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基于元分析的理論拓展

摘" 要" 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是解釋權力和行為關系的重要理論， 但應用該理論的實證研究卻存在與理論相矛盾的結論。通過對2003～2023年探索權力與接近和抑制行為關系的154篇文獻、245個實證樣本的261個效應值的元分析整合， 本研究檢驗了權力與接近?抑制行為關系的雙刃劍作用機制及邊界條件， 以期解釋以往研究結論不一致的原因。結果顯示權力與接近?抑制行為的關系具有雙刃劍效應， 客觀權力既會通過主觀權力間接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 也會對抑制行為產生直接的促進作用， 且主觀權力對行為的解釋力強于客觀權力。調節(jié)效應結果顯示， 權力距離能夠加強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 并強化主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上述結論有助于深化和拓展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框架。

關鍵詞" 權力， 權力接近?抑制理論， 元分析， 接近行為， 抑制行為

分類號 "B849： C91

1" 引言

權力（Power）是影響個體情緒和行為的重要因素（Brass amp; Burkhardt， 1993）。目前學界普遍使用權力接近?抑制理論（The approach and inhibition theory of power）來解釋權力對個體情緒、認知和行為的影響（衛(wèi)旭華， 張怡斐， 2023; Keltner et al.， 2003）。盡管權力與情緒、認知和行為的關系密不可分， 但學者們對權力與行為關系的關注度更高， 這是因為個體行為往往是最外顯、最持續(xù)且影響最長遠的結果變量（Keltner et al.， 2003）。根據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 高權力會激活個體神經機制中的“行為接近系統(tǒng)” （Behavior approach system， BAS）， 進而增加接近行為; 而低權力會激活個體神經機制中的“行為抑制系統(tǒng)” （Behavior inhibition system， BIS）， 進而增加抑制行為（Cho amp; Keltner， 2020; Keltner et al.， 2003）。盡管大量研究應用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開展了實證探索， 但結論卻存在著不一致。一些研究表明權力會增加不道德行為（Dubois et al.， 2015）并減少親社會行為（蔡一鳴， 2019）， 而另一些研究則發(fā)現(xiàn)權力會減少自我推銷型撒謊行為（Li et al.， 2022）和增加親社會行為（Chen et al.， 2022）。

本研究認為造成這些不一致結論的潛在原因有如下三點。首先， 以往權力研究存在概念化的差異。在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中， 權力被定義為通過獎勵和懲罰來改變他人狀態(tài)的能力（Keltner et al.， 2003）。然而， 權力可以被概念化為主觀權力或客觀權力（Heller et al.， 2023; K?rner amp; Schütz， 2024; Smith amp; Galinsky， 2010）。主觀權力是指個體在主觀層面對資源控制和能夠影響他人能力的一種主觀感受和體驗， 強調主觀感覺和認知（Anderson et al.， 2012）; 而客觀權力是指不受主觀影響的客觀上對資源的控制和影響他人的能力， 是基于個體處于組織中的層級或位置所賦予的（Metin Camgoz et al.， 2023）， 表明個體真實、客觀擁有的權力。這些對權力不同的概念化可能會導致研究結論出現(xiàn)矛盾。其次， 以往相矛盾的結論說明權力可能存在雙刃劍效應。以客觀權力為例， 如果客觀權力被主觀所感知到時， 權力會增加接

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如果客觀權力未被感知到時， 即使客觀權力很大， 個體的主觀權力感仍然很小， 從而不會表現(xiàn)出更多的接近行為和更少的抑制行為（van Dijke et al.， 2018）。然而， 不幸的是， 以往應用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研究未能充分將主客觀權力的區(qū)分融入其中， 進行系統(tǒng)深入的考察。這一缺失不僅限制了理論本身對于權力現(xiàn)象解釋的全面性和精確性， 也忽略了主客觀權力在影響個體行為過程中可能展現(xiàn)出的獨特作用路徑和效果差異。最后， 權力距離差異可能也是造成結論不一致的原因。權力距離反映了權力差異在多大程度上被接受（Hofstede， 2011）。在高權力距離文化下， 個體接受并認可權力的差異， 此時權力的重要性被凸顯出來， 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適用性較強; 而在低權力距離文化下， 權力差異會受到質疑及挑戰(zhàn)， 導致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適用性有所下降。故權力距離可能是解釋權力與行為后果矛盾結論的一個重要邊界條件。

