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看起來不可能的上場。
一艘2007年的賽船,要參加地球上最殘酷的旺代單人不間斷環球帆船賽(Vendée"Globe,以下簡稱“旺代環球”),3個月,1個人,繞4大洲3大洋,環地球一圈。
一個35歲的中國獨臂船長,一個形容自己“起點離平凡都還差一大截距離”的人,要用墊底的預算,駕駛17歲船齡的舊船,完成這趟比登上太空的人還少的旅程。
徐京坤和他的賽船,像一只海燕,從歐洲西部直抵非洲好望角,然后在地球最寒冷的南極海畫出一道完整的軌跡,再從南美洲合恩角飛回北方。截至本刊發稿時,這只燕子剛掠過好望角。
從策略上,他們并不考慮排名?!皬囊婚_始,就決定了我們會打一場注定會輸的仗?!辟愱牻浝硇ゆ幐嬖V我。
但是,每個人都無比享受這場必輸的仗。因為,對他們來說,能夠上場本身就是奇跡。
有人說,這孩子廢了
奇跡總是在完成的那一刻,才讓人看清它的必然。
就像一個慢鏡頭,在起航的浮橋上,徐京坤走向自己的賽船。
他聽到呼喊的聲音,來自岸邊、樹上、房頂上:“JingKun——JingKun——”在這個法國海濱小城萊薩布勒多洛訥,常住人口也就5萬人,但現在1海里(約合1.8千米)的航道站滿了40萬人。
一路的艱辛被喊聲和掌聲喚起,徐京坤眼睛濕了,又立刻抹去了它們。他不能哭?!拔冶仨毲迩宄厝タ粗@一刻、這些東西。”
無數的呼喊聲似乎淡去了,只留下一個人聲嘶力竭,近乎哀號:“京坤加油——京坤加油——”那是2012年,就像和命運賭氣一樣,徐京坤沒錢、沒船,卻偏要去環中國海航行。他把一艘廢船不分晝夜地改造了近1年,就這樣出發了。當時,只有好友“猴子”為他送行,朋友甚至不確定徐京坤能否活著回到岸邊。
“帶著一去不復還的悲壯心情,甚至也帶著一些怨念,為什么我這個人一輩子要這么難?為什么我起航出發父母卻不能來到現場?你們不相信我,我就拼死一搏!”他曾在《十三邀》里袒露那時的心情。
前來報道的媒體記錄下那一刻,標題是《獨臂英雄出?!贰*毐?,是他12歲時自制禮花引發爆炸造成的。他還記得那天,自己被抬上救護車,有人說,這孩子廢了。
這句話,他對抗了十幾年。
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少了左臂,如同人生驟降暴雪,他要為自己找出路。一個醫生隨口建議,既然能跑,就去找殘聯,搞體育。還在讀高中的徐京坤獨自乘車去了市殘聯,逢人鞠躬問好。他懇切地告訴對方,自己跑得很快,如果有比賽請叫上自己。過了幾天,殘聯工作人員打電話,讓他去體校試訓。由此開始,他被選拔到省隊,最后又去了國家帆船隊。獨臂的徐京坤拼了全力最后留下來,備賽2008年的殘奧會。
奧運會后,帆船隊解散,沒有可以上場的賽事了。他輾轉來到青島一家餐廳,白天做服務員,晚上睡在包廂里,沒事的時候就想,要尋個辦法拉贊助去環中國海。
徐京坤得到了一艘躺在嶗山一個船廠廢品堆里的船。之后,在漫長的修復工作中,他逐步找到了一些器材贊助。
徐京坤列了個清單,把要做的事項一一列出來,完成1項就打個鉤。近1年的時間,鉤終于打完了,他知道,明天可以走了。就這樣,盡管后來的海上旅程九死一生,但環中國海之行成功了。
夢想實現了,他在圈內也有了名氣。
徐京坤從沒有向世人道出自己的終極目標是旺代環球。那是全世界頂級,也是最兇險的離岸航海比賽,航線會經歷“咆哮西風帶”,那里常年被狂風席卷,無遮無擋的海浪可以高達十幾米。
他只是一次次地挑戰著自己的極限。2015年,他參加了單人橫渡大西洋極限帆船賽,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完成該項挑戰的獨臂選手。2020年,他與妻子肖姝瑤、如今的賽事經理一起完成了雙體帆船全球航行。
一切都有了,體面的生活、美滿的家庭,他忽然宣布,要挑戰旺代環球。
肖姝瑤說,徐京坤做事很少衡量可能性?!按蟛糠秩烁沂穷愃频模氲揭鲆患?,我會先評估一下可能性:我有什么資源?可以做什么?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如果成功率低于50%,這件事還要做嗎?會不會是在浪費力氣?”
