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話：悟空》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邏輯、路徑與啟示

摘" 要：與其他媒介形式相比，電子游戲以其交互性特征更加契合青年群體的文化接受規律，使“電子游戲+文化符號”成為助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強力引擎。作為主打文化表達的作品型游戲，《黑神話：悟空》克服了市場盈利導向下文化符號的拼貼與雜糅，其文化符號呈現高度契合“兩創”要求的內在價值指向。從具體路徑方面看，《黑神話：悟空》通過使用作為敘事構件的文化符號、作為人文理念的文化符號、作為交往媒介的文化符號，分別展現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特色表征、精神內核與文明意蘊，實現了游戲敘事與文化敘事的相促相融。從經驗啟示方面看，《黑神話：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深度把握了游戲性與人文性、傳統性與時代性、主體性與開放性之間的動態張力，展現出獨屬于中國游戲創作者的文化抱負，為后續的游戲文化產品提供了寶貴的參考范本。應當持續深挖《黑神話：悟空》案例對文化表達方式創新的有益啟發，為今后運用電子游戲敘事等多種方式，創新講好更多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中國故事增添力量。

關鍵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文化符號；游戲；《黑神話：悟空》

中圖分類號：D64；G1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3378（2025）01-0063-14

一、問題的提出

2023年6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發表重要講話強調：“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歷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有力地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1］2023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對宣傳思想文化工作作出重要指示，要求“著力賡續中華文脈、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2］。2024年7月，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提出“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3］。2024年10月，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七次集體學習時，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要在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賡續中華文脈。”［4］由此可見，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以下簡稱“兩創”），是我國新時代文化建設的重要任務，也是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傳承發展中華文明的必由之路。

作為“第九藝術”與“文明容器”的電子游戲，已經成為當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重要載體。這方面最有代表性、最具說服力的例子，無疑是中國游戲開發商游戲科學（Game Science Studio）于2024年8月20日開發上線的國產單機游戲《黑神話：悟空》（以下簡稱《悟空》）。上線當日，這款游戲在全球游戲平臺Steam的在線人數迅速突破200萬。2024年8月22日，《悟空》在Steam熱玩榜和熱銷榜均位列第一。同年8月23日，《悟空》的全平臺銷量已超過1 000萬套，總銷售額超過15億元，好評率達到97%。2024年11月22日，在第42屆金搖桿獎頒獎儀式上，《悟空》連續獲得“終極年度游戲”和“最佳視覺效果”兩項國際性游戲大獎。2024年12月13日，在被譽為游戲界“奧斯卡”的TGA2024頒獎典禮上，《悟空》斬獲年度“最佳動作游戲”和“玩家之聲”兩個獎項。在成為游戲圈“國民級游戲”的同時，《悟空》也“出圈”到文旅、外交等多個領域，如山西臨汾市隰縣小西天景區等游戲中的一些取景地，在“跟著悟空游山西”［5］話題下，吸引眾多游客開啟“文化朝圣”之旅；我國外交部發言人在例行記者會上，稱其“反映了中國文化的吸引力”［6］，并歡迎海外游客開啟“東游記”，開創屬于自己的“天命之旅”。文化表達是電子游戲的構成要素和標識，沒有文化表達的游戲是淺顯的、空洞的。《悟空》之所以爆火，一個關鍵因素就在于其以游戲為媒、以文化為核，通過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度挖掘與二次創作，向世界展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恒久魅力。

當前，學界主要從以下三個視角切入對《悟空》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研究。第一，文化產業視角。有學者從中國文化產業歷史變遷的視角探討《悟空》如何在游戲文化體驗、前沿3A技術和產業崛起的三重作用下激活中華優秀傳統文化IP［7］。第二，傳播學視角。有學者認為，《悟空》合理運用一系列“智能+”的數字傳播策略，在保住自身傳統文化氣質的同時，拓寬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播渠道［8］；有學者全面審視了游戲媒介形式的傳播特質，認為《悟空》以多樣化的表現手段激發不同地域文化的共振、實現跨文化共情，提升了中華文化的傳播能力與傳播效果［9］。第三，游戲演化規律視角。有學者認為，《悟空》在游戲玩法上達到世界一流水平，實現了游戲玩法與傳統文化之“器與魂”的深度融合，而傳統文化的巧妙融入，為其帶來獨特美學和厚重底蘊，增強了游戲的生命力和感染力［10］；有學者指出，《悟空》借鑒了深具日本與歐美傳統的“魂系”游戲機制，在玩家具身“表演”與“游歷”以及一系列環境細節、物品描述和NPC對話中打造出中國傳統文化的景觀世界［11］。

這些研究成果為理解《悟空》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提供了較為清晰的理論脈絡，但其中的邏輯機理與具體路徑尚未得到明確揭示，尤其是欠缺從文化符號視角探討《悟空》文化意義生成的深層機制。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加快構建中國話語和中國敘事體系，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12］文化符號是承載特定文化意義、觀念與價值的標識，能夠以恒久的符號載體跨越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傳達并強化某種文化的獨特性和認同感。本文嘗試解析《悟空》游戲空間中文化符號的呈現、運轉以及意義再造機制，并以《悟空》為方法，總結出具有普遍價值的“電子游戲+文化符號”建構經驗，為游戲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增進文化認同提供參考。

