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夏至

把最長情的告白，在今天

說給你聽

一句比一句加長，又一句比一句縮短

至此

你的熱烈飽滿，也達到高峰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仍舊

錯過朝暉和夕陽，錯過

某一處的細節

自己埋住自己，黑就愈發黑

把盲文的格子摸得閃光

仍舊照不亮夜晚

那些不可更改的，比如

每一年你都如此年輕

而我越來越衰老，比如

晝與夜的區分，與失眠者無關聯

認定這些事實之后

一杯白水的度數越來越濃

無條件喝醉，再無條件清醒

眷戀

把時間一段一段縮短

A4紙顯得寬大

左手握住右手反復地寫

一筆生一筆還是生

當我把命字寫好后，卻看不見生

A4紙越來越白

直到所有筆畫全部消失

被喚作希望的神燈一盞一盞破滅

我只能抱住擴大的白

認定溫暖越來越近

我只能

假設有一盞僅存的、沒有破滅的希望神燈

一直亮著，一直亮著

六月

你不辭而別

我抬腿邁進七月的院子

越來越后退，又越來越清晰

我看見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這時候，月亮落下來

桂花樹正盛開，玉兔筑巢引鳳

唯獨不見吳剛與嫦娥

我踱步，轉身

人間的七月拉開帷幕

開場鑼鼓，剛剛敲響

舞動水袖的美女掩面，我不去猜想

該來的總會來，該見面的

躲也躲不掉

離開桂花樹，離開玉兔

撤掉虛設的場景

看著你越走越遠

黯然神傷，我這樣形容自己

七月，整理好凌亂的裙裾

走向我

不擁抱，不握手，不問候

相視而笑

眼淚，一下子流出來

芒種

到此為止吧

種子們齊刷刷入庫，農具規整有序

云雀歡叫，一個比一個起得早

風聲剛過，風聲又來

雨

掀開床幃，處于飽滿的一再飽滿

從異鄉走到家鄉

每一個腳窩

都長出一片麥田，有金燦燦的

有蔥綠的

我把一年一個故事

講給自己

聽一遍，老一歲

雪又下大了

你聽

讓你臉頰潮紅的聲音

從北方傳過來

開出六邊形的花

一朵接一朵，停于眉骨

停于你的掌心，接下來

一朵比一朵盛大

開在你結痂的雙手上

柔光絲滑

第一朵拉住小拇指

第二朵拉住無名指

第三朵繞過食指

這時候的風吹走了第四朵

第五朵，哽咽

融化成第一滴春水

雅魯藏布江

在通麥天險

我和你逆流而行

你一點也不溫和，奔騰著

咆哮著

我所見，都是粉身碎骨的浪花

而你

無情地洗去鮮紅

留下刺眼的白，讓渾濁的眼睛

更加渾濁

去墨脫的路上，我終于可以停下車

靠近你

你低吼的聲音穿透耳膜

穿透峽谷

我有些難過

和著你的聲音，喊丟自己

尼洋河

我停留的區域河水不深

我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注視河水

它不疾不徐地流淌，帶著綠色

偶爾也撞到石頭上

一瞬間的白 ，又恢復了綠色

跟著河水

一路向前

這流淌的過程多像人的生命

沒有回頭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