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再說（外一篇）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這句老話格局雖小，倒也樸素真實。原諒我只會以吃譬喻，食色性也。人，生一張嘴，先會吃，后才會說。做生意、談業務，做中間人、和事佬，求人辦事，先吃飯再說，連甘當伯樂的賈平凹都在《推薦馬河聲》結尾對所請托的領導說“若半月內亦無消息，我就擺飯局請您了”，略帶逼宮之意，可見所托之人是與他相交頗深的。

中國人特別注重吃出來的感情——就看能不能在一口鍋里吃飯。伙伴，即火伴，“古代兵制十人為一火，火長一人管炊事，同火者稱為火伴。”歸有光《項脊軒志》中寫 “迨諸父異爨……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平淡的語氣中透出由一個大戶人家分崩離析成多個死不相吊、喜不相慶的小家庭的凄涼。

開門七件事，頭一件“柴”能把生“米”煮成熟飯、把冷水燒開泡“茶”，而“油鹽醬醋”則為調味，亦即七件事均與“吃”密切相關。

吃飯是神圣的。百姓如果覺得利益受到侵犯，往往會質問對方“還讓不讓人吃飯”。

閱世之人談吃穿賭嫖感喟自生或告誡后生：吃是真功，穿是威風，賭是兩碰，嫖是兩空。

吃是真功，也靠真功，幼時我“功力”不夠，鬧過不少笑話。五六歲時，我和哥哥一起拎著小籮筐到生產隊分豆腐，總共也沒分到幾塊，回家路上兩人邊跑邊抓了吃，我“吃不過”哥哥，又不懂得向孔融學習，到家門口時看到父親，一肚子委屈化作就地十八滾。

那時，母親中午會留一小碗干飯給我當晚飯，母親總要挖一小塊熟豬油埋進我碗里，吃得我小嘴香噴噴的。這天，母親剛把飯碗端上桌就被鄰居嬸子喊走了，我自己動手挖了一大勺豬油拌在飯里，第一口就咸得不能下咽，原來昏暗中我誤把食鹽罐當作豬油罐了。

一天過兩次年

今天學校食堂里有紅燒肉吃了！五年級學生楊七閉著眼一往情深地嗅著飄蕩在校園里的肉香，一個計劃誕生了。

為了給兩三個路遠的老師代伙，今天小食堂只有炊工老高頭一個人當班。楊七裝作如廁溜出去偵察，趁老高頭離開廚房，立即鉆進去，一手操起鍋鏟，鏟了兩鏟子肉，一手撩起衣襟兜住，躲到生產隊棉花地里偷吃去了，吃飽了還美美地睡了一覺。到放學時，食堂里杵著幾個滿臉狐疑的老師、一個傻了眼百口莫辯的老高頭。

這事本來神不知鬼不覺，是后來楊七又跟諸葛二群一起偷了老師十個脆餅被抓住后交代出來的。他鬼精，十個脆餅吃了六個，諸葛二群分了四個，老師追問兩人各吃了幾個，楊七混不吝，承認吃了六個。老師問諸葛二群，留級生二群答，我也六個。老師哭笑不得。

某單位食堂一工友有時會順走些集體的肉和米。若工友偷吃了肉，把骨頭扔進鍋爐中的熊熊烈火也就罷了，可是他卻連生的也偷。下河淘米、洗肉時，他將一塊肉系好沉入水里，伺機帶回家。次數多了，難免讓人生疑——十斤肉煮熟了就這么一丁點兒嗎？伙管會就派人監工，工友自有妙計，照常采買十斤豬肉并驗重，剁肉時菜刀如大刀揮舞，趁監工的不注意，刀提起時將肉帶飛，飛過灶頭落到灶后。司爐工心照不宣，手起鏟落，把飛來的肉塊埋進煤堆——鍋里肉燒熟后，當然還跟以往分量相差不多。

某中學招待高校來的招生老師，遵照相關規定就在學校食堂吃工作餐，席間眼見桌上的菜不太豐盛，東道主就讓廚師加菜，哪知道廚師偷懶，將已經上過一次的“茨菇燒肉”又盛了一碗端上來。招生老師心中不悅，出言調侃，言稱自己“小時候在廣東老家，家里窮，只有過年才能吃到茨菇燒肉，今天太激動了，等于一天過兩次年”！