二、《悟空》以文化符號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邏輯機理

文化哲學家恩斯特·卡西爾認為，人是“符號的動物”［13］，符號是人類社會的基本構成要素。文化符號在電子游戲中的選擇和呈現不僅關乎視覺效果，更關乎文化記憶中符號意義的重新解讀和詮釋。我們可從理論、實踐和價值這三個維度，精準把握《悟空》以文化符號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邏輯機理。

（一）理論基礎：文化符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主要表現形式

“文化符號”是由“文化”和“符號”構成的集合性概念，其中，“文化”限定了“符號”的指代范疇，“符號”為“文化”展開自身提供了基本載體。分別來說，文化是指包括知識、信仰、傳統、藝術、法律、風俗習慣和價值觀念等要素在內的精神產品的總和，符號則是象征、代表和指示事物的媒介。故而，文化符號是承載著特定文化意義、觀念與價值的標識，能夠以恒久的符號載體跨越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傳達并強化某種文化的獨特性和認同感。

馬克思在對思辨哲學和舊唯物主義的批判與揚棄中走向了歷史唯物主義的文化符號研究。他強調，作為上層建筑的文化，最終由生產方式所決定，脫離社會生產實踐的文化符號只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中華民族在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立足于處理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身關系的生產生活實踐，通過文化編碼、賦意，凝練總結出一系列用以傳遞信息、表達情感的文化符號。從文化符號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關系看，長城、元宵、中華龍、中國結、十二生肖等一系列文化符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主要表現形式，承載著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與歷史變遷，凝聚著中華民族精神與文化命脈，是代表中國形象、展現中國精神、彰顯中國氣質的重要載體。

文化符號之所以能夠成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主要表現形式，是因為其具有直觀性、傳承性、共享性等特質。第一，文化符號具有直觀性。文化符號能夠以簡明直觀、高度凝練的方式展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例如，“福字”“喜鵲”“蓮花”等文化符號，均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價值觀，以感性直觀的形式，將古人追求幸福、吉祥、清廉等一系列抽象、復雜乃至“不可傳達”的觀念和情感傳達出來。第二，文化符號具有傳承性。文化符號承載了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是凝聚中華民族情感認同的紐帶［14］。借助具象化的文化符號載體，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得以跨越時空的界限，充分喚起中華兒女的集體記憶與心理歸屬，不斷增進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與身份確認。第三，文化符號具有共享性。文化符號作為文化傳播的載體，既承擔著文化傳承、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責任，又是文化創新和全球化語境下“文化出海”的重要工具，為增強文化自信、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提供了關鍵支持。

（二）實踐求索：“電子游戲+文化符號”是助推“兩創”的強力引擎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創造性轉化，就是要按照時代特點和要求，對那些至今仍有借鑒價值的內涵和陳舊的表現形式加以改造，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和現代表達形式，激活其生命力。創新性發展，就是要按照時代的新進步新進展，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內涵加以補充、拓展、完善，增強其影響力和感召力。”［15］當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工作仍然面臨著一系列障礙。

首先，西方強勢話語降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認同度。在全球化背景下，西方強勢話語下的文化霸權成為“兩創”工作的首要挑戰。西方在其電影、小說、戲劇、電子游戲等文化產品中嵌入大量文化符號，潛移默化中構建了一套西方主導的世界文化秩序［16］。在這個秩序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被“獵奇式想象”，被無端誤解。這導致部分人群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認同度降低，甚至存在文化虛無主義傾向。

其次，淺層化認知僵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表現力。個別文化工作者對于文化內涵的淺層化認知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照本宣科，忽略現代社會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新需求和期待，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未能被深度挖掘；二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過度創作，通過低品質內容吸引公眾流量，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符號與流行文化和各類新技術手段進行生硬地結合，引發文化失真和文化扭曲問題。

最后，碎片化信息分散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注意力。互聯網平臺與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固然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重要途徑，但海量的碎片化信息已經成為當前社會顯著的工業癥候。人們可能深陷一種注意力分散的異化狀態，年輕人更青睞沖擊力強、信息傳遞直觀的文化產品，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播的粘性與深度面臨考驗。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工作所面臨的障礙，使文化產業工作者與相關學者開始尋求更具創新性尤其是更加貼近年輕人行為習慣的模式。相關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6月，我國網絡游戲用戶規模達5.5億人，占網民整體的51%［17］。電子游戲在社會媒介圖景中扮演了愈發重要的角色。究其原因，不同于其他媒介的單向傳播形式，電子游戲可以創造交互式的文化體驗，高度契合青年群體文化接受的規律：以青年群體為主體的玩家不再是傳統文化的被動接受者，而是基于角色代入，融入沉浸式的文化氛圍中，成為文化的主動參與者、建構者。最重要的是，電子游戲能有效吸收年輕一代的熱情和創意并貫穿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新創造中，提高中國文化的“青春度”［18］。

