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銀行”，一座省會城市的養老自救

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的加深，養老已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話題。越來越多年齡層的人參與進來，開始思考“老去之后”。

江蘇省南京市作為中國較早進入人口老齡化的城市之一，2017年底，65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就已經超過14%。為了應對嚴峻的老齡化挑戰，在家庭、市場和政府力量之外，南京全市自2019年開始推行以志愿者為核心的社會互助養老體系——“時間銀行”。

這套社會互助養老模式能否成為我們“老去之后”的一種選擇呢？

重要的小事

老去是從放棄很多小事開始的：需要弓腰才能掃到的房間角落，為了不閃到腰，學會放棄；入夜感到口渴想喝水，為了不頻繁起夜，學會放棄……當身體逐漸老去，年輕時覺得容易的小事，都逐漸變得困難。

南京市棲霞區，90多歲的張勝利和老伴同住。有一次，家里做飯的燃氣灶打不出火來了，張勝利叫了維修師傅上門，說是燃氣灶電池沒電了，只需要出門去買一個新的換上就行。這難倒了兩位老人，因為他們行動不方便。

2024年7月上旬的一天，87歲的莫瑾容不小心跌坐在了地板上。當天她就去附近的社區醫院拍了片，開了膏藥，但是尾椎骨那一塊仍然疼得她睡不著覺。莫瑾容決定去較遠的大醫院拍一個CT，可是她家附近并不容易打到出租車，時興的打車軟件她也不會使用。

被懸置起來的不僅僅只有身體問題，還有老人擁有的大把時間和與之相伴的孤獨。前些年，70歲出頭的趙巧珍和蔡國明夫婦發現，有一名老人總是獨自蹲在小區樓下。后來有人好奇過去一看，發現他在數螞蟻。

隨著“時間銀行”在南京全市鋪開，志愿者人數不斷增加，張勝利打一個電話，同一個小區的志愿者就可以把電池送上門；莫瑾容剛向“時間銀行”求助，十分鐘內就有人上門教她打車；趙巧珍和蔡國明夫妻現在是“時間銀行”的志愿者，他們通過“送餐”“陪伴”這樣的小事重新開始和人們建立聯系……

在南京，“時間銀行”正在成為家庭、市場和政府兜底之外，一個人人都可以觸及的養老選擇。

雙向匯合

南京“時間銀行”的主理人史秀蓮是鐘山職業技術學院的一名青年教師，因為2011年學校開設養老專業，要參與對南京市養老現狀的評估工作，所以她了解到很多老人的具體境況。

那個時期，史秀蓮組織志愿者做了一些服務老人的好人好事。2016年重陽節，一對夫妻志愿者給養老院的老人送飯時，遭到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人辱罵。此后，兩名志愿者拒絕再為其提供服務。

也正因此，史秀蓮有了這樣一個念頭：如果能有一個平臺，幫忙去對接這些供需的志愿服務關系，又能爭取到政府的信譽背書，那志愿服務的安全性將會更高，志愿者的善意就不會“掉在地上”。為了尋找到可以參考的成熟案例或做法，史秀蓮在網上搜索了以志愿者為依托的互助養老模式，最終選擇了“時間銀行”這個名字。

2019年7月，這個名稱以《南京市養老服務時間銀行實施方案（試行）》文件的形式，面向全市公布。

現在，任何一個人只需要下載“我的南京”APP，進入“養老互助時間平臺”，就能夠申請注冊成為“時間銀行”的志愿者。注冊成功后，他們就可以開始接單為老人提供服務，每完成一次服務，相應的服務時長就會被計入他們“個人賬戶”的“基本賬戶”中。在未來，當他們自己或者是家中的老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就可以花費賬戶中的時間下單，獲取來自他人的服務。

就像兩個箭頭開始交匯，一方面，南京市政府在尋找一個機制，它能夠幫助緩解全社會老人的照護難題；另一方面，史秀蓮已經實踐出了一套社會互助養老的雛形模式。

一個市級的“時間銀行”就在雙向的匯合里誕生了。

從全市到全國

2017年3月，史秀蓮在南京市民政局的指導下注冊了“南京養老志愿服務聯合會”（以下簡稱“聯合會”）。

2017年底，史秀蓮選擇了在南京市鼓樓區進行試點。

鼓樓屬于南京市內老城區，老年人特別多，需要“時間銀行”。有政府文件，史秀蓮就有了在鼓樓區開展志愿服務摸底調研和工作試點的底氣。

“時間銀行”的模式從制定的時候起，史秀蓮就是按照能全國通行的標準去撰寫的。在那個藍圖里，志愿者用服務兌換的時間，能在任何一個城市被兌換成當地同等時長的服務，這個愿景被稱為“通存通兌”。

“要‘通存通兌’，最重要一條是大家都得在同一起跑線上。我們的小時工在每一個城市的價值都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人的時間都一樣，一天24小時。”史秀蓮認為這是“時間銀行”的靈魂。

根據之前的經驗和團隊調研的結果，史秀蓮把“時間銀行”志愿服務的內容分為助餐、助醫、助浴、助潔、助急五個大類，包含了老人日常可能產生的照護需求。

機制運行穩定后，2020年10月，南京市政府宣布“時間銀行”服務點向全體養老服務組織開放，志愿者注冊向所有居民開放。

為了提高“時間銀行”的上門服務安全性，南京開放了發改委和公安部門的權限，配合聯合會制定了嚴謹的考核試題，對注冊人進行篩選。

如果要將“時間銀行”推向全國，它是否能適應每一個城市的經濟情況和養老配置？

2024年7月中旬，山東省淄博市周村區副區長攜民政局局長一行人來到了聯合會，他們希望能和史秀蓮的團隊討論該如何建立一個適合周村本地的社會互助養老模式的問題。

周村區不是第一個。從2019年開始，聯合會陸續和很多城市接觸，目前已經和青島市南區、無錫市梁溪區進行了合作。如何在不同的城市去落地執行“時間銀行”標準，這并不是史秀蓮擔心的問題，因為“總有社區”。

“通存通兌”

在聯合會所運營的“時間銀行”的“大本營”南京，最近幾年平臺志愿者的人數增長很快，后臺能看到一些社會自發注冊的志愿者賬戶，有的會去服務點進行服務，有的處在觀望階段，但都說明“時間銀行”開始成為部分南京市民思考養老時的選擇之一。

南京同城不同區之間的“通存通兌”已經有條件實現，一名志愿者在外出旅游的時候，她的公公在高淳區的家里出現了一點意外，因為趕不回去，她用自己在鼓樓區“時間銀行”存儲的時間去兌換了服務，其他志愿者幫忙把老人送去了醫院。

近年來，有專業技能的職業醫護人員也逐漸作為志愿者加入進來。2023年加入的曹琳從護理學專業畢業之后一直在從事老年護理工作，現在是南京某康養公司的護士主管。她在“時間銀行”主要負責需要插管的護理服務。

曹琳和自己服務的老人都建立了一種互相關心的關系。平時上門去服務，能動得了的老人會準備一些他們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給曹琳，有時候臨到中午了，老人會挽留她，煮水餃給她吃。

用曹琳自己的話來說，“這是金錢之外的小小成就感”。除了“時間存儲”之外，這種成就感足夠支撐她把志愿服務進行下去。

“時間銀行”給了所有人一個去做好事、善意又不會“掉在地上”的規則。這是史秀蓮一開始想要做一個以政府為主導的“時間銀行”模式的出發點，同時它也正成為越來越多人在市場和政府養老之外的“第三選擇”。

而南京，還遠不是這一切的終點。

（摘自《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