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一位裝修工講那時鄉下的黃昏

那時候，天很高，風的性子再急

同樣懂得給炊煙讓道

山那邊鳥聲細密，很害羞的樣子

如果樹尖突然彈出一串驚叫

準是哪個冒失的家伙

一犯迷糊，迷了路

開滿田埂的野花，都只叫得出乳名

養大她們的，是傳說、方言

陽光雨露之外，月光

也是她們最好看的衣衫

在我老家，小小青草年年鉆出房頂

屋檐下，鳥巢空了好長一段時間

落日，仍像麻雀一樣乖巧

從水田里回來的男人兩腳泥巴

手中那把鐮刀，沒生過一天銹

檢查一個內當家的能耐

一看飯菜準時

再者，是碼好的柴火

要跟劉海一般齊整

那時候，房子都低矮，住滿一家老小

吃飯，團團圍坐在一張四方木桌邊

如果筷子膽敢越界，伸到對面碗里夾菜

那邊，老祖父的怒罵

沾著幾星唾沫，齊齊砸疼臉頰

門前，沒有硬化的泥路比蛇皮滑溜

長相周正的人，都有摔斷過門牙的童年

哪怕雨天，張家也喜歡到李家串門

進門，端一杯熱茶

送客，借布傘一把

我還記得，天再黑，也有人趕回家

煤油燈熄了

星星，就不再說話

娘說：等會月亮升到后山，它一照亮

屋后水缸，門前竹林

妖魔鬼怪就全部躲得無影無蹤

旁邊，爹的插嘴話糙理不粗——

再窮再忙，每天能四仰八叉睡個穩妥覺

也算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