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大棚里滯銷的蘭花,徐克最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2024年10月11日,徐克開車帶著老伴,去了離老家三門峽市盧氏縣徐家灣鄉豐太村40公里外的盧氏縣蘭花產業園。兩口子帶著共10株蘭花到此交易。
每月的11日和23日,是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設立的蘭花交易日,來自全國各地甚至國外的蘭農會聚于盧氏縣蘭花產業園進行交易。據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公布的數據,該縣有蘭花種植大戶四千余戶,年產值一億多元。
售完一株價值3000元的蘭花后,徐克準備將剩余的蘭草搬上車回家。這時他注意到,有人在打電話,報了他的車牌號。當他的車駛出會場外六百米,路邊的警察示意他停下,并將手機、車鑰匙拿走。他們是當地的森林公安,指控他在山上采挖蘭花。
根據2021年9月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農業農村部新修訂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名錄》,野生蘭屬植物被列入國家二級保護野生植物,蕙蘭、春蘭、建蘭、寒蘭、墨蘭、蓮瓣蘭等都在其中。這意味著,此后野生蕙蘭不能隨意采挖。
2024年10月23日,盧氏縣公安局、林業局下達了一份《關于規范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經營的通知》,表示“盧氏縣公安局在查辦多起危害國家重點保護植物案件中,發現犯罪嫌疑人均有在你協會每月舉辦的‘蘭草交易日’中收購新近挖采的野生蕙蘭”,要求嚴格把控此類蕙蘭流入市場。
在盧氏縣,因采摘、買賣野生蕙蘭涉案的并非徐克一例。
盧氏縣公安局森警大隊一名民警告訴記者,打擊野生蘭花盜采行為屬于常態,“只要有舉報線索就會隨時查”。他透露,近兩年盧氏蘭花案處于高發期,森警隊查處的案件一年比一年多,已累計超過一百件。
而多位半年內涉嫌獲罪的蘭農則覺得事發突然,“這幾乎是一次突襲”。
致"富
盧氏縣距離三門峽市區約160公里,山路環繞,單程兩個多小時車程。
地處豫西邊陲的山城盧氏縣,山多田少,耕地資源極為匱乏,卻以盛產蘭花而聞名。盧氏縣人民政府官網介紹,該縣常住人口32萬,是河南省平均海拔最高、縣域面積最大、人口密度最小的縣。
葛文會曾在盧氏縣人民政府任職,他告訴記者,盧氏縣曾是國家級貧困縣,長期依賴中央轉移支付,屬于典型的農業縣。縣里農業產業主要有香菇、烤煙、連翹、蘭花等,但相比之下,蘭花的市場價值最高,不少蘭農通過養殖蘭花脫貧。
“在我們這兒,養蘭花的沒有貧困戶。”他說。
郭強是雙龍灣鎮西虎嶺村的一名職業蘭農,有二十年上山采蘭的經歷。在他的印象里,蘭草有了“經濟價值”是從2000年后開始,有浙江、江蘇甚至韓國等地的人來買這種植物,村民們從山上采回來,十元、二十元賣給他們。慢慢地,本地人認識到蘭花的價值,紛紛經營起了蘭花生意。
相比人工培育的蘭花品種,野生蘭是炒作的最好標的,曾炒出過一株上百萬元的“天價”。能賣出“天價”的都屬于“國蘭”,包括春蘭、蕙蘭、建蘭、墨蘭、寒蘭、春劍和蓮瓣蘭。
市場火熱,帶動了民間采挖盛行,甚至走私海外。2005年《文匯報》報道,國際市場的高額利潤刺激是國內野生植物非法采集的重要因素,其中被《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禁止貿易的18種野生兜蘭,幾乎全部流失海外。
在西虎嶺村附近的山里,蘭草并不稀罕。郭強說,蘭花一般長在橡子樹和松樹林間,“藝草”則多在磁場強的地方生長,比如高壓線下、老墳旁。
“藝草”,就是自然變異的野生蕙蘭。因品種、樣貌差異,“藝草”在當地又被分為邊草、中透、絲草。品種越稀有,市場價格越高,且價格懸殊,貴的蕙蘭一株要上萬元甚至幾十萬元,便宜的只要幾元。
“目前盧氏縣市場上在售的幾乎所有蕙蘭都是山上采摘的,只是早與晚的差別。”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的一名工作人員直言。
將蘭花“請”下山后,郭強栽種在自家院子的大棚里,調控好溫度與濕度。一株野生蕙蘭的小芽長大,在山里需要兩年半,可長到四十公分。蘭科植物種子的發育較特殊,種子成熟后沒有胚乳,需與某些真菌共生,在自然條件下,萌發率很低。