因此，電子游戲本身并非“玩物喪志”的低級娛樂活動，也不能簡單粗暴地將其和“精神鴉片”劃等號，“電子游戲+文化符號”已經成為當今助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強力引擎。2021年11月，商務部、中央宣傳部等17部門聯合印發《關于支持國家文化出口基地高質量發展若干措施的通知》，鼓勵優秀傳統文化產品、文化創意產品和影視劇、電子游戲等數字文化產品出海。北京、重慶和杭州、廣州等多地政府也陸續出臺游戲產業扶持政策，支持電子游戲積極進行文化表達。《原神》《逆水寒》《江南百景圖》《燕云十六聲》和《悟空》等國產游戲積極探索文化符號呈現的多元方式，使玩家在游戲過程獲得強烈的文化沉浸感，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發掘、利用與傳播拓展出廣闊的空間。

（三）價值耦合：《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高度契合“兩創”的價值指向

國產游戲中的傳統文化符號呈現，既是我國文化事業加快適應信息技術迅猛發展新形勢的必然要求，也是現實中“兩創”困境所“倒逼”的必然結果。

問題在于，有的游戲開發商在市場盈利導向下，僅僅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文化符號當作游戲賣點與噱頭，導致文化符號被商品化處理，其文化意蘊被商品邏輯沖擊殆盡。例如，一些游戲場景設計中加入“長城”“兵馬俑”等視覺符號，但缺乏對其歷史意義和文化價值的深層挖掘；一些游戲將“孫悟空”“哪吒”等歷史人物符號作為其游戲角色，僅靠“帥”或“技能炫酷”來吸引受眾，未能體現人物背后的精神內涵。曾因探索“電子游戲+文化符號”而廣受贊譽的《原神》［19］和《逆水寒》《江南百景圖》《燕云十六聲》等游戲，也普遍屬于消費型游戲，以抽卡、氪金為主要玩法，盈利導向一定程度上壓過了內容表達，存在玩家覆蓋量少、海外輸出不夠，甚至“討巧”地利用文化符號引導氪金等問題［20］。更有甚者，日活躍用戶數破億的國產游戲《王者榮耀》曾將歷史人物荊軻設置為女性形象，不僅有違“兩創”的本意，還造成了深刻的文化誤解。有學者指出，近年來，中國游戲業連續多年市場實際銷售收入居全球第一，但其背后是少數資本對游戲市場近乎寡頭式的壟斷，在市場浮躁之風的影響下日益陷入思想文化停滯的狀態［21］。

正如有評價指出，這種做法“僅僅為了適應消費社會需求的傳統再造，在一定程度上容易造成傳統文化核心內容和表征形式的割裂，并導致人們很難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產生真正的認同感”［22］。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真正的價值指向，不是復古主義與簡單復刻，也不是全盤否定與歷史虛無，而是在珍存和致敬中華民族文化根脈的基礎之上，遵循從“看到”到“理解”再到“認同”的邏輯，賦予其更具原創性和時代感的文化表達，激發其新的活力和生命力，展現和延續中華民族精神風骨。因此，在“兩創”的價值導向下，“電子游戲+文化符號”絕不能淪為市場盈利驅動下文化符號的簡單拼貼，而應當在文化領域承擔革故鼎新、推陳出新、吐故納新的厚重歷史責任。

作為中國首款真正意義上的“3A”游戲，《悟空》是消費預期可控的買斷制單機游戲（全價268元），也是明確主打文化表達的作品型游戲，與以往的消費型游戲各為涇渭，在經濟效益、游戲娛樂與文化表達之間實現了可貴的平衡。新華社稱之為“打開了解中國文化的新窗口”“為全球玩家帶來一場視覺與文化的雙重盛宴”［23］。《中國文化報》記者撰文指出：“強烈的文化本位意識、深沉的傳統文化情懷再一次顯示出《黑神話：悟空》的中國風范與當代特征。”［24］《悟空》制作人馮驥在接受央視專訪時流露出真摯的文化情懷。他認為，《西游記》與孫悟空是最能代表中華文化的符號之一，“好的傳統文化與合適的載體結合就會1+1﹥2”，夢想著“讓全世界玩家能通過這個載體去深入了解中華文化”［25］。《悟空》主創團隊深入研究了各類文化符號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屬性，并將其巧妙地融入游戲空間之中，依據游戲發展的內在規律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在游戲過程中使玩家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間建構起深層次的文化血脈關聯。總之，《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高度契合“兩創”的價值指向，其成功既為國產游戲的文化符號呈現樹立了新標桿，也彰顯出中國游戲產業走向世界的新力量。

三、《悟空》以文化符號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具體路徑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文化符號，是一套囊括中華民族悠久歷史、深厚文化底蘊和獨特民族精神的符號體系。這些符號廣泛分布于語言、文學、藝術、哲學、習俗、服飾、環境、建筑等多個領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髓的集中體現。《悟空》的設定以中國四大名著之一《西游記》為背景，玩家扮演的主角“天命人”可以在火焰山、盤絲洞、小西天、花果山等作為“符號世界”的“西游世界”中進行探險、解謎、采集、制作、互動、戰斗等活動，各類文化符號發揮著表征、互動與建構作用，為全球玩家塑造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東方世界。