基于以上考慮， 本研究通過元分析方法探討了主客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的作用大小和影響機制是否存在差異， 并且通過探索可能的邊界條件（即權力距離）試圖解釋以往研究中不一致結論出現(xiàn)的原因， 以期深化和拓展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

2" 理論基礎與研究假設

2.1" 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

根據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 接近行為是指能夠幫助個體獲得與獎勵和機會相關的目標的行為， 抑制行為是指包括了個體的警惕行為、檢查懲罰情況、回避和抑制反應等一系列與懲罰和威脅信號有關的行為（Cho amp; Keltner， 2020; Keltner et al.， 2003）。無論主觀還是客觀權力， 權力都代表著擁有更多的資源（Galinsky et al.， 2015; Ten Brinke amp; Keltner， 2022）。當個體權力較高時， 他們處于一個獎勵和回報富足的環(huán)境中， 此時個體更易利用自己的優(yōu)質資源為自己謀得利益（Webster et al.， 2022）。同時， 高權力也賦予了個體不受他人干擾和限制的能力， 導致其神經機制中的BAS系統(tǒng)被激活， 提高了其話語權和自由決策權（包艷 等， 2023; Cho amp; Keltner， 2020）， 使他們有更多機會以自我為中心隨意行事（Giurge et al.， 2021）， 并做出無視規(guī)則和道德甚至損害他人的行為（Kim et"al.， 2017）。相反， 權力的降低會導致抑制行為增多。當個體權力較低時， 他們獲得的資源較少， 對他人和事件的影響力也較小。低權力個體也更容易受到社會的威脅和懲罰， 導致其神經機制中的BIS系統(tǒng)被激活， 更能意識到社會和他人對自身的約束， 對他人的評價和反應更加敏感（Cho amp; Keltner， 2020）， 所以低權力的個體為了保護自己本就不多的資源， 同時規(guī)避威脅和懲罰， 往往會采用諸如沉默、退縮和遵從等抑制行為（朱瑜， 謝斌斌， 2018; Foulk et al.， 2020）。因此， 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認為權力的增加會導致個體采取更多的接近行為， 而權力的減少會導致個體出現(xiàn)更多的抑制行為。

2.2" 主客觀權力的作用機制

客觀權力和主觀權力（或心理權力）通常被視為兩種不同類型的權力概念化（Heller et al.， 2023; K?rner amp; Schütz， 2024; Smith amp; Galinsky， 2010）。客觀權力是指個體客觀上對資源的控制和影響他人的能力， 表明其真實、客觀擁有的權力， 使用一些客觀指標（Finkelstein， 1992）或職位衡量， 比如任職年限、董事會規(guī)模（馬金城 等， 2017）和股權集中度（李藝瑋， 2022）， 或者直接詢問其在組織中的層級或職位（Magni et al.， 2022）。與此相反， 主觀權力是指個體在主觀層面對資源控制和能夠影響他人能力的一種主觀感受和體驗， 是個體的主觀感覺和認知（Anderson et al.， 2012）。主觀權力往往包括權力感、權力感知、參考權、獎賞權等。客觀和主觀權力分別代表了權力在客觀現(xiàn)實中和個體內心感受中的不同方面， 屬于權力的兩種不同概念化， 二者的比較如表1所示。

雖然主客觀權力都屬于權力范疇， 都代表個體對有價值資源的不平等的控制（Smith amp; Galinsky，2010）， 但二者仍屬于不同的概念化。鑒于此， 本研究認為主客觀權力與行為之間的作用大小和影響機制存在差異。

就作用大小而言， 客觀權力強調組織層級或職位所賦予的權力， 相對更加客觀和外在化（Heller et al.， 2023）， 不一定會被個體所感知到， 進而激發(fā)個體大腦神經機制中的行為接近和抑制系統(tǒng)（Keltner et al.， 2003）。因此客觀權力的作用效果往往會打折扣， 對個體的接近和抑制行為的解釋力較差。與之相比， 主觀權力更加關注個體的心理感受（Anderson et al.， 2012）， 更多的是來源于個體內心對自己擁有權力大小的認知， 相對更加主觀和內在化。尤其是在主觀權力范疇中， 存在著一種不以外部客觀存在的資源或職位為基礎， 而是以內在自我認知和信念為基礎來影響或控制他人的權力， 即內在權力感知（Liang amp; Chang， 2016; Wagers， 2015; Wagers et al.， 2021）。內在權力感知意味著個體即使沒有客觀權力， 但仍具有較高的主觀權力感， 進而更容易促使其做出接近行為和減少抑制行為， 故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a：與客觀權力相比， 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更強。