“中國賞蘭傳統已有千年,古時上山采蘭就成了一種文化?!睆V東省農業科學院環境園藝研究所蘭花學科指導專家、研究員呂復兵向記者介紹。他目前從事蘭花種質資源鑒定評價、遺傳育種以及快速繁殖技術等研究。
呂復兵介紹,由于傳統國蘭品種主要依靠天然突變體,農戶只能從山上尋找這種天然突變體,拿下來后分株種植。
徐克就是賺蘭花分株的錢。他從市場購入蘭花后,移栽至自家的大棚內育苗。蕙蘭在春季開花,分株一般選擇在4—5月進行?!耙恢昊蛟S出一株,或許出三四株,或許還不出。這都很難說,看你的養功咋樣?!?/p>
但分株繁殖系數低,也導致了野生蕙蘭的市場供應量少,價格居高不下?!隘偪駮r期,部分農戶或商家采遍群山只為找一兩株特殊變異的蘭草,剩下的都扔掉,造成了大范圍的生態破壞?!眳螐捅f。
“藝草”確實不容易找到。郭強回憶,運氣好的時候,十天二十天能找到一株,有時候三個月都找不到一株?!熬透I彩票一樣。有的人也能從中賺上千萬元?!?/p>
他算過一筆賬,除去開車、吃飯、住旅社的花費,自己光蘭花一年就能收入七八萬元,這在山區來說已是不小的數字。靠著蘭花生意,他蓋起了二層小樓,還買了一臺越野車。
盧氏縣文峪鄉的一名村支書告訴記者,村里發展其他產業,不僅費水、費錢,還會污染空氣和地下水,發展蘭花產業既不污染環境,又陶冶人的情操,“對蘭花又起到保護作用(分株),還能給農民增加收入。”
因此對于村民們的采挖行為,村干部們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舉"報
這幾年,郭強明顯感到,山上的“藝草”越來越少。蘭農們不得不組團去更遠的地方采蘭,甚至跑到山西、陜西、四川等地。
有一次,雙龍灣鎮上四五十人、共十幾輛轎車開到了陜西省鎮安縣木王鎮,待了一個月。“我們從底層一直住到頂層,住滿了整個賓館,還不夠住?!?/p>
為了打發路途的無聊,蘭農們大多三五結伴而行,誰挖到好的“藝草”,就會請大家吃飯、喝酒。不過,蘭農間也互相檢舉,“供出幾個人,警方說就可以減刑。”一位被判刑的蘭農說。
2024年10月10日,盧氏縣杜關派出所民警找到郭強,告知他被蘭農舉報今年上山采蘭,他被認定盜采后,辦理了取保候審?!拔抑两癫恢勒l舉報的?!?/p>
宋衛平是盧氏縣公安局森警大隊的一名民警,他告訴記者,警方的線索主要來自舉報。舉報人會把盜采者的盜采時間、地點、售賣環節寫得比較詳細?!敖拥脚e報線索后,民警會根據經驗和認知做核實,再就是靠嫌疑人自己供述?!?/p>
一些村干部經常向他反映,有蘭農賣了高價蘭花,就會買新車在家門口放鞭炮慶祝。“不乏有人舉報?!?/p>
蘭農周現超則是在網上售賣蘭花時被直接抓獲的。
洛陽鐵路運輸檢察院指控:周現超于2023年2月14日晚9時許,通過“抖音直播”進行銷售時被公安機關查獲。2022年12月至2023年2月間,周現超在未辦理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采集證的情況下,多次在盧氏縣官坡鎮育新村龍山溝林坡上采挖野生蕙蘭,并在短視頻平臺上直播出售,共獲利1291元,尚未出售的562株野生蕙蘭存在家中。
2024年3月5日,周現超被判危害國家重點保護植物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五千元。
10月11日,周現超通過快遞再次將蘭花賣至貴州,運輸途中被警方截獲。他告訴記者:“大山里實在沒有其他收入渠道?!彼氩煌?,野生蘭花與其被山上的野豬拱了、山羊吃了,不如自己挖了,還能增加點收入。
涉案人員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記者獲取的十多份涉及盧氏縣蘭農的刑事判決書中,被告人全部為小學或初中文化程度。
“這股風剎不住,違法行為只會越來越多。”宋衛平說,自己2023年查處的三例蘭花案,涉及網絡直播,每一家查獲的野生蘭花都在500株以上?!耙吧m花被大量采挖后,生態短期之內難以彌補。”
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副秘書長王豁向記者解釋,蘭科植物瀕危主要有幾個原因,一是高度依賴自然環境中的授粉者,即特定昆蟲媒介或自花授粉,一旦授粉者滅絕或棲息地發生變化,這一野生種群將無法成功接種并繁衍后代。
二是,蘭科植物有狹窄的分布帶,對環境中的共生菌要求也很高,依賴共生菌為其種子提供養分。這使得蘭科類植物更易受到環境影響,蕙蘭繁育率本就不高,加上人類無節制地采挖,造成了它們的生存困境。