（一）作為敘事構件的文化符號，展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特色表征

敘事，是將一系列事件、人物、場景等敘事構件，按照一定的邏輯順序和時間線索，講述一個故事的過程。電子游戲作為傳統文化的新型載體，往往會將多樣化的文化符號融入自身的游戲敘事中，直觀地展現文化特色。《悟空》將各類文化符號穿插在自身的游戲敘事中，不是為了炫技而堆砌的文化奇觀，而是讓文化符號自身來傳達其歷史意義，由此展現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特色表征。

第一，語言文字符號。語言文字是表達、交流的基本載體，也是記憶傳承、民族認同的關鍵符號。正如有學者所言：“關于語言，最重要之處在于它能夠產生想象的共同體。”［26］《悟空》將默認語言設定為簡體中文，能夠更準確、更深層次地傳達游戲所蘊含的文化信息，提升玩家的文化沉浸感。在bilibili游戲社區，有網友評價：“誰懂在滿是英文的游戲平臺中，一句‘本游戲默認語言為簡體中文’的震撼力。”更有網友風趣地指出：“以前是在‘Language’界面里找‘中文’選項，現在則輪到國外玩家在‘語言’界面找‘English’選項。”這種文化認同感不僅有助于提升玩家的游戲體驗，也有助于增強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心。游戲中的漢字字體以歐陽詢風格行書為主，筆畫凌厲，延續著中國書法粗細對比的調節、空間疏密的處理，以數字化的方式再現了中國書法的獨特魅力。在敵方妖怪“虎先鋒”出場時，屏幕上會浮現出取自顏真卿《清遠道士詩》中的“虎”字。同時，游戲中不乏對古文經典的引用和解釋，這些古文經典不僅使游戲的文化內涵更加厚重，也為玩家提供了深入了解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機會。例如，游戲中引用了春秋經典《左傳》中的“善不可失，惡不可長”，《漢書·藝文志》中的“禮失而求諸野”，西漢名篇《大學·誠意》中的“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唐代詩人孟浩然《送席大》中的“知君命不偶，同病亦同憂”，豐富了游戲的文化內涵。此外，游戲還運用“心急吃不著熱面皮”“血化風，沙化雨，無主的貓鼠兒串一氣”等陜北方言俚語，使得游戲語言充滿地方特色，讓玩家感受到中華語言文化的豐富多彩。

第二，時間符號。無論是傳統文化的生成演化，還是今天文化事業的“兩創”工作，都是在特定的時空環境中進行的；中外文化差異產生的重要原因，就在于具體的、歷史的時空環境差異。時間符號是記錄和傳承歷史的重要工具，當社會歷史事件轉化成“時”“日”“節”等時間符號，能夠使民族的過往歷史和集體記憶在代際傳承中得以復現，從而促進文化的歷時性、共時性傳播。在游戲的發售日選擇上，主創團隊特意將《悟空》定于農歷七月十七發布，這一天在民間傳說中正是齊天大圣的誕辰日［27］。這一集體儀式的構建既體現出主創團隊對大圣形象的崇敬與紀念，也加深了游戲與中華傳統節日文化的密切關聯。在游戲敘事和情節設計中，《悟空》融入了大量關于天干地支、十二時辰、十二生肖、二十四節氣、二十八星宿，乃至“一盞茶”“一炷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時間符號，這些時間符號是中國古人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觀察自然和哲學思考的結晶，既展現出中國古代計時、惜時、敬時的智慧，也傳遞出中華民族厚重深邃的“大歷史”意涵。?

第三，空間符號。空間是承載社會關系情境的介質，具有特定的文化形塑功能。有學者認為：“任何空間都體現、包含并掩蓋了社會關系——盡管事實上空間并非物，而是一系列物（物與產品）之間的關系。”［28］空間中的建筑、環境、標識等符號都承載著特定的文化信息。《悟空》主創團隊走遍中國各地的名山大川和歷史遺跡，使用全景3D掃描技術在游戲中高度還原了眾多中式古建筑，如古樸莊重的太原晉祠，幽靜神秘的隰縣小西天，靜謐靈動的大同懸空寺，莊嚴壯麗的重慶大足石刻。這些古建筑不僅是磚石木瓦的堆砌，展現出中國古代匠人的非凡創造力，還深刻反映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哲學觀念。同時，游戲運用了笛子、古琴、琵琶、嗩吶、大鼓等中國傳統樂器鋪展配樂，在潛移默化中烘托出極富東方韻味的空間場景，營造出一場沉浸式感受中國傳統文化的“視聽盛宴”。

此外，游戲還創造性地融入了說書、武術、舞獅、春聯、燈籠等傳統民俗符號，人參、靈芝、經絡、調息、元氣等傳統醫學符號［29］，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藕絲步云履等傳統服飾符號，讓玩家在游戲的每一處細節中都能領略到厚重而優美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二）作為人文理念的文化符號，反映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

