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奏響的萬木（組詩）

江邊漫步

——有人正和我一起漫步，另一些人

把車停在江邊，取水清洗

腳踝邊的水是透明的。我們的少年

從不擔(dān)心車輛會迷失方向滑入江底

位置感是必須的。我的目光

走到江心，江水

漸次變得深沉。馬達的轟鳴還在耳畔

心卻沉在中年的江底發(fā)寒

草籽纖細，鳥兒輕鳴

飛速穿越一整條的江景

江水的功德

木筏半身沉潛

半身斜倚堤岸翻曬人世的太陽

我撐著一尾釣竿，把自己

站成水邊的剪影

我袒露在風(fēng)中的耳朵捕捉到水鴨子和鷓鴣在叫

更遠的村莊里，雞鳴和狗吠聲

穿過斜拉橋、江邊的植物、細細密密的空氣……

落入江水與江水的倒影

并不費盡心機

江水薄薄的，一層

又一層鋪過來：春生，夏長

秋盛，冬衰……娓娓鋪陳我與萬物

江心樹

一棵樹抖落它的葉子，不一定是因為冬天

也許只是想隱藏自己的身份

在冬天的斜拉橋上，我無意

撞見江水的中心它披掛一身蕭瑟枝條的身影

或許是水白楊，或許是水杉……

它的無從辨認與它擁有的一整條江水

與我的目光

在與世隔絕的孤獨和孤傲中碰撞

江流不息，它沉默并順從

不斷抽身的水流之上

萬物自有流向——它需要無限江水穿過

它的軀干，無限地形成分行

——它招一招手

涕淚交加中我與它面容模糊，形容枯槁

遺忘自己的姓與名

冬至捧熱湯面讀叔本華

懷揣萬木的江水，我遭遇了2024歲首

第一陣寒流。冬天的風(fēng)

時斷時續(xù)的咳嗽

我依稀看到

你與你冰冷的意志站在我的對面

“我們同時存在于無限的空間”

光陰只好重現(xiàn)——我們

至多隔著兩百年

你沒有借機打翻我的江水

我們共同面對萬木鎮(zhèn)寒風(fēng)瑟瑟的街道

行者攏著手步入表象的蕭然

以數(shù)字“一”命名的街道轉(zhuǎn)角，閨名喚作“艷”

的美人攤主，逢集晨起，升起火爐

撐起桌椅，煮上熱氣騰騰的湯面

為我們的冬天帶來幾許

遵循充足理由的暖意

如 若

我的呼吸在我左邊的心臟

江水一刻不停，在我的右邊流淌

與我的血液保持同頻。當(dāng)越來越多的江水

循著時光折舊的身體

攀緣而上，告誡我

江水的法則：中年的痘印和江水

不曾抵達的沙丘同樣臣服于一種美

一種危險：接近于

水土不服……

然而水波粼粼的春天

借著江水泛開清澈的救贖

促使我回過頭，在一簇新鮮的油菜花、梨花面前

服下一粒清心解毒丸

江水擁有極大的耐心

慢慢地，溫柔地

包圍了一顆來不及撤退的白菜

沒有機關(guān)重重的密碼，只是無聲的光陰

無聲潛入我們

和一株植物的身體

每一片白玉與青綠的葉子在江水的內(nèi)蘊中蕩漾

反復(fù)研讀生它養(yǎng)它的大地之母

所不曾見大幅度的美學(xué)

那流動的姿態(tài)與感覺，像是處在

一朵漣漪的中心

擺脫了無限的痛苦與寂寞

把自己認作江水中盛放的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