將瀕危野生植物通過短視頻和電商平臺公開直播、售賣日益猖獗。
先"例
事實上,盧氏縣公安局打擊野生蘭花盜采早有先例。
在呂復兵的印象中,2006年進入蘭花炒作的高峰,彼時,部分地區的森林公安局開始加大對私采野生蘭花的打擊。盧氏縣人民法院也是自2006年判決了不少“蘭花案”,開全國先河。
葛文會描述,盧氏縣偵辦了幾十起蘭花案,最早可以追溯至2000年初。
但他認為,發展蘭花不占用土地,又屬于休閑產業,盧氏縣也曾將蘭花列為脫貧致富產業,得到大力支持。他在群眾接訪的過程中就發現,不少蘭農因為上山采挖蘭花獲罪。
他通過本縣辦案人員得知,當時的辦案依據是《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簡稱《公約》),包括蕙蘭在內的所有蘭科植物被列入了附錄?!豆s》在美國華盛頓通過,1975年7月1日生效,中國是締約國之一?!豆s》中,蘭科植物全科所有種類都受保護,占全球受保護植物的90%。
但在中國刑事法律中,對國際公約的適用需經人大立法程序,轉化為國內法,才具有法律效力。
2016年4月,盧氏縣農民秦運換在村旁的山上挖了三株蘭草,返回途中被森林公安截獲。盧氏縣人民檢察院以非法采伐國家重點保護植物罪對秦運換提起公訴,其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并處罰金三千元。此前,另三名原審被告人也因類似的事實、同樣的罪名被盧氏縣人民法院判處刑罰。
2018年5月,秦運換向盧氏縣法院提出申訴,表示蕙蘭不屬于國家重點保護植物,原審法院事實認定錯誤。13天后,盧氏縣人民法院認定,經再審查明,現行《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名錄(第一批)》未將蕙蘭列入其中,即蕙蘭不屬于國家重點保護植物,對秦運換作出無罪判決。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曾代理秦運換等人的案件,他告訴記者,本案關鍵在于蘭花來源認定存疑、犯罪構成要件缺失及證據鏈不完整。而且交易時野生蘭花保護名錄未涵蓋涉案品種,其行為缺乏法律明確規制。
宋衛平透露,秦運換一案產生爭議后,一直到2021年,中間有五年時間,森警隊都不再查處了。
爭"議
真正的紅線出現在2021年。
2021年9月,新修訂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名錄》(簡稱《名錄》)發布,野生蘭屬植物(兔耳蘭除外)被列入國家二級保護野生植物(美花蘭和文山紅柱蘭為一級保護野生植物)。
宋衛平說,蕙蘭納入名錄后,他拿著名錄給縣檢察院做工作匯報,雙方達成共識,給蘭農留一段緩沖期,緩沖期過后,如果蘭農違法犯罪,必須查處?!暗谝粋€查的蘭花案是2022年8月,基本上(離名錄發布)都一年時間了?!?/p>
他告訴記者,名錄修訂后,盧氏縣公安局聯合林業局、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用了三天時間跑遍全縣每個鄉鎮,分發傳單。各村委在開會時也就蘭草納入保護名錄,進行過宣傳。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破壞森林資源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明確,危害國家一級保護野生植物一株以上,或危害國家二級保護野生植物二株以上即構成犯罪。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規定,非法采伐、毀壞珍貴樹木或者國家重點保護的其他植物的,或者非法收購、運輸、加工、出售珍貴樹木或者國家重點保護的其他植物及其制品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在盧氏縣,蘭農的罪行如何認定,成為一個爭議地帶。
呂復兵認為,名錄出臺前,有人將國蘭從山上移植下來繁殖多年并形成某些特定品種進行棚養,這就不能看作野生蘭花。若名錄出臺后仍上山移植野生蘭花,即使是分株繁殖,也是違法的。
前述代理律師也認為,若采挖行為發生在野生蘭花受保護前,根據“法不溯及既往”原則,該行為不應認定為犯罪。但在立法受保護后出售,可能構成非法出售國家重點保護野生植物罪。
那么如何認定一株蘭花是在名錄出臺之前還是之后采摘的呢?