2023年7月，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召開后一個月，習近平總書記在觀看蘇繡制作時指出：“中華文化的傳承力有多強，通過這個蘇繡就可以看出來。像這樣的功夫，充分體現出中國人的韌性、耐心和定力，這是中華民族精神的一部分。”［30］文化符號除了在“器物”層面展現為一系列傳統文化的特色表征，也具備著深層次的價值觀、道德觀、審美觀等精神人文屬性，體現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一位YouTube用戶對《悟空》發表了如下評論：“這款游戲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著我。它與西方世界觀下的游戲完全不同，我被它完全迷住了。”玩家之所以會感覺《悟空》“與西方世界觀下的游戲完全不同”，是因為這款游戲蘊含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核，亦可稱之為秉承“很中國”的世界觀、價值觀。

原著《西游記》的故事，圍繞唐僧師徒四人西天取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最終取得真經而展開。《悟空》以二次創作的形式，既充分浸潤了中華傳統人文精神，又靈活運用跨媒介敘事，推動靜態的文字作品轉化為動態的影像語言與游戲語言，極大地拓寬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表意的可能，促成觀眾深入理解經典文學作品所反映的中華民族精神氣質。

首先，在文化主體性敘事中彰顯民族自豪感。文化主體性指的是一個國家或民族文化內容的獨特性、文化表達的自主性以及文化創新的能動性［31］。《悟空》打破了西方國家對3A游戲的市場壟斷，以堅實的文化主體性立場講述了更契合國內玩家精神文化需求的“中國故事”，大大激發了玩家的民族自豪感與文化認同感。在Steam平臺上，一類評論寫道：“扮演龍裔、獵魔人、刺客、勇者等等都很好，但你說可以當猴哥？這種來自血脈、歷史、文化和童年記憶的加成，是過去多少年都不敢想象的”，“你曾在美國西部騎過馬，在歐洲當過海盜，在他國戰場上當過士兵，在埃及當過刺客，現在你終于可以回到你的家鄉，做你自己的英雄了”。作為陪伴一代青年人成長的神話人物，孫悟空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經典形象，是智慧、勇敢和正義的象征。他的名稱“悟空”寓意著對世間萬物的深刻理解和洞察，以及對自我修行和超越的追求，具有鮮明的文化特質。在游戲流程中，玩家將以“天命人”這一孫悟空的化身形式，重新經歷九九八十一難的磨煉，演繹“直面天命”與“突破天命”的處世哲學，直接體驗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和無窮魅力。玩家與孫悟空的跨時空對話與精神互通，就是中華民族在強烈文化慣性下得以“根脈不斷”“魂魄不散”的最真實寫照。

其次，在文本解構和重建中展現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結合時代特色與青年人的接受習慣，對傳統文化進行解構與重建，使傳統文化不再是具有距離感的展演式表達，是“兩創”的重要途徑。《悟空》不僅對原著進行了重新詮釋，而且在解構和重建中創造出更加緊張、復雜的情感糾葛和利益沖突，實現了對人物核心品質與道德觀念的深度挖掘。例如，游戲敘事發端于孫悟空協助唐僧取經的任務圓滿完成之后，孫悟空雖然被封為“斗戰勝佛”，但他不愿卷入天庭的權力斗爭，也無法適應天庭的陳規舊矩，而向往花果山返璞歸真、無拘無束的生活。這傳遞出中華民族儒、釋、道三教合一的倫理精神：既有儒家對建功立業以至“平天下”的渴望，又有釋家和佛家對擺脫世俗紛擾、實現內心寧靜與自由的追求。此外，八戒的善良、蜘蛛精的真摯、牛魔王的義氣、虎先鋒的執著、紅孩兒的不妥協、楊戩的反叛精神，都是主創團隊在文本解構和重建中展現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嘗試。經典文化產品的內容創新必須滿足現代人的生活需求，解決當下的社會問題。“尚德”的人物設定，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出主創團隊對現代社會拜金主義、利己主義等錯誤文化思潮的批判。

最后，在游戲交互中形塑玩家價值觀。電子游戲之所以被稱為“第九藝術”，是因為玩家可以與游戲進行交互體驗，即游戲主角是玩家意識的化身，由玩家來實時扮演和操控。在學理上，這是一種在玩家與角色之間建立聯系繼而代入情感的符號學邏輯［32］。《悟空》設計了多樣化的交互方式和任務系統，如戰斗、制藥、解謎、探索等，令玩家能夠在游戲中獲得具身經驗與“編碼/解碼”式的快感，以互動體驗形塑玩家價值觀。具有代表性的是，游戲中有散落于各地的蒲團，蒲團的位置需要玩家自行尋找，于蒲團上打坐，可以幫助角色恢復生命值，同時游戲界面會自動播放一段四周風景觀光的圖像，并伴以空靈淡雅的音樂，讓玩家在極具禪意的氛圍中靜心安神、小憩片刻。在互動式參與中，構建起傳統蒲團符號與靜心安神的意義關聯。從更宏觀的視角看，玩家所扮演的“天命人”在游戲中經歷種種磨難而不斷覺醒的過程，也是玩家不斷磨煉心智、突破自我的過程。在某種程度上，這亦是孫悟空自強不息、勇敢斗爭的精神于每一個玩家身上的投射。《悟空》設定了不同的結局，玩家的每一次選擇都會影響結局走向。倘若玩家急于通關而忽略了對游戲情節的深入探索，就無法取回“意見欲”以集齊“大圣六根”，由此會迎來一個帶有悲劇色彩的結局。這樣的設定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順其自然、循序漸進的價值理念極為貼合。游戲中的“意”，正是“斗罷艱險又出發”之意，是“踏上取經路比抵達靈山更重要”［33］之意，鼓勵玩家享受游戲過程，切莫急功近利。