“但船長不是?!毙ゆ幷f,“開始旺代行程之前,我問他,你能接受做不成嗎?這件事做不成的概率是極高的,甚至是一種必然。他說:我當然能接受,但我得試試。”
比遭遇風暴更可怕的事
旺代環球不是一個尋常故事,一人、一船、繞地球一圈,無間斷,無補給。
自1989年旺代環球創辦以來,全世界參賽船長人數加起來,正好是一個中國小型村莊的人數標準——200人。最終完成這項賽事的人數,只有84人。要知道,目前登上太空的宇航員,都超過了600人。
最出名的,是1996年一場颶風里逆向搜救的故事。80節(約合148千米/小時)的大風下,法國船長拉斐爾的船沉沒,英國船長高斯逆風回頭搜救這個陌生人。其間,幾度瀕臨傾覆,他才最終找到幾乎失溫的拉斐爾。
2023年的旺代環球,62歲的高斯也來到現場,他感慨自己仍渴望再挑戰一次,但由于資金限制,“如果有人給我一艘船而且我不需要籌集任何資金,我肯定會再做一次?!?/p>
要拿到入場券,第一步是籌備資金。
這對于史上第一次打算參賽的中國隊而言,尤其困難。盡管在歐洲,這是一項近乎與奧運會同樣知名的賽事,但在國內,旺代環球至今還極為小眾,商業化程度也不高。
“別的賽隊組建過程中,先做預算去找贊助商。我們賽隊無法做到這一點,完全是一步一步地,有多少錢辦多少事,都不知道終點是什么樣子,就先上路?!毙ゆ幷f,“如果等待萬事俱備,可能這件事永遠不會發生。”
最后,幾個幾乎不問回報的投資人給了徐京坤幫助。他來到法國,買下了一艘IMOCA60。這是旺代環球的指定參賽船型。一艘新船高達900多萬歐元(約合人民幣6864.8萬元),他買不起,只能選了2007年的一艘二手船。買下IMOCA60后,為了省錢,他在車里睡了一個月。
這是此次旺代環球里,最“窮”的隊伍。直到起航那天,他們籌到的錢,也只是最好賽隊的1/10。德國賽隊有50個人,而徐京坤的團隊,只有5個人。
即便預算問題解決,還有一系列積分賽事懸在前方。徐京坤得確保賽隊積分能在所有報名者中排進全球前40名,才能拿到入場券。抵達旺代前的積分賽,都是超高難度的,比如2022年朗姆路單人跨大西洋帆船賽(以下簡稱“朗姆路”)、2023年咖啡路雙人跨大西洋帆船賽等。
這種情況下,徐京坤究竟如何留在牌桌上?
肖姝瑤告訴我:“就是一場一場地拼,每一場比賽都必須完賽。”
2022年“朗姆路”上,徐京坤接連遭遇3個大風暴,風力飆升過70節(約合129.6千米/小時)。徐京坤后來告訴記者:“整個海面鬼哭狼嚎,讓人非常恐懼。”他只身沖著大海怒吼:“來吧?。茨隳埽┰趺礃影?!”
對徐京坤而言,去想退路,比遭遇風暴更可怕。
在艱難的選擇里,前進的意志始終占領上風。有一次比賽,徐京坤面臨2個選擇:“南方,很安全但當時會減速;北方,更大的風暴在等著我。我選擇了往西北方向航行。如果連這個風暴都闖不過去,我也沒有能力參加旺代環球。”
“積分賽本身就非常難,不一定能完賽?!毙ゆ幷f,更難的是,“你還要在完賽的基礎上追求更好的成績,還要打敗很多有經驗的選手,把他們排在你后面?!?/p>
徐京坤最終拿到了入場券,闖入旺代環球,成為有史以來第一支獲得參賽資格的中國隊。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一艘船是什么?將它比作“船長在海洋上生命的延伸”也并不過分。但是船的生命要靠什么延伸?答案是一處處維護細節。
一艘頂級賽船的命運,可能取決于最細微的零部件。肖姝瑤解釋:“旺代環球是一個最劇烈的考驗,哪怕留一點點瑕疵,在別的比賽中毫無問題,在旺代環球中都可能有風險?!?/p>
旺代環球開始之前的冬歇期,徐京坤穿上防護服和防塵面罩,開始了船體打磨。這是為了給船重新涂上防污漆。去除舊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童年那場爆炸留下的一些碎片仍在眼睛里,他的眼睛對于撲面而來的粉塵很敏感。
“他的眼睛紅血絲密布,疼得直流眼淚,每晚洗了眼睛才能睡得著。我們買了好幾種防護面罩,用一會兒都會起霧,無奈也只能如此堅持著。”賽隊成員在公眾號文章里記錄道,“在船體打磨接近尾聲時,他說,自己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打磨的不是船,而是自己的內心和意志?!?/p>
