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冬日陽光的碎屑
無力而散漫地灑落在富春江上。
翡翠的碧綠,被一只只駁船
推送而來,又推送而走。
我們在畫舫上,聽水聲近了又遠。
兩岸青山移動,
像剛剛啟動的綠皮火車。
你指著天上,讓我看月亮:
灰白殘缺的臉,
又輕又薄的浮冰。
一動不動,
凝固在天空靛藍的瓷盤里。
它與我們一起,也在忍受著
冷風殘忍的撫摸?
它,就是那顆晝夜旋轉的星球?
如我們的心從不停止跳動?
倘若,我幼年沒有被伽利略教育,
半生沒有反復被冬天教育,
這樣說我肯定不會同意。
惶惑間,你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種溫熱的叫醒剎那傳遞——
似乎在確認:夜空的羊水里
必定還會一次次孵化出
另一張圓潤完整的臉,澎湃另一顆
即使暮年也仍舊熱烈的心。
——和你我一樣。
一片云垂向入海口。
濕地飽滿豐潤,胸懷敞開。
黃河像一列暮年的火車,
遲疑地行進,無聲無息。
我在此地不再吼叫。
大雁的換羽期,
只能在水里默默游走,
一任白鸛懸居于安穩的空中。
翅堿蓬,羅布麻,蘆葦,
依然是這里最卑賤的主人。
從黃土高原來的檉柳和紅荊
已把稀有的高地如數占領。
但我還是一次次來到這里,
看草匍匐生長,黃河開進大海……
黑夜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孤獨。
甚至大于,母嶺獨行的孤獨。
身體從舒羽山房移動出來,靈魂
似乎還留在那里,一遍遍說著
溫熱和晚安……隨后,步入另一個世界,
走進稠密的黑暗。蜿蜒的山路,
閃爍著蛇一樣的幽冥與陰冷。
此刻,群山隱身于低沉的天幕之下,
容顏含混,蹲踞如荊叢中的老虎。
而山路兩側,散落屋舍的星宿,
恰好構成了坡地舞臺上的裝置藝術。
我走在其中,唯一的演員,
同時也幾乎是,唯一的觀眾。
寂靜中,我甚至能聽見自己
不斷加速的心跳和腳步。
此生,我并不是第一次
獨自在黑暗的山路上行走,
盡管我清楚我必將如此。但今晚,
黑暗,冷,狗和夜梟的叫聲
還是天然的給我胸腔
注入了些許驚懼。
我加快著腳步,感覺魂靈飛起來。
我的住處就在不遠處的山坡。
我知道,我將在那里滿足地睡去,
并夢見此生,富春江畔,曾有過一次
穿越寒冷、黑暗和恐懼的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