（三）作為交往媒介的文化符號，體現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文明意蘊

從文明類型學的理論視角看，中華文明是植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文明，其獨特的文化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是其他國家難以復制的，這也是其得以生生不息和長盛不衰的文化基因。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深刻演進的背景下，不斷向世界展現中華民族的文明形象，具有增強國家文化軟實力、促進文化交流互鑒等重大戰略與現實意義。

文化符號是文明識別的重要標識。有學者認為，電子游戲的文化傳承最終要上升到文明層面，指向對中國價值體系和人類文明形態的認同［34］。也就是說，電子游戲的文化符號呈現，不僅對國內玩家群體來說是一種獨特的文化體驗，而且在跨文化傳播語境下發揮著交往媒介的作用。以“游戲出海”促“文化出海”，是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走出去，有效提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開放水平，向世界展現中華民族文明形象的積極嘗試。

第一，以文化符號的民族性展現中華民族自信自強的文明形象。當前，全球3A游戲市場主要被美國、日本、法國等西方國家的游戲公司所占據，理解海外游戲的故事背景與文化傳統是國內玩家“被迫的必修課”。一些海外游戲有時會用文化符號來傳達對中國的刻板印象，如中國龍是“邪惡”的化身、丹鳳眼被刻畫為“瞇瞇眼”，這掩蓋了中華文明的真實面貌。在民族性維度上，捷克的戰馬工作室曾開發了游戲《天國：拯救》，從自身祖先的視角出發講述了一段中世紀歷史，打破了以往的“大國中心主義”敘事模式，激發了玩家的文化認同。類似地，《悟空》提煉了大量的中國傳統神話傳說、歷史故事、傳統節日、民間信仰等文化符號，將這些符號巧妙地融入游戲世界觀、任務設計、道具設定中，形成了獨具中華文明特質稟賦和文化印記的文化主體性敘事。在游戲的英文版本中，“妖怪”被翻譯為“Yaoguai”而非“monster”，“龍”被翻譯為“loong”而非“dragon”，就是為了避免民族性的文化符號陷入西方“話語陷阱”之中。《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是中華民族在“電子游戲+文化符號”領域實現的自我認同和自我肯定，能夠促使海外玩家積極了解中華文化，以電子游戲為介質展現中華民族自信自強的文明形象。

第二，以文化符號的時代性展現中華民族銳意創新的文明形象。一種文化倘若離開了民族性，就將喪失自身的特質和“主格”；倘若離開了時代性，就會因復古守舊而喪失生命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兩創”，要求文化工作者不斷賦予傳統文化以更具時代特征的新內涵，使其與現代文明形式相適應。這一過程不僅涉及文化內容的更新，還包括文化表現形式的創新與表達方式的現代化。一方面，《悟空》對原著進行批判性改編，剔除了原著中反映封建糟粕文化的元素與符號。在保留原著精髓的基礎上，重點突出其中積極正面的文化觀念，如突破“天命”、勇于探索、不畏艱險等，以此激勵和引導青少年玩家打破陳規、銳意進取。另一方面，《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不是傳統文化的簡單復制和照搬，而是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游戲設計理念、數字技術支撐手段深度融合，實現兩者兼顧的高品質文化體驗與游戲體驗。《悟空》在視覺效果上充分運用了水墨畫風格、古代建筑風貌、傳統服飾設計等中國傳統美學符號，并結合3D渲染、空間計算、全景光追、虛幻引擎等現代游戲產業的高精尖技術，制作出逼真的環境場景與人物畫面，為玩家帶來既具古典韻味又不失現代感的視覺盛宴，使玩家能夠在更具真實感和沉浸感的氛圍中領略中華文化的多元魅力。“對歷史最好的繼承就是創造新的歷史，對人類文明最大的禮敬就是創造人類文明新形態。”［35］以《悟空》對文化符號的時代性呈現為微觀案例，可以反映出中國游戲產業、計算機工業乃至中華民族整體在現代化進程中銳意進取的文明風貌。