這只是賽船漫長的“體檢和保養”工作之一。
開賽前,船上了2次岸,團隊用超聲波、紅外線等“各種技術手段把全船做大概十幾項檢測”,肖姝瑤說,因為“這是一條全碳纖維的賽船,(它)非常堅固,但是這種遇到(比賽過程中)劇烈的震動還是有可能形成斷裂點”。
正因如此,一支成熟的賽隊,各個項目都有對應負責人,分別負責碳纖維維修、液壓維護、儀表測試等。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里,徐京坤賽隊只有徐京坤、肖姝瑤,以及2個專職攝影的志愿者。直到最后3個月,陸續有國內朋友來幫忙,其中包括張益博,他曾是中國大學生帆船聯賽的冠軍舵手。
肖姝瑤記得,裝水翼的時候,張益博連續幾天在水里泡了七八個小時,那時候水溫只有4℃左右,他凍到嘴唇發紫、牙齒打戰。其他隊友如同蟻群搭建巢穴般默契配合,船長指揮著大家,有的在水里推著水翼,有的在岸邊調整角度。
幫忙安裝水翼的,還包括2位攝影師志愿者。張益博開玩笑道:“我們的攝影師最后都被培養成水手了?!?/p>
然而,賽船維護保養,依舊不是一個順利的過程。這艘船是2007年出廠的,之后該船型迭代了好幾次,許多配件已經沒有標準型號可用,最后只能定制。
語言溝通問題帶來了許多荒誕的小插曲。比如,“龍骨的整流罩(廠家)重新做完。我們往(船)上裝的時候,發現匹配不上?!睆堃娌┱f,就這個配件,就經過了反復溝通,到最后,他們花了錢、浪費了時間,只能決定自己親自上場。“我們整整打磨了2天,包括螺絲眼都是重新打的孔?!?/p>
大部分問題,最終還是得到了解決。“京坤船長是一個處女座,有強迫癥,(如果和最初設想的不一致),就(堅持)反復地來回溝通。”張益博回憶道,“哪怕溝通障礙和理解偏差再大,這個東西,最后必須得變成最開始預想的樣子。”
輕盈的海鳥
沉睡的IMOCA60等待被喚醒。
就像每座大廈都是由一塊塊磚瓦組成,這艘即將駛向大洋的船,也由無數精密零件一點點拼接而成。為了應對海上的各種突發情況,徐京坤要知道如何自己處理,他需要把這艘船一點點拆掉,檢查之后,再一點點組裝回去。用他自己的話說,“每個螺絲都得知道是怎么擰上去的”。
張益博來到法國做賽隊志愿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IMOCA60被拆散沉睡的樣子。在接下來的3個月時間里,張益博早上8點出門,晚上10點后才回來,他們這群人陪著船長徐京坤把這座大廈拼裝了回去。
大部分時候,在煩瑣的工作里,張益博是興奮的,對他而言,這就像在和另一個沉睡的生命交朋友。“我們玩船的人,最大的成就感就是能了解清楚這條船的結構,它的所有配件、細節。成就感更大的是,我們能把它拆掉之后再把它裝回去?!?/p>
但那些都不是最震撼的時刻。當一切組裝完畢,他們在下午進入賽事村。張益博在小艇上為賽船IMOCA60引路,從碼頭直出航道,一直到開闊水域。
這時,眼前的畫面讓張益博喊出了聲:帆升了起來,賽船在海上輕盈地掠過。微風中,他們的賽船像一只海鳥,極其優美地跑出了13節(約合24千米/小時)的速度。
IMOCA60醒了過來。張益博感受到了賽船的生命。那天,海豚追著船和賽隊,奇跡出現在了海面上。
快一個月后,徐京坤起航。
作為第一支參賽的中國隊伍,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不追求速度,安全完賽,為未來積累經驗。這是有限條件下的一個審慎選擇。
他們的船,是這次比賽中最老的之一,同等條件下,比其他船更慢。此外,為了完賽,海上航行的策略也會更加保守。
這意味著,從比賽排位的角度看,要強的徐京坤面臨的是一場必輸的仗。
臨行前,肖姝瑤對徐京坤說:“這場比賽你已經‘付費’了,你的金錢、時間以及努力。從現在起,你應該開始享受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好地享受它。”
海鳥扎入了一片藍色荒野。起航的比斯開灣,原本是風暴的故鄉,但今年極其地溫柔。那天風很小,海面屏息著,徐京坤駕著船,緩緩駛入一片無邊的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