假設1b：與客觀權力相比， 主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更強。

就影響機制而言， 客觀權力對個體行為的影響存在兩種路徑。第一種路徑是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感知對個體的接近和抑制行為產生間接影響（Anderson amp; Berdahl， 2002）。這種影響邏輯意味著客觀權力會被個體主觀感知到， 即外在權力感知， 指的是個體以外在資源或職位為保障來影響或控制他人， 屬于被激活的客觀權力（Galinsky et al.， 2003; Min amp; Kim， 2013; Wagers， 2015; Wagers et"al.， 2021）。客觀權力意味著個體擁有更多的資源（Heller et al.， 2023）， 這些資源會激發(fā)個體對自己影響他人或環(huán)境的主觀認知。這種對自身擁有權力的主觀認知和體驗又會促進個體做出主動的接近行為來積極追求目標（Galinsky et al.， 2015）， 并減少以被動、退縮為典型特征的抑制行為。因此， 較高的客觀權力會提升個體的主觀權力感， 進而導致個體做出更多的接近行為和更少的抑制行為。

第二種路徑是客觀權力直接對個體行為產生影響。當控制了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影響個體行為的間接路徑后， 剩余的客觀權力將成為未被個體所覺察到的客觀權力， 也就是潛在客觀權力或未被激活的客觀權力（Galinsky et al.， 2003; Min amp; Kim， 2013）。此時， 權力主體尚未意識到自己擁有影響或控制他人的資源。雖然個體擁有較高的客觀權力， 但其主觀上可能并不認為自己屬于高權者。由于主觀感知的權力并未保持高水平， 大腦神經機制中的行為接近系統(tǒng)并未被激活（Galinsky et al.， 2015; Keltner et al.， 2003）， 導致此類高客觀權力個體不會表現(xiàn)出更多的接近行為和更少的抑制行為， 甚至會由于自己的“無力感” （Anderson et al.， 2012; Yu et al.， 2022）激活大腦神經機制中的行為抑制系統(tǒng)， 進而減少接近行為并增加抑制行為。上述兩條路徑意味著客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的影響存在雙刃劍效應， 客觀權力既可以通過主觀權力感知間接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 也可以通過直接影響路徑減少接近行為并增加抑制行為， 故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a：客觀權力會通過主觀權力增加接近行為。

假設2b：客觀權力會通過主觀權力減少抑制行為。

假設2c：在控制了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影響行為的間接路徑后， 客觀權力會減少接近行為， 并增加抑制行為。

2.3" 權力距離的調節(jié)作用

雖然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解釋了權力與行為的關系， 但仍存在著一些相互矛盾的研究與結論， 尤其是對于權力與不道德行為（Dubois et al.， 2015）、建言行為（段錦云 等， 2013; 徐悅 等， 2018）和親社會行為（Chen et al.， 2022）的關系。考慮到這些研究多是在不同文化背景下開展的， 本研究認為權力距離文化是解釋以往研究結論不一致的重要調節(jié)因素。

根據Hofstede提出的文化模型， 不同國家在權力距離、個人與集體主義、陽剛與陰柔、不確定性規(guī)避和長期取向等維度存在很大的差異（Hofstede， 1993， 2011）。其中， 權力距離作為與主觀權力最密切相關的一個維度， 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權力與行為的關系。權力距離是指人們對社會中權力分配不平等的接受程度。具體而言， 從主觀權力與接近行為的關系來看， 以中國為代表的權力距離較高的社會中， 人們尊重并敬畏權力， 很少質疑或挑戰(zhàn)權威， 往往秉持著“惟命是從” “尊卑有序， 上下有別”的傳統(tǒng)觀念（王弘鈺， 于佳利， 2022）。相反， 在權力距離較低的社會中， 人們努力追求權力平等， 更傾向于以批判性的態(tài)度看待權力， 鼓勵對權威提出質疑和挑戰(zhàn)（尹奎 等， 2024）， 權力往往處于較為透明和被監(jiān)督的狀態(tài)下。長此以往， 相比于低權力距離情境， 高權力距離情境下權力賦予個體的自主支配權更大， 這既可能讓他們最大程度發(fā)揮權力的價值和作用， 也可能讓他們覺得權力更不受制約， 使得權力愈發(fā)膨脹， 助長不道德行為。這也意味著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作用在高權力距離情境下會被加強。