第三，以文化符號的世界性展現中華民族兼容并包的文明形象。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海外傳播，并不意味著我們要采用強制性的方式向海外民眾灌輸或強加中華文化，而是在充分尊重世界文化多樣性和受眾差異性的前提下，通過與西方文明交流互鑒來不斷打磨更加優質的文化作品，實現“潤物細無聲”的文化傳播效果。文化傳播是優質文化作品在海外傳播時自然而然的結果。在跨文化傳播語境下，海外玩家并不了解《悟空》復雜的傳統文化背景知識，對于“中國首款3A大作”也沒有情懷加成，他們只是希望在“中國好故事”中獲得良好的游戲體驗。正所謂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悟空》秉持強烈的文化主體意識，通過一系列文化符號編織出精美動人的游戲敘事，使玩家在欣賞和享受游戲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接受并認同其中的文化內涵。經過游戲的塑造，孫悟空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經典符號形象，日益跨越文化邊界，喚起世界各地玩家的情感共鳴。有國外網友評論：“在玩過《悟空》之后，我才知道創造悟空的不是鳥山明，而是吳承恩。”為了便于國外玩家接受，《悟空》以大量現代審美和科技元素支撐其文化符號呈現，也采用了西方常見的“英雄旅程”式游戲模式，使玩家自行拼湊悟空的英雄史詩。同時，將“靈”與“肉”的糾纏、理性與非理性的取舍、善與惡的斗爭等西方角色扮演游戲常用的“浮士德難題”作為敘事橋段，規避了文化單一性的“自我陶醉”式創作，“玩家在游戲中獲得的操作反饋和演算結果跨越了國家之間社會環境、歷史進程和精神底色的鴻溝，喚起對人類共有的命運與情感的思考”［36］。《悟空》展現出中華民族兼容并包的文明形象，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貢獻了文化力量。

四、《悟空》以文化符號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經驗啟示

作為主打文化表達的作品型游戲，《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把握了游戲性與人文性、傳統性與時代性、主體性與開放性之間的動態張力，展現出獨屬于中國游戲創作者的文化抱負，將為電子游戲賦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提供更具普遍性的經驗啟示。

（一）游戲性與人文性的平衡：深度凝練文化符號以支撐電子游戲敘事

《悟空》能夠跨地域、跨文化地被全球玩家所接受與喜愛，根本原因是把握了游戲性與人文性的動態平衡。電子游戲最核心的屬性是“游戲性”，游戲性涵蓋了游戲的可玩性、樂趣性、競技性、交互性等多個方面，這些方面構成了游戲作為商業文娛產品的本質特征，也是玩家在游戲中獲得樂趣和滿足感的關鍵。誠如有學者所言：“樂趣這一要素體現了游戲的本質。”［37］如果忽視了游戲性的營造，游戲產品就無法吸引和留住玩家，將導致游戲在市場競爭中被淘汰，游戲的人文性就無從談起。同時，人文性是游戲性的重要支撐，如果電子游戲具備豐富的文化背景、深刻的人文主題并能夠喚起玩家的情感共鳴，就能增強玩家的游戲沉浸感，使玩家獲得更好的游戲體驗。倘若忽視了人文底蘊的支撐，游戲便會淪為“為了游戲而游戲”的文化消費產業。

我國文化創作者要掌握好游戲性與人文性的平衡，警惕一種“畫皮”“換皮”“拼湊”式的游戲創作邏輯，即僅僅將文化符號作為游戲宣傳與營銷的工具。應當在不違背電子游戲之游戲性的前提下，合理調用本土文化符號以支撐電子游戲敘事，由“產品思維”走向“作品思維”，提高電子游戲的文化內涵和精神特質。從漢語書法到傳統建筑，從民風民俗到神話傳說，從血緣族系到家國認同，我國輝煌燦爛的文明史中蘊含著兼具廣度與深度的傳統文化，構成了文化符號的“質料”與“信息源”。文化符號是文化創作者從大量的傳統文化信息中，通過特定的標準化指標加以識別，并整理加工、編碼賦義，結合主流價值觀進行話語再闡釋的結果。這意味著只有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座“文化富礦”挖深、挖好，凝練出能夠展現中華民族精神風貌的標志性文化符號，才能為“兩創”注入源頭活水，為游戲敘事提供持續不斷的文化滋養。同時，有必要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意義框架下，結合文化自信與文化主體性的創作要求，賦予文化符號以新的時代元素，對文化符號進行新設計、再構思與再闡釋，使其更加簡潔直觀、新穎獨特、實用有效以及更加符合現代人的審美需求。基于此，再將文化符號巧妙地融入劇情設計、角色塑造、場景搭建等游戲敘事中，才能打造極具歷史感、人文感的文化故事，為玩家帶來更優質的游戲體驗。這也正是《悟空》作為一部文化作品而非純粹游戲商品的深遠意義所在。

（二）傳統性與時代性的結合：創新電子游戲對文化符號的多元呈現方式

“兩創”要求我們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置于文化動態發展的框架中加以理解，即傳統文化從來不是“靜態的遺產”或“陳舊的記憶”，而是推動今日社會進步、促進文化創新創造的重要源泉。關鍵是，如何通過科學完善的文化傳承手段，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中活起來、火起來。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系統梳理傳統文化資源，讓收藏在禁宮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38］當前，人工智能、全息投影、5G技術、元宇宙、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等技術日新月異，支撐著“電子游戲+文化符號”的共生圖景。在此背景下，一個亟需審思的問題是：如何在“內容為王”的原則下，使迅猛發展的技術服務于文化符號的深度凝練與真實呈現，而非對文化符號的跨媒介復制或商業化推廣。為此，我國在《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與《關于推進實施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的意見》等政策謀劃中，積極引導文化符號與現代技術元素有機結合。

