工與協作形式,依托于數字經濟的廣泛應用,以縣域為中心不斷推進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結合大數據、信息、平臺經濟等促進農業供需對接,賦能農業產業鏈價值鏈延伸,逐步推廣現代農業生產方式、經營方式、商業模式,促進舊產業結構的迭代升級。在實現現代化的路徑上,新質生產力始終以中國式現代化和人的全面發展為引領,滿足農民群眾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這就需要挖掘鄉村多重功能,布局旅游、生態、文化與農業的產業發展新模式,結合需求引領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以產業模式的創新凝聚優質要素帶動鄉村其他產業的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動態發展必須要有與之相適應的新型生產關系才能最大限度激活新質生產力的生命力,著眼于農村,現階段要加快培育新型高素質農民與多類新型經營主體,以“三權分置”為突破口完善農村市場經濟體制,盡快打通影響農村要素自由流動的關鍵堵點,創新集體經濟組織與服務形式,強化政府支撐。
新質生產力是時代與發展的命題,正以一種超乎尋常的發展速度席卷各個領域,鄉村必須重視這次機遇與挑戰。農業農村現代化與鄉村振興實際上是鄉村產業體系的重構與完善,而新質生產力的最終落腳點同樣是產業革命。鄉村產業在發展過程中存在由傳統農業向現代產業體系演化的自發之路,但是當前鄉村產業振興的主要問題是傳統生產經營格局與現代化產業體系發展需要之間的矛盾。農業長期的弱勢地位表明鄉村產業振興的抓手既要聚焦于傳統農業,又要跳出傳統農業的固有框架,在城鄉融合、中國式現代化的大語境下實現鄉村產業振興。新質生產力是生產力演進的新階段,傳統農業向現代產業體系進化的過程中也需要實現從傳統生產力向新質生產力的躍遷。鄉村新質生產力的形成道阻且長,在新舊生產力交織的發展過程中,應當尊重各地鄉村發展客觀規律,因地制宜、穩步有序,注重鄉村舊產業體系的優化提升,前瞻性布局未來鄉村產業,抓住新質生產力的戰略機遇,推動形成鄉村產業全面振興的長效內生機制。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經濟學院
責任編輯:韓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