從主觀權力與抑制行為的關系來看， 當權力距離較高時， 等級秩序十分森嚴， 高權者被期望表現(xiàn)權力， 而低權者則更加敬畏權威， 更重視他人的看法和群體的認可（Hofstede， 2011）， 盡力避免潛在的沖突和矛盾， 更傾向于表現(xiàn)出規(guī)避不確定性和風險的抑制行為。此時， 低權者挑戰(zhàn)權威可能面臨更高的風險， 他們表達自我的阻力被加大， 更容易表現(xiàn)出沉默和退縮等抑制行為。與此相反， 當權力距離較低時， 整體的權力差距較小， 人們傾向于接受權力的平等分配， 不懼向高權者提出挑戰(zhàn)（Hofstede， 2011）。同時， 在權力距離較低的情境下， 高權者通常允許不同的聲音和觀點出現(xiàn)， 對分歧和爭論的包容性也更強（王弘鈺， 于佳利， 2022）， 此時低權者表達自我的通道更為順暢， 認為自己能夠改變現(xiàn)狀的可能性和信心也更大， 因此也更不容易采取回避和順從等抑制行為。綜上， 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3a：權力距離調節(jié)了主觀權力與接近行為之間的關系。當權力距離越高時， 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越強。

假設3b：權力距離調節(jié)了主觀權力與抑制行為之間的關系。當權力距離越高時， 主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越強。

本研究的理論模型如圖1所示。

3" 研究方法

3.1" 文獻查找

鑒于權力接近?抑制理論首次提出的時間為2003年， 所以將文獻的發(fā)表時間限定為2003年1月～2023年12月。中文文獻主要在中國知網進行搜索。為減少發(fā)表偏差， 涵蓋的文獻類型包括期刊論文、碩博論文及會議論文， 以權力/行為、權力/接近/抑制為關鍵詞進行檢索， 初步檢索到4025篇文獻（包括期刊827篇、碩博論文3197篇及會議1篇）。英文文獻主要在Web of Science核心合集和Google Scholar兩個數(shù)據庫中進行查找， 以power/behavior、power/approach/inhibit為關鍵詞進行檢索。同時， 通過EBSCO、Elsevier、Springer和Wiley數(shù)據庫進行了查漏補缺， 初步檢索到18326篇文獻。

首輪文獻查找共找到22351篇中英文論文。接下來， 按照如下標準對論文進行篩選：（1）必須為實證研究; （2）采用量化方法衡量主要變量; （3）論文涉及行為變量; （4）論文報告了相關的效應值（相關系數(shù)r或者可轉換的統(tǒng)計量F、t、d、M和SD等）; （5）重復樣本僅使用一次。文獻查找由兩名研究者單獨進行， 之后進行討論并匯總， 得到最終的文獻樣本。按照這5個標準共篩選出154篇文獻（64篇中文和90篇英文文獻）， 包括245個樣本， 合計261個效應值， 樣本主要來自中國、美國、荷蘭、澳大利亞、以色列、比利時、德國、英國、加拿大、芬蘭、波蘭、印度、馬來西亞、泰國、土耳其等。具體文獻檢索與篩選過程如圖2所示。

3.2" 變量編碼

本研究收集了權力和個體行為二者之間的效應值（各變量定義及編碼見表2）。權力包括客觀權力和主觀權力。客觀權力是指個體真實、客觀所擁有的權力。當文獻中表述為職位權力、組織層級、高管權力、CEO權力等時編碼為客觀權力。主觀權力是指個體對影響他人的能力的一種心理感知（Anderson et al.， 2012）。當文獻中表述為個人權力感、權力感知、獎賞權、參考權等時， 或是在測量或操縱權力時使用Anderson等（2012）編制的一般權力感量表、采用回憶啟動法（Galinsky et"al.， 2003; Wiltermuth amp; Flynn， 2013）、詞語搜索法（陳天華， 2021; Smith amp; Trope， 2006）、使用Schaerer等（2015）編制的權力感量表、Yukl和Falbe （1991）編制的職位權力量表、Yu等（2019）編制的感知權力量表以及采用角色扮演法（陳天華， 2021; Galinsky et al.， 2003）的編碼為主觀權力。

