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人們稱呼他“范老師”,是個小學教師。
中學時代的我曾經學習過朱自清先生《背影》這篇文章,那個不善言辭又步履蹣跚且煽情的父親形象一直都鐫刻在我的腦海中,印象極深刻。而我的父親也是個個頭不算高,與文中的父親同屬于那種極不善于表達,有點木訥的人。在課文《背影》中,那個處于內憂外患時代的父親,他失業了。不過,我的父親是位新時期的人民教師,是個教小學生的老師。在我們這里,十里八鄉的人們都稱呼父親為“范老師”,他也一生都扎根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閩北偏遠山區的小學教書育人。
我老家在浙西南地區一座名叫百祖山的大山里,與閩北相鄰。小時候,據父親說,我們祖上是“蕈山客”,也就是世代一直生活在大山里的菇農,以“菇”為生。我的奶奶很早就去世了,迫于生計,還是孩童年紀的父親跟隨著我的爺爺長年在閩北山區討生活。那時候家人經常吃不上米飯,多數時日里僅能以“菇”為主食。后來母親告訴我說,父親向來是不大愛吃菇的,總覺得非常“倒胃口”。
父親后來考入閩北建陽師范學校,從此改變了命運。1960年的夏秋間,師范學校畢業后的父親便被分配到了武夷山(當時叫崇安縣)山區從事教育工作,直到40多年后才退休。
父母養育著我們三個小孩,我是家中的老大。我的外祖父是位閩北籍的老紅軍,在我們村子頗有威望。源于此,似乎我也可算得上有點家學,根正苗紅。記得小時候,我時常跟在父親身邊溜達,到了上學年紀,便去到了父親教書所在的學校上小學。在村里百姓的眼中,父親算是個有知識的人,所以大家都很熱切地叫他“范老師”。我的母親也是位小學教師,聽從組織上的安排,數十年一直在武夷山偏遠的幾所小學從事教學工作。我們三個孩子,多數年份里頭的開學季,總是隨著父母“游學”于各個山村的學校。那幾年,我隨著父母,去到了4所不同村莊的小學就學。父親在學校給我上過班級課的其實只一學年,是在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上初中后,我便開始去寄宿學校了,離開父母獨自求學。
父親總是教誨我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鐘粟”“開卷有益”等。說到“開卷有益”這事兒,我曾經狡黠地應對著父親的施教,至今回憶起來另有一番滋味。那時,在每個學期后的假期里,除了學校老師布置的假期作業需要認真完成外,父親常常會另行安排我們守在家里去看些書。說是在看書,往往“開小差”的時候更多。孩子的旁騖天性使然,很是耐不住的。但只要聽到父親漸漸走近的腳步聲,房間里的我便會裝模作樣地又去翻看起書來。父親見了,一般都會簡單地說上一句:“孩子,開卷有益!好啊!”更多的時候,則是用期許的眼神盯著我。父親那一刻的眼神,至今依然刻畫在我的腦海里。當然,父親極少責備我們,反而常常提醒我們,用“好記性不如爛筆尖”這一類的話語,去說明學習功課的重要性。現在想來,正是因父親當時的循循誘導,讓稚氣的我對傳統國學有了些許興趣,也為后來的熱愛閱讀培養了基礎。長久以來,不論在哪求學、工作或差旅中,只要有機會,我都喜歡去圖書館,去逛書店或書吧,去借書、買書、看書。書,儼然已成了我的生活樂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作為師范畢業生的父親,在小時候的我眼里,顯得多才多藝。那時的我們沒有當下的“興趣班”“特色班”之類機會。在家里,父親常常讓我們去臨摹練習些書法或畫畫什么的。倘是閑暇間,他會給我們拉上一小段二胡。夏秋天氣好的夜晚,穿著背心褂子的父親在鄉間的小庭院中拉起二胡曲兒。多數情況下,他都坐在小木凳上,先是踮左腳,把二胡架在膝蓋上,再調好拉弦,試著拉上兩三下,準備就緒后,就輕松地來上一曲弦音。我聽得最多的是《翻身農奴把歌唱》《茉莉花》。如今,父親的那把略顯滄桑的二胡,一直留在我的身邊,擱在書柜邊的案椅上。不過父親最大的嗜好是與他人擺棋局下象棋。我曾聽父親說過,他在師范學校參加的文藝比賽中,獲得象棋類項目比賽冠軍。在學校教學課程完結后,父親常常會與村支書來上幾局,殺個幾回。倘若是到了飯點,母親便會叫我去催促,而在棋局博弈正緊張的時候,父親總是會說:“不急!不急!快了,就好了。”即便是父親退休之后,他的這種“癡迷”依然如故。記得他剛退休時,每日都到離家不遠處的那個小賣部邊上去與他人下象棋。沿街小賣部的過道上,店主人時常會擺有兩三桌的棋盤與小凳子等供周邊的人在那里自由地組合下象棋,棋手一般也都是老人家居多。那幾年,父親在那兒可算是個常客,每每都是不亦樂乎!再后來,父親離世魂歸百祖山之后,我那已是總角之年的小兒,偶有路過那兒,也常會駐足觀人下棋,倘有特別需要時,下棋人招呼他,他也敢上前去與他人搏上一局。而我,則呆若木雞地立在那兒,看著那些下棋人自在悠閑的樣子,嚷嚷的場面,讓我更加地思念起父親來。
父親,大家都這么習慣性地稱呼他“范老師”。這個稱呼是村里人對他的尊重。他的這一生,其實簡單又平凡,堅守在三尺小講臺上,誨人不倦。他善意地對待一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力求本分而“不思進取”。記得我小姨媽過去曾經給我說起過,父親作為那個年代有知識的人,是很受組織上重視的。她說,父親原本也有機會調入縣教育局工作的,但其時的父親覺得生活在鄉間的日子也很好,還說鄉間的家里有個“老紅軍”的岳父呢,那時可都屬于相當榮耀的事情,他總覺得自己很愜意且知足。如今,已然知天命的我,覺得父親也許對他當時所擁有的生活方式、生命態度,他自己的點點滴滴,應當是滿足的。唐代大詩人韓愈在他的《師說》里寫有“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這樣的話,父親也許就是這樣,努力盡心地去把一個事情做到極致,就當是做個好事。父親簡樸地生活,家庭物質上算不了富裕,但其精神層面的富足感應該還是很強的,這恰恰契合了現代著名漫畫家豐子愷先生說的那句話:“物質生活簡單了,生活也就簡單了。”孔子晚年讀《易經》,曾經感慨地說過:“時也!命也!”倘若再借用這樣一種特別的方式,去比照我的父親對其生活存在感的解讀,或許就是時下人們常常熱衷說到的那種“獲得感”“幸福感”吧。
朱自清先生的文章《背影》當屬于過去那一個時代人的背影,雖然大家更多的都是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但大眾化的平民一樣可以用各自稀疏平常的日常生活去襯托每一個人自己的獨特階段的歷史。現今,這樣的日子,簡單地寫上這些文字,只想對我的父親有個最好的紀念。或許是因為受到父親些許的文藝范兒影響,年輕時的我恪守“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自從父親去世后,久居武夷山的我,修身為本,亦算有丁點兒所悟。2020年3月,由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了拙作《朱子文字在武夷》文旅讀本一書,可算得上是自己這些年來的一份內心寄托與期許,也算是對父親的另一番懷想吧。
因編著出版了這么一本書,偶爾有了到某個地方“說說課”的機會,這些年來的我,時常也被人們偶爾認同為“范老師”。但,記得第一次突然聽到有人在那兒呼叫我“范老師”時,霎時直接令我淚崩于目。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