《悟空》將技術視為內容表達的輔助性手段，在技術與內容的共生中構建了沉浸式的文化符號體驗空間。有學者總結，《悟空》的成功得益于發達國家研發的虛幻引擎技術和顯卡算力、中國制作團隊的長期主義和巨量資源投入以及以《西游記》為代表的精妙絕倫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三者合一使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靈韻”在數字時代被忠實地記錄和廣泛地傳播［39］。這啟示文化創作者，需要選擇合適的技術形式以支撐不同文化符號的呈現，依靠技術進步賦予文化符號新的面貌，打造一批文化底蘊深、認同度高、傳播力強的文化符號。《悟空》嘗試在游戲中融入音樂、電影、動漫、定格動畫等多種藝術表現形式，將文字、圖像、聲音、影像等融合在一起，創新了電子游戲對傳統文化符號的多元表現形式，即“電子游戲＋X＋文化符號”。例如，在第一章節“天庭”的打斗場景，游戲以“影游融合”的方式，依靠精心打磨的劇情、鏡頭語言及畫面構圖，使玩家在體驗游戲世界的同時，仿佛在觀賞一部精彩絕倫的電影，充分調動了玩家的感官參與。其中，云霧繚繞的仙境氛圍，莊嚴雄偉的凌霄寶殿，孫悟空揮舞金箍棒的颯爽英姿，這一系列精美的文化符號給玩家留下了深刻印象，既使傳統文化變得極為生動立體、可知可感，也促使玩家愿意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了解這些文化符號的寓意。

（三）主體性與開放性的統一：以文化符號搭建共生性的游戲文化生命體

作為共同體意識的黏合劑，文化符號是在人的社會交往中產生的，具有傳播價值觀念、塑造社會認同、構建文化身份等意識形態功能。近年來，西方電子游戲中的文化符號愈發受到青年人的集體追捧，而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等西方主流意識形態內嵌其中，通過游戲這一媒介廣泛傳播給受眾。長此以往，必然會影響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面對文化產業的健康蓬勃發展，我們要做的絕非拒斥電子游戲，而是把握文化主體性與開放性的統一，充分發揮文化符號的意識形態功能，將更優質的文化符號融入電子游戲敘事。

從主體性的角度講，《悟空》的文化符號傳遞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獨有的特色表征、精神內核與文明意蘊，激發了玩家強烈的民族自豪感與認同感。相關部門和文化創作者要加快構建“電子游戲+文化符號”的培育體系，建立健全電子游戲內容審核機制，確保游戲內容符合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要求，在電子游戲新媒介中牢牢掌握意識形態工作主動權，使電子游戲文化產品更好滿足人民精神文化生活新期待。

文化總是在交流中發展，文化主體性與開放性并行不悖。《悟空》的文化符號呈現，既具備鮮明的中國特色，又反映出人類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悟空》對孫悟空勇敢斗爭形象的呈現，滿足了西方玩家群體對英雄主義敘事的期待。在游戲中“曲渡紫鴛”這一章節，《悟空》試圖跨越國別、地域、民族等文化界限，加入對愛情、自由等人文理念的追問，由此觸動了無數海外玩家的心弦。人始終處于日常社會關系中，文化符號的意識形態功能必須落實到具身化的實踐行動，即從符號世界走向生活世界。在玩過游戲后，海內外玩家有人開始主動閱讀《西游記》，有人用各種樂器演奏游戲片尾曲《云宮迅音》，有人不遠萬里奔赴山西試圖了解更詳細的游戲背景知識［40］。在各大游戲網站與玩家社區里，海內外玩家圍繞《悟空》的各種文化符號進行著津津有味的探討，呈現出人與人共生、人與游戲共生、游戲與文化共生的嶄新氣象。這深刻地展現出：中華民族能夠以自身獨特的傳統文化資源，為全世界的文化繁榮與人類文明的和合共生作出巨大貢獻；主體性與開放性相統一的文化表達實踐，可以讓生活更美好，讓世界更包容。

五、結語

《悟空》的最后一個章節題為“未竟”，所謂“未竟”，是指尚未結束。宋代詩人何夢桂有“懷古意未竟，傷今有余悲”的詩句。毛澤東在《賀新郎·讀史》中，也吟誦到“歌未竟，東方白”，意指就像東方即將迎來日出一樣，中國未來的發展也將更加輝煌。在這一章節中，身份神秘的老猴子帶領玩家扮演的天命人泛舟而行，踏上尋覓大圣殘軀之路，背景音樂逐漸從空靈靜謐到慷慨激昂，暗示著未竟的事業和持續的奮斗。《悟空》的故事未竟，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的事業也未竟。《悟空》孵化出傳統文化表達的新模式，既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開辟了一條穩健而嶄新的道路，亦為后續的游戲文化產品提供了寶貴的參考范本。未竟之路，行則將至。面對數智技術崛起、中西文化碰撞、多元思潮交織的歷史變局，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作出“優化文化服務和文化產品供給機制”“建立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工作協調機構”等改革部署，通過文化體制機制改革激發“兩創”活力。我們應當在文化體制改革的關鍵窗口期，深刻領會習近平文化思想，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文化導向，創新運用新思路和新方法，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兩創”，更好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注入強大精神力量，更好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中國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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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京菁" 校對：盧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