個體行為涉及到的變量較多， 因此本文根據Keltner等（2003）的權力接近?抑制理論的相關研究， 將所有行為歸類為接近行為和抑制行為兩大類。接近行為既包括積極的又包括消極的（Nikitin amp; Freund， 2010; Puleo， 2020）， 積極的主要有建言、創(chuàng)新、知識分享、主動行為等， 消極的主要有競爭、不誠實、攻擊、自利行為等。抑制行為也分為積極的和消極的兩類（Nikitin amp; Freund， 2010; Puleo， 2020）。積極的包括人本導向、利他、助人、親社會行為等， 消極的包括消極怠工、沉默、退縮、順從行為等。本研究邀請了四名心理學領域的研究者對個體行為進行了歸類， 結果顯示四名研究者之間具有較高的評定者一致性（Fleiss Kappa = 0.851， p lt; 0.001）。最終納入了61個行為變量， 其中接近行為41個， 抑制行為20個。

調節(jié)變量為權力距離。權力距離根據Hofstede提出的權力距離指數(shù)（PDI）進行衡量。涉及的18個國家的權力距離指數(shù)分別為馬來西亞（104）、中國（80）、斯里蘭卡（80）、印度（77）、新加坡（74）、波蘭（68）、土耳其（66）、比利時（65）、泰國（64）、巴基斯坦（55）、美國（40）、加拿大（39）、荷蘭（38）、澳大利亞（36）、英國（35）、德國（35）、芬蘭（33）、以色列（13）。

變量編碼過程由兩名研究者獨立進行， 首輪編碼一致性比例為85.7%， 之后對不一致的編碼進行討論、修正。除此以外， 還借助了AI工具（文心一言和ChatGPT-4o mini）進行輔助編碼， 最終得到一致的編碼結果。當遇到一個研究樣本同一個變量出現(xiàn)多種測量時， 我們進行了效應值整合， 以降低人為增加樣本量而造成的偏差（衛(wèi)旭華 等， 2018; Joshi amp; Roh， 2009）。同時， 收集了主觀測量變量的信度系數(shù)， 用于后續(xù)元分析的測量誤差修正。

3.3" 元分析過程

本研究使用Smart meta-analysis （SMA） 1.1 （Wei， 2024）、Mplus 8.3等軟件進行數(shù)據分析。本研究通過漏斗圖及失安全系數(shù)來衡量所納入論文的發(fā)表偏差問題。結果顯示， 各組效應值大體上圍繞均值呈對稱分布， 且大部分顯著效應值的失安全系數(shù)均滿足5k + 10的標準（見表3和表4）， 說明發(fā)表偏差問題并不嚴重。對于失安全系數(shù)不滿足5k + 10標準的效應值， 本研究使用剪補法進行了校正。在主客觀權力對行為方差貢獻度方面， 通過相對權重分析對主客觀權力影響兩種行為的作用大小進行檢驗。對于中介效應分析， 本研究首先對所有焦點文獻（即權力和行為的相關文獻）中報告的效應值進行了編碼， 既包括焦點關系效應值（客觀權力/主觀權力與接近/抑制行為）， 也包括非焦點關系效應值（客觀權力與主觀權力、接近行為與抑制行為）， 并用這些信息形成初步的相關系數(shù)矩陣（Bai et al.， 2024; Podsakoff et al.， 2007）。其次， 借鑒以往部分學者的做法（Chung et al.， 2022）， 本研究也檢索了以往元分析中是否存在非焦點關系（即接近行為與抑制行為、主觀權力與客觀權力）的效應值， 以作為相關系數(shù)矩陣的補充數(shù)據。隨后， 本研究運用Mplus 8.3 進行了元分析結構方程建模（MASEM）， 分析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的影響。

關于模型選擇方面， 固定效應模型假設不同研究的實際效果是相同的， 其結果之間的差異僅由隨機誤差引起; 而隨機效應模型則假設不同研究的實際效果可能不同， 且這種不同不僅僅受隨機誤差影響， 還受不同樣本或不同測量方式的影響（Borenstein et al.， 2021; Schmidt et al.， 2009）。在權力與行為的實證研究中， 樣本和測量工具選取的不同都會影響研究結果， 故應選擇隨機效應模型進行分析。此外， 從統(tǒng)計學角度來說， 如果各效應值之間的異質性較高， 即Q統(tǒng)計量所對應的p值顯著或者I²值較高， 研究也應選擇隨機效應模型。結果顯示， 所有變量間的Q值均達到了顯著性水平， 且I²均大于60% （Higgins amp; Thompson， 2002）， 這也表明各效應值之間存在較高的異質性（如表3和表4所示）， 故選擇隨機效應模型更為科學合理。關于結果報告方面， 本研究不僅報告了未經測量誤差修正的相關系數(shù)r， 而且也報告了經過信度測量誤差修正的真實相關系數(shù)r及其95%置信區(qū)間。