呂復兵認為,移植時間的鑒定很難。研究人員從山上移植野生植物,通常要經過有關部門的批準,并申報移植時間,但非法采摘未經申報,時間也無從考證。
王豁介紹,可通過基因檢測來區分野生蘭花和栽培蘭花,關鍵在于建立一個完整的基因數據庫。“生物學技術可以解決,但不太清楚國內執法部門的應用情況?!?/p>
“這種東西說不出來?!痹谒涡l平看來,鑒定蘭花是否新近采挖靠的是經驗。
他說,一般新近采挖的蘭草,如果蘭草很長,根部肯定也很大。根部從盆里拽出來,如果根系輕微往下長,可以說是近幾個月的東西?!叭绻蛔С鰜?,根系盤根錯節,呈螺旋狀,最起碼都是一年半以上的東西,一看就是老草。”
還要看草形。在山坡上的時候,蘭花是一種挺拔向上的感覺。在室內或半密閉的環境里,蘭草長得比較隨意,“耷拉的那種感覺?!?/p>
宋衛平也坦陳,目前專業鑒定機構只能就物種和保護級別做鑒定,但鑒定不出蘭農什么時間從山上采挖的。
記者統計了十余份刑事判決書,目前多起蘭花案涉及的野生蘭草多為8株以上,被告人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居多,且以緩刑執行。
“都太輕了,我覺得傷不了人家的根基?!彼涡l平說,蘭花案判決基本上是緩刑加罰金,罰金最多也就是五千元。他發現,好多去年已經判決的蘭農,今年還在繼續采挖,成了累犯。
“一起案子牽扯多人,要全部給追究、處理。把上下游打完,給他震懾住,才能起到作用?!?/p>
一位盧氏縣蘭花保護協會人士告訴記者,10月以來,當地公安在蘭花產業園內至少開展執法2次,不少蘭農被帶走調查。
多位當地人士告訴記者,盧氏縣公安局近兩年大批量抓捕蘭農,與當地要完成的辦案指標密切相關。宋衛平否認了這一說法。
記者向當地林業局黨組書記求證,對方婉拒了采訪,稱不干涉警方辦案情況。
窄"路
蘭花產業發展是否只能以破壞生態環境為代價?
在呂復兵看來,若只是欣賞,不追求特殊變異,任何蘭花在技術上都可以通過種子繁殖。當前的培育技術也能產生相似變異,只不過這種技術變異的蘭花被稱作“科技蘭”,“在追求稀有品種的國蘭市場中不被接受,也賣不上價格?!?/p>
事實上,蘭花產業在經歷2006年價格暴漲后,2007年便出現泡沫。不少炒作高價品種的蘭農因行情驟跌而虧損巨大,有的品種價格一年內跌至萬分之一。
走產業化道路成為一些蘭農的新選擇。產業化道路,指完全通過人工育種、繁殖、栽培、銷售。呂復兵介紹,2008年云南、四川、浙江、廣東等蘭花種植大省農戶在廣東曾開過一次會,重點探討如何走蘭花的產業化道路。
此后,國蘭市場分化出兩條路徑。一條是做品種稀有的“下山蘭”(即野生蕙蘭),客群小眾,包括炒客,為了經濟利益鋌而走險。另一條是產業化,學習“洋蘭”中的蝴蝶蘭產業,不存在上山盜挖,只能靠勤勞致富。
廣東曾是國蘭炒作的高發地區,走產業化道路后,即使靠分株,種植數量也在提升,有的品種已是“白菜價”。記者檢索電商平臺,曾賣出過天價的墨蘭金邊、企黑,廣州某商家6至7連苗僅賣25.22元。
在盧氏縣,司法重擊之下,蘭花產業迫近消失,但鋌而走險之路仍在轉移。
“之前每次交易日都有3000多人次,現在交易日30人不到?!北R氏縣蘭花保護協會的一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現在盧氏縣蘭花產業園交易市場已經陷入癱瘓,本地蘭農不敢在此交易,外地炒蘭客商改道洛陽欒川等地“淘金”。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徐克、葛文會、宋衛平、郭強、周現超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