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像一只眼睛（組詩）

影 子

在清晨，一只卷心菜里的蟲子多么幸福

它快樂地在蟲洞里鉆進鉆出

像是在捉迷藏。而留在

葉片上的蟲卵，預示著

將有一群小蟲子尾隨而至。而寄居在

我身體里的影子多么懵懂

它像蟲子一樣蠕動著，不停地

噬咬著我，卻從不懂得

什么是養癰成患，也不會知道

什么是刮骨療毒。它經過的地方

每一處，都要用身體摹畫自己的暗風景

——時而舉杯邀月；時而又嚶嚶啜泣

為了驅趕它，我準備了

香茗、月光、夢草甸、花溪谷……

甚至，我還動用了失眠的毒蠱

頭疼的鴆酒，但它始終無動于衷

無奈，我只好妥協了，允許它

在我的身體里安營扎寨，也允許它

把我反復穿在身上

就像那一個個影子，在復活

一具具，從同一個模具里

摶埴的俑人，又似乎

那些我已披掛整齊，他們銜尾相隨

浩浩蕩蕩，在孤身犯險的窮途上

鳥 巢

天空太美了，但天空里的荒蕪

更令人心碎。譬如，那只孤零零的鳥巢

斜掛在空蕩蕩的枯枝間

像一小片，被反復遺棄的廢墟

如今，空空的鳥巢里

再沒有新鮮的呢喃次第響起

那些飛走的鳥兒，也許

早已流落異鄉，像四海為家的游子

也許它們是出鄉關的書生，客居在

求功名的路上，年年都有衣錦還鄉的沖動

日復一日，鳥巢懸在高處

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當黃昏來臨，暮色逐漸合攏

整個天空，似乎就要落在那個鳥巢上

仿佛，那些鳥兒已從冥冥中歸來

它們用一雙巨大的翅膀，庇護著一個

早已無人問津，即將跌落塵埃的故鄉

閃 電

我喜歡稍縱即逝的事物，比如閃電

——開始時像初戀

結局又像從未發生過：那是天空

寬宥一顆心破碎、愈合

而又完整的方式。比如河流

——帶著銀河在大地上旅行

它經過我，消失，又重現

仿佛已經歷了無數個宇宙。比如

一束光——它一直藏在

我們的身體里，當它睡眠時

仿佛我們找到了緘默的借口，而當它

越過頭頂：那是提著燈盞的靈魂

在打探來世的消息。世間的事物

總是如此閃現，又在一閃之間

化為烏有。我看見一匹烈馬

呼嘯而過，鬃毛像雨點紛披

——萬物，都成了它擲向身后的

一道道光。它一直站在高處

遠遠望著：似乎另一片星空

正在漫過人間。而我已準備好了

一閃即逝的自己，靜靜地

等待著，讓它像曇花

也像雨水，一點點分蘗美妙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