4" 結果分析

4.1" 主客觀權力作用大小分析

首先， 表3展示了權力與接近和抑制行為的關系。權力對積極接近（r = 0.213， p lt; 0.001）、消極接近（r = 0.192， p lt; 0.001）及整體接近行為的影

響均顯著為正（r = 0.204， p lt; 0.001）。權力對積極抑制行為的影響邊際顯著為負（r = ?0.074， p = 0.063）， 對消極抑制（r = ?0.237， p lt; 0.001）和整體抑制行為的影響顯著為負（r = ?0.141， p lt; 0.001）。這與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假設相符。

其次， 對主客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的具體效應值進行分析， 結果如表4所示。客觀（r = 0.093， p lt; 0.001）和主觀權力（r = 0.233， p lt; 0.001）對接近行為的影響均顯著為正， 主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影響顯著為負（r = ?0.160， p lt; 0.001）， 而客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影響顯著為正（r = 0.088， p lt; 0.01）。初步可以看出， 相比于客觀權力， 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更強， 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更強。

再次， 通過相對權重分析（Tonidandel amp; LeBreton， 2015）檢驗了主客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作用大小的差異。表5結果表明， 主觀權力無論是在預測接近行為還是抑制行為方面， 都占據更大的解釋方差。具體而言， 在接近行為方面， 主觀和客觀權力分別解釋了89.43%和10.57%的方差， 假設1a得到驗證。在抑制行為方面， 主觀和客觀權力分別解釋了66.17%和33.83%的方差， 假設1b得到驗證。

4.2" 作用機制分析

通過元分析結構方程模型對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的間接影響進行了分析。首先， 對兩兩變量間的相關系數(shù)進行估計， 形成相關系數(shù)矩陣（如表6所示）; 其次， 基于相關系數(shù)矩陣和樣本量調和平均數(shù)進行結構方程建模（Hunter amp; Schmidt， 2004; Viswesvaran amp; Ones， 1995）， 得到元分析結構方程模型的路徑分析結果（如圖3所示）。該模型為飽和模型（saturated model）， 擬合效果良好（RMSEA = 0.00， CFI = 1.00， TLI = 1.00）。

中介分析結果如表7所示， 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與接近行為的間接效應是0.088， 95% CI = [0.075， 0.101]， 假設2a得到驗證。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與抑制行為的間接效應是?0.089， 95% CI = [?0.103， ?0.076]， 假設2b得到驗證。除此以外， 圖3路徑分析結果顯示， 客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直接效應不顯著（β = 0.06， 95% CI = [?0.023， 0.035]）， 客觀權力對抑制行為的直接效應顯著為正（β = 0.166， 95% CI = [0.137， 0.195]）， 假設2c得到部分驗證。

4.3" 調節(jié)效應分析

表8顯示了Hofstede的權力距離指數(shù)（PDI）對主觀權力與接近或抑制行為之間關系的調節(jié)作用。無論是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還是對抑制行為， 權力距離都顯著調節(jié)了二者的關系。當權力距離越高時， 權力與接近行為的正向關系越強（b = 0.004， p lt; 0.001）， 假設3a得到驗證。當權力距離越低時， 權力與抑制行為的負向關系也越強（b = ?0.003， p lt; 0.05）， 假設3b得到驗證。

此外， 鑒于Hofstede的PDI指數(shù)提出時間較早， 其時效性可能有所減弱， 本研究借鑒Taras等（2012）的更新版PDI指數(shù)對調節(jié)效應結果進行了穩(wěn)健性檢驗。表9元回歸結果顯示， 當權力距離越高時， 權力與接近行為之間的正向關系越強（b"= 0.083， p lt; 0.05）， 權力與抑制行為之間的負向關系也越強（b = ?0.003， p lt; 0.05）， 驗證了假設3a和3b的穩(wěn)健性。

5" 討論

5.1" 理論貢獻

首先， 本研究驗證并拓展了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相關命題。雖然已有大量實證研究檢驗了該理論（衛(wèi)旭華， 張怡斐， 2023; Luo et al.， 2023）， 但仍存在一些與理論矛盾的結論。本研究通過元分析方法整合以往實證結果， 驗證了權力會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此外， 本研究通過區(qū)分主客觀權力對接近和抑制行為產生的不同影響， 明確了主客觀權力對兩種行為的解釋力差異， 即無論是接近行為還是抑制行為， 主觀權力對行為的解釋力都強于客觀權力， 拓展了不同類型權力與行為的真實關系。

其次， 本研究探究了主客觀權力對行為的影響機制的差異（見圖4）， 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以往研究結論不一致的原因， 進一步深化和拓展了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在提出該理論時， Keltner等（2003）對權力的界定較為籠統(tǒng)， 在具體論述中既涉及客觀權力又涉及主觀權力， 似乎表明這兩種權力都適用該理論且作用大小一樣， 導致理論對權力現(xiàn)象解釋力的下降。本研究正是基于這一不足， 將主客觀權力的區(qū)分引入該理論的分析框架， 旨在探究兩者在該理論背景下的適配度與差異性。研究結果顯示， 主客觀權力在作用于權力接近與抑制機制時， 確實呈現(xiàn)出不同的模式與效果。具體而言， 客觀權力需要通過主觀權力間接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 揭示主觀權力作為連接客觀權力與行為的橋梁作用。

本研究結果也進一步表明在控制了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影響行為的間接路徑后， 客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直接影響是不顯著的， 其對抑制行為會產生積極的促進作用。這似乎與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的預期假設有所出入， 但進一步思考可以發(fā)現(xiàn)， 這恰恰從另一個角度細化、拓展了該理論。也就是說， 當客觀權力被主觀所感知到時（即外在權力感知或激活的客觀權力）， 此時個體基于擁有的資源而激活了個體對自己影響他人或環(huán)境的主觀認知， 進而會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當客觀權力未被感知到時（即潛在客觀權力或未被激活的客觀權力）， 即使客觀權力很高， 個體的主觀權力感仍然很低， 個體可能因為缺乏自我認知并不會認為自己是高權力者， 因此不一定會做出接近行為或減少抑制行為。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一些客觀權力看似較高的個體也會做出他人取向的抑制行為（陳明淑， 陸擎濤， 2019; Baruch et al.， 2004）。此外， 如果個體的客觀權力很低但其主觀權力感很高時（即內在權力感知）， 他們以內在自我認知和信念為基礎來影響或控制他人， 幾乎不受外部權力影響， 并認為自己屬于高權力者， 因此依然會表現(xiàn)出較高的接近行為和較低的抑制行為。這也解釋了一些職位不高的個體為什么也會表現(xiàn)出較高的接近行為和較少的抑制行為（van Dijke et al.， 2018）。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證實了主客觀權力在適用該理論時存在差異， 更凸顯了在該理論框架下區(qū)分這兩種權力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最后， 本研究發(fā)現(xiàn)權力距離在主觀權力與接近或抑制行為之間的調節(jié)作用， 擴展了該理論的邊界條件。Keltner等（2003）在構建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時也提出權力距離可能對權力與行為之間的關系存在潛在的調節(jié)作用。然而， 由于地域或資源等因素的限制， 以往實證研究往往只能聚焦一個或少數(shù)幾個國家或地區(qū)， 樣本有限， 無法系統(tǒng)性地研究大樣本下不同權力距離文化對權力接近?抑制理論的影響。本研究通過元分析方法發(fā)現(xiàn)權力距離的確能夠起到調節(jié)作用， 即當權力距離越大時， 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和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都更強， 說明了在不同的權力距離下， 主觀權力與接近或抑制行為之間的關系的確存在顯著差異。

5.2" 實踐啟示

第一， 組織管理者應認識到主客觀權力產生的不同影響。本研究結果表明， 客觀權力需要通過主觀權力增加接近行為并減少抑制行為。這說明只有當個體的主觀權力較高時， 才會做出符合權力接近?抑制行為理論預期的行為。如果僅僅提高了個體的客觀權力而主觀權力未被激活， 個體自身可能并未感覺到較高的權力水平， 此時權力可能不會發(fā)揮預期的效果。因此， 組織及管理者需要意識到客觀權力并不等于主觀權力， 以及主觀權力在連接客觀權力與行為中的重要性， 通過提高主觀權力進而發(fā)揮權力的最大效用。

第二， 組織管理者需要考慮權力距離等文化因素對權力和行為之間關系的影響。本研究結果發(fā)現(xiàn)， 高權力距離下主觀權力對接近行為的正向影響和對抑制行為的負向影響都更強。這說明了高權力距離背景下， 組織中的高權者更加不受約束， 更加自信和大膽， 而低權者更加沉默和被動。因此， 在高權力距離下， 權力監(jiān)督者更應該提高警惕， 通過一系列合理有效的監(jiān)管機制， 評估和規(guī)范權力， 減少權力無制約地膨脹， 提高權責透明度。除此以外， 組織還應努力打通上下溝通渠道， 適度調整和改變等級制度森嚴的體系， 降低高權力距離下員工對權威的崇尚， 鼓勵他們暢所欲言、敢于挑戰(zhàn)和質疑權威。

5.3" 局限性與未來展望

首先， 元分析是以大量文獻作為基礎的， 盡管本研究已經盡可能地搜集到較多符合要求的文獻， 但由于受到工具和語言等條件的限制， 可能遺漏了一些文獻和數(shù)據， 研究結果可能會受到一定影響。未來研究可以進一步擴大樣本量， 納入更多語言和不同來源的研究文獻。

其次， 本研究僅僅探討并驗證了權力接近?抑制理論中有關行為部分的相關假設。然而該理論還包含情緒、認知等方面的相關命題， 尤其是情緒又與行為密切相關， 積極或消極情緒與本研究中提出的積極/消極接近行為和積極/消極抑制行為之間是否存在關聯(lián)， 而權力對情緒的體驗和表達又產生何種影響（Van Kleef amp; Lange， 2020）。未來研究可以繼續(xù)檢驗該理論中的其他命題， 或者系統(tǒng)完整地檢驗全部理論命題， 為該理論提供更加有力的證據支持。

再次， 在檢驗客觀權力通過主觀權力影響抑制行為的關系中， 符合條件的效應值的數(shù)量較少， 僅有5篇文獻探討了客觀權力與抑制行為的關系， 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分析結果的穩(wěn)健性。因此， 未來研究可以繼續(xù)探索本研究的相關假設， 增強研究和理論的準確性和有效性。

最后， 本研究只考慮了權力距離在主觀權力和行為之間的調節(jié)作用， 還存在許多其他潛在的調節(jié)變量。比如， 學者們可以從權力合法性的角度探討權力和行為的邊界條件。一些研究表明地位（Gu et al.， 2020; Jin et al.， 2021）、能力或勝任力是決定權力影響機制的重要合法性前提（Amedu amp; Dulewicz， 2018）。因此， 未來研究可以探討地位或勝任力是否在權力和行為關系間發(fā)揮調節(jié)作用， 進一步擴展權力接近?抑制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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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表示該文獻被用于元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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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ehavioral theory of approach-inhibition of power：Theoretical expansion based on a meta-analysis

WEI Xuhua， JIAO Wenying

（School of Management，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730000， China）

Abstract： The power approach-inhibition theory is an important theory for explaining the power-behavior relationship， but empirical studies applying the theory have findings that contradict the theory. By integrating a meta-analysis of 154 literatures and 261 effect sizes from 245 empirical samples explor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ower and approach and inhibition behavior from 2003～2023， this study examined the mechanism of the double-edged sword effect of the power and approach-inhibition behavior relationship and the boundary conditions， with a view to explaining the inconsistencies in the conclusions of previous studies. The results showed that the power and approach-inhibition behavior relationship had a double-edged sword effect， with objective power indirectly increasing approach and decreasing inhibition through subjective power， as well as directly contributing to inhibition， and with subjective power having a stronger explanatory power for behavior than objective power. The moderating effect results showed that power distance strengthened the positive effect of subjective power on approach behavior and the negative effect of subjective power on inhibition behavior. The above findings help to deepen and expand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power approach-inhibition behavior.

Keywords： power， approach-inhibition theory of power， meta-analysis， approach behavior， inhibition behavior

*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71972093， 72372063）; 甘肅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2023YB013）; 蘭州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費專項資金項目（2023jbkyzx005）。

通信作者：焦文穎， E-mail： 